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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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葉與芭蕉的影交織出寧謐的光影,木屋破敗的窗半開著,酸苦的藥味濃重得像化不開的霧,有一脈清泉自山間緩緩流淌,夾雜著幾片葉,環繞著被打磨得圓潤的石。

華碧楠躺在榻上,不停地咳嗽著,面色如紙,像是枯槁的枝,不堪雪重。師昧端過去一碗藥,被華碧楠拂袖摔砸於地,褐色的藥汁悄然無聲流淌著,泛著白色的藥沫,一點點滲入地面的紋理中。

華碧楠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他看著師昧,冷聲開口:“何必假惺惺的來照顧我。”

師昧欠下身去,把摔碎的瓷碗碎片一點點撿起來,輕聲道:“我們是一個人,並無不同。”

華碧楠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的事般,嗤嗤笑了起來:“好一個心地純良的人,我是壞事做盡的人,你我如何能一樣。”

師昧沒有多言,收拾好碎片起身,輕聲道:“我未曾怪過你,只一樣,你不該傷了師尊的孩子。”

華碧楠擡眼看著師昧,那張臉與師昧並無不同,在幽暗的燈火下卻顯得無比陰鷙:“兩世了,憑什麽好事都是他墨燃的?”

“我呢,我隱忍負重,小心謹慎,又得到了什麽。”

師昧沒有說話,輕輕嘆了口氣,捧著碎片出了門。他走到小溪邊,清洗著手中殘留的藥。溪水倒影中的那個男子,一身白衣,眼角眉梢都是溫潤,像是春風裏的一樹梨花,此刻卻讓他覺得陌生。他定定看著水面,頸側忽然一涼,有細細的痛楚穿來,溫熱的血緩緩淌了下來。他沒有去看,輕輕彎了彎唇角,問到:“阿燃,是你嗎。”

墨燃周身浸著低氣壓,像是黑雲滾著雷雨壓迫般,提著一柄長劍,劍刃已微微刺破師昧頸側,沾了猩紅的血珠子。

“晚寧呢。”

“去了前世。”

墨燃蹙緊了眉頭:“如何去的。”

“時空生死門,師尊與華碧楠……也就是前世的我死戰,九歌無意撞破了生死門禁制,便攜了他去。生死門與華碧楠定了血契,你若是想去,便只有我能幫你。只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墨燃收劍入鞘:“我不會放過華碧楠。”

師昧嘆了口氣:“阿燃,一世不能容兩人,否則兩人皆會送命,我早已把我的氣數都移至了他身上。”

墨燃握拳:“那你……”

師昧擦了擦頸側的血:“不剩多少日子了。”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唇角溫柔的笑意在竹影下若隱若現,添了幾分清冷意。

墨燃心中情緒紛雜,語氣中無端摻了些許痛:“你怎麽這麽傻。”

師昧笑了笑:“我也有窮盡一生想要保護的人,我們沒什麽不同。”

他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利落在掌心割了一道口子,用手蘸著血在地上畫了一個陣,又翻過墨燃掌心,塞給他一個銀質小瓶:“裏面是我的血,能幫你把師尊帶回來,保重。”

墨燃握著銀瓶,走進陣中,在耀眼的金芒中,看著師昧逐漸模糊不清的臉,情緒覆雜。他不知該用什麽心情去對待他,前世今生,算不清道不明的,實在太多了。

眩暈過後,墨燃睜開眼睛,眼前風荷輕舉,正是紅蓮水榭。前世的記憶洶湧襲來,墨燃咬緊了牙關,手指緊握成拳。他沒有太多心情感慨,擡眼四處去尋,忽見亭中坐著一白衣男子,正是楚晚寧。

墨燃的心瞬間懸起,他快步走近,顫聲喚道:“晚寧。”

楚晚寧聞聲回頭,看見墨燃,手中的茶盞脫力墜地,在泛著金質光芒的地磚上跌得粉碎。墨燃沖過來緊緊抱住楚晚寧,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裏,又想起什麽般扶住楚晚寧肩,四處檢查他周身:“如何,在此處沒有受傷吧?”

楚晚寧眼角泛紅,怔怔的說不出話來。數日來,他沒有一日能安眠,一會兒是那個沒了的孩子,一會兒是墨燃,在他腦海中蜂鳴般叫囂著,讓他那顆心千瘡百孔。他輕輕搖頭:“我……一切都好,你呢,怎麽到處是傷,我還以為……”

墨燃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機會,他捧著楚晚寧側頰吻了上去,又把吻覆上了他的唇,他的額,他的發。楚晚寧悄然無聲紅了耳根,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扶著墨燃肩的手輕輕捏了捏,示意他放開自己。

墨燃放開了楚晚寧,唇角壓抑不住地上揚,攏了攏楚晚寧耳側的發,正欲說些什麽,眼前忽然銀光一閃。他側身避過,劍立時出鞘,兩柄劍在空中相抵,發出清越的響,殺意四起,來者正是踏仙君。

“住手!”

天問閃著光芒緊緊纏住了兩柄劍,用蠻力分開雙方,三件神武引得池水動蕩,滿池蓮花搖曳。

踏仙君冷笑一聲:“你來做什麽,送死?”

墨燃不欲與他多糾纏,握住楚晚寧的手便要走,踏仙君惱紅了眼,劍光劈過去滾起數道濃煙,他扯住墨燃衣領:“你算什麽東西,憑什麽你說帶走就帶走!!”

墨燃看著他,比起憤怒,更多的是心痛。他看著那雙黑得發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也曾擁有過,是你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一切。”

踏仙君像是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般狂笑,那雙眼瞳深深的籠上了一層陰雲:“你比本座高貴到何處去,本座做過的一切,不也是你親手做下的嗎!”

踏仙君拂開墨燃的手,緩緩逼近,眼角眉梢都是難掩的怒意:“本座最厭惡你這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本座是這天下的罪人,你呢?!墨宗師,你別忘了,楚晚寧是被你逼死的,這天下,也是你屠盡的!我做過什麽,你就做過什麽。”

墨燃太陽穴突突地躍動,像是隱藏在心底的疤被鈍刀一點點揭開。他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像是背著枷鎖在還債,盡管得了天下人的讚賞,卻逃不過心底那個指責的聲音。他想起南海冰冷海水裏那個回不來的人,為了他散盡了最後一縷魂魄的人,心口劇烈的疼痛,額上滲出細密的汗。

“閉嘴!”楚晚寧喝道,“前塵往事,何必再提。”

踏仙君笑了笑,神色陰鷙:“不必再提?”

他望著楚晚寧,咬緊了牙關:“是啊,你愛的是墨宗師,不是本座,從來就不是。”

“他為你付出了許多,那我呢?本座從來沒有得到過你……從來沒有。”

他狠狠松開墨燃,召回不歸,握著劍的手隱隱發抖:“滾吧,再也別回來,本座覺得惡心。”

楚晚寧望著踏仙君遠去的背影,那雙被憤怒浸透的眼睛落入他心底,卻像是浸滿了無比的委屈,越是委屈,便越要說最傷人的話,仿若這般便能讓自己不那麽狼狽,不那麽心痛。楚晚寧咬緊了下唇,回頭去看墨燃,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墨燃反手握緊,顫聲道:“師尊……我……”

楚晚寧撫上他唇,輕輕搖頭:“走吧,走吧。”

墨燃用師昧給的血重新啟動了門,紅蓮水榭的景象在光芒的扭曲中逐漸變遠,連那個玄色衣袍的人,一並消失不見。

竹林中,師昧擦了擦手中的血,把重新煎好的藥端進了木屋,輕輕放在一旁的案幾上,溫柔啟唇:“藥還是要喝,不然身體怎麽撐得住。”

華碧楠蜷縮著身體,沒有看他,聲音像浸了雪:“對我這麽好做什麽,我知道,你心裏是看不起我的。”

“這世上誰都有可能看不起你,但我不會,”師昧頓了頓,“永遠不會。”

華碧楠自嘲般笑了笑:“你不怪我騙你,利用你嗎?”

“我們是一樣的人。”師昧攪了攪碗中的藥,輕輕吹著氣,“我不比你幹凈多少。”

華碧楠劇烈地咳嗽著,師昧扶他起來,擦了擦他唇角的血,端過碗中的藥:“喝了吧,不燙了。”

華碧楠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看著師昧:“研究生死門和珍瓏棋,已經耗去了大多精氣,如果不是因為你的氣數,我早就死了。”

師昧看著華碧楠,有些難過:“別這樣說……”

華碧楠笑了笑:“我不成了,不是還有你嗎,我本就不屬於這個塵世,你才屬於。”

師昧怔了怔:“我?”

華碧楠站起身,走到師昧面前,攏好他耳側碎發,下一刻手中蓄力拍上師昧後頸。師昧肩膀顫了顫,輕哼一聲軟倒在華碧楠懷裏,華碧楠扶住師昧瘦削的肩,溫柔的金色光芒從他手中如溪流般緩緩流淌至師昧體內,散落的長發一點點褪去了黑,染上了星點的白。

他貼著師昧耳側,輕聲道:“對不起,最後還是讓你掉進了這個泥潭。”

“好好活著,帶他們回家,帶你……和我,一起回家。”

華碧楠的身體一點點化做泡影,他不屬於這個塵世,卻也不屬於前世,兩世的人都容不下他。他這一生沒有享受過太多溫情,帶著溫柔的假面,活得小心翼翼,別人至少可以放肆的大哭,他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得。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卻可以選擇為自己而死,終算是順從了一回心意。

日出的陽光晴暖柔和,透過木質窗戶,碎金般落了一室。墨燃擁住還在沈睡的楚晚寧,吻了吻他額頭,楚晚寧微微睜開眼睛,望見墨燃溫柔的眼神,又安心睡了過去。墨燃撫了撫楚晚寧眉眼,皮膚溫熱的觸感給了他一點真實。他覺得自己錯過了許多,甚至,錯過了一個孩子,晚寧和他的孩子。他和楚晚寧在南屏山過了很長一段平穩的日子,像是疾風驟雨收住了勁,湍急的流水終於淌過了暗礁遍布的灘,化成了溫柔的湖。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請問,有人在嗎。”

墨燃輕輕松開楚晚寧,給他掖了掖被角,放輕腳步去了門口,來者不是旁人,正是消失了許久的師昧。

墨燃下意識皺了皺眉:“你來做什麽。”

師昧笑了笑:“阿燃別擔心,我沒有惡意……這次來是想告訴你,我要走了。”

墨燃看著他,扶著門框的手微微泛白:“去何處。”

師昧頓了頓,再看他時,眼睛裏氤氳著溫柔的光:“暫時不能同你講,我知道自己……惹人生厭,卻還是想同你和師尊道個別。”

“晚寧還在睡,我去喚他起來。”

“不必,”師昧制止了他,“我有些話要單獨同你說。”

師昧深呼吸,看著墨燃:“另一個塵世的你同華碧楠同氣連枝,如今華碧楠死了,他便也……”

墨燃心中一沈,唇角有些僵硬,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些時日,我有華碧楠一半修為,便用這修為,護住了他一脈心魄。”師昧將一個繡著符的鎖魂囊交給墨燃,“我想,還是交予你比較好,畢竟他……也是你啊。”

墨燃小心翼翼接過,緩緩握緊,望著師昧輕聲道:“那你呢。”

師昧忽而笑了,他的眉眼還是那樣溫柔幹凈,像是一塵不染的雪,“這便是我們最後一面了,阿燃。”

“照顧好師尊,我欠你們的,來世再還罷。”

師昧微微彎了彎唇,轉身走進了竹林深處。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墨燃似乎看見了他眼角垂落的一滴淚,在日光下碎金般的明亮動人。

墨燃回首,楚晚寧披著單薄的外衣,赤足站在臥房門口,看著他手中的鎖魂囊。

“你醒了。”

楚晚寧點了點頭:“我都聽見了。”

墨燃嘆了口氣,走過去將楚晚寧緊緊擁入懷:“還有我在,我陪著你。”

楚晚寧彎了彎唇角,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也伸手擁住了墨燃。

清明的日光舒展流溢,將兩人的影子映得極為溫柔,靜好沈溺的時光緩緩流淌,卷去了一切寒意和冷寂。

年少輕易擲風月,只是故人難尋,分散易,重聚難。海棠年年又春色,明月不改舊年惻,最後誰不是守著一人,共赴生死命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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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命從四月初開始更,於今天結束,非常感謝大家這幾個月的陪伴,後面還會有幾個小番外。寫文中期發生了許多事情,考試,分手,實習,對自己的懷疑和不認可,種種不順利的事情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常常對著屏幕坐了很久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導致進度拖得很慢。我這樣過分大家都沒取關我,真的很感動。

赴命全長6w字,雖然不算長,卻是我第一個完整寫下來的故事。它有很多缺點,文筆不夠佳,劇情不夠緊湊吸引人,甚至是俗套幼稚,而且沒有過多的技巧修辭,也許平淡如水,食之無味,但我依舊很愛它。我一直認為大家願意花寶貴時間來看我寫的東西,無論是不是喜歡,都是對我的肯定。我非常感謝把它看完的,甚至是,正在看我這些廢話的你,很榮幸赴命在你的生活裏留下了淺淺的一點痕跡,或許它曾給你帶來過些微的歡愉或動容,如果有的話,它便有了一點點的意義。

謝謝你,祝你每天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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