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天色被燈火延續著亮白,半壁天空暗沈之勢似方墨將化未化。墨燃啟唇正欲解釋,不遠處倏爾傳來一陣驚呼。酒樓畫舫弦樂霎止,無數支箭攜著火球自城墻外漫天而來,如星雨紛亂,城中多為木質高樓,烈火很快蔓延開來,火光如紅雲席卷滿天。呼救與雜亂的腳步聲震懾耳膜,受了驚的馬車眼看就要沖向一個孩童,墨燃扶住楚晚寧肩,眉頭緊蹙:“師尊護好自己。”隨即轉身足尖輕點召來佩劍於馬蹄下勘勘救下那孩童,又馬不停蹄奔向遠處陷入火海的一座樓。

楚晚寧微微凝眉,他看著搖動的柳枝,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此處雖繁華,卻不是要塞,更無樞紐驛站,若是叛軍作亂,必不會選擇此處,且尋常羽箭在逆風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飛的這樣遠。

來者,必定是懂術法的人。

楚晚寧凝神結出幾枚海棠,傳去周遭的幾個仙家門派來援。若憑他一人之力倒也無妨,只是城中護衛軍皆是不懂法術的尋常兵士,必然擋不住這猛烈攻勢,百姓不可無人護佑,他再也不想見血流成河的情景了。

他回頭看了墨燃一眼,召來升龍結界飛向城墻。他亭亭立於高空之上,白衣獵獵,衣袂翻飛,足下是金光流轉。楚晚寧垂下眼睫,看著這座滿目瘡痍的城,悲憫的像俯瞰人間的神明。他讀起心決,城墻上升起巨大的結界,那些箭觸到光陣紛紛落地,冷風輕柔拂過他有些微亂的發,那雙鳳眸燃著沈沈的怒火。

“爾等修習術法,卻戕害百姓,不可饒恕!”

為首的那人禦劍騰空,與楚晚寧隔著一層結界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面具下是一雙淩厲的眼。

“楚宗師好閑情逸致啊,不在死生之巔待著跑來這窮鄉僻壤多管閑事。”

楚晚寧厭惡的看他一眼:“既然認識我,還不帶著你的人滾。”

為首的那人忽而大笑,他狠狠的說:“楚宗師救世主的癮可過夠了?你以為攔住箭我們就束手無策了?當真可笑。他們喝的井水裏都有蠱蟲的卵,再過半個時辰,整座城都會死,楚宗師不妨撤了這結界,跟我一同瞧瞧這出好戲。”

楚晚寧蹙眉,天問席卷而出灌滿靈流,在夜空中滋滋作響,直直奔向那人。楚晚寧厲聲斥道:“卑鄙無恥!”

那人絲毫不避,任由天問將他死死纏住,他笑道:“楚宗師力道輕一些,蠱蟲只聽命於我一人,我若死了,蠱蟲會立刻發作。”

楚晚寧雙目泛紅,氣得發抖:“你與他們有什麽深仇大恨!”

那人冷笑一聲:“無非是我不得志時在此處受了辱,活的豬狗不如,此仇不報,我死不瞑目!”

楚晚寧不願再同這瘋子多言,他收緊天問問道:“條件。”

那人微微一怔,笑道:“楚宗師倒是問倒我了,本來我屠個城就走,耽誤不得這麽多時間,也未曾想過什麽條件。既然楚宗師爽快問了,那我便勉強想個條件。”

他聽著城中無數百姓高呼著楚宗師的聲音,夾雜著生的希望,無比虔誠,仿若在呼喚他們救苦救難的神明,幫他們脫離這泥潭。他覺得可笑,又覺得諷刺。

他擡起頭,對著楚晚寧一字一頓:“楚宗師浪費了我的這些好箭,它們本該奪了那些畜生的命。”

“既然楚宗師想護著他們,這些箭,就由你來受吧。”

墨燃召來禦水訣,從護城河調來水澆滅了火勢較大的所在,一位老人顫顫巍巍跪倒在墨燃腳下,聲淚俱下:“墨宗師……救命恩人吶……”

墨燃扶起他,眉峰蹙起:“老人家不必言謝,這攻城的是何人?”

老人渾濁的眼睛流下淚來,他極為痛苦的說:“都是冤孽……冤孽啊……”

他努力回憶著往事,緩緩道來,像在說一出舊戲:“那為首的是祝穩,原也也是住在城裏 家裏貧苦,但書讀的好。可惜造化弄人,沒幾年父親染了惡疾,僅剩的一點積蓄也耗盡了,他便離開私塾去從了軍。祝穩有學問,又勤奮能幹,很快得了將軍的賞識,進了總帳當參議。他阿姊祝萍嫁到了城外一戶人家,夫妻雖不富裕,倒也恩愛。幾年後打起了仗,戰事本一路順風順水,誰料出了叛徒,城門被破,死了上百人。那夜祝穩不在帳內,他貼身的隨從跪到將軍面前,說那奸細是祝穩,他不能再跟著祝穩作惡,願以命相抵,說完就拔劍自盡了。將軍大怒,下令全城捉拿祝穩。祝穩說自己委屈,卻拿不出證據。他母親在街上賣菜,被苦主們用石頭生生砸死了,他阿姊也被夫家拋棄,又遭喪母之痛,一時想不開抱著孩子投了河,好在發現的及時,雖然孩子沒了,但她自己保住了一條命。祝穩帶著他阿姊離開了城,從那以後再也沒露過面。”

老人哽咽道:“後來才查清,當年祝穩只是冒死出城去看生產的阿姊,奸細另有他人。將軍後來戰死時,唯一的遺願就是找到祝穩,還他一個清白……”

他拽住墨燃衣角,哭著說:“祝穩有恨,要取我們這些人的性命,我們毫無怨言,可稚子無辜啊!”

墨燃還欲問些什麽,只見那老人身體忽然一僵,直直栽倒在地,口鼻爬出許多蟲子來,人已經斷了氣。

不知是誰第一個尖叫起來,緊接著哀嚎和哭泣連成了一片,成片的人在痛苦中掙紮死去,原本繁華熱鬧的城此時宛若一個修羅場。

墨燃心中陡然一跳,他擡頭望著空中那白衣的神明,晚風將他的長發吹的飛揚,下一秒,金色的結界碎成了泡影,在那滿天散落的光芒中,數不盡的羽箭刺破長空,直直的刺入楚晚寧的心臟!

墨燃滯在原地,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那些絕望的哭喊像潮水般退去,世上仿佛只剩下了他和楚晚寧兩個人。他禦劍直直沖向那於高空中急速墜落的人,呼吸間有腥銹的血味,誅心之痛,不及此萬一。

他摟住楚晚寧肩,顫抖著扶他進懷裏,他不敢去看那張蒼白的面孔,不敢去試他的鼻息。萬箭穿心的痛,他仿若感同身受。他握著楚晚寧冰冷的手,唇瓣微顫。

“晚寧……晚寧……”

“你不是答應我,照顧好自己嗎……”

他哽咽著低頭,猛然發現楚晚寧腰間沒有那枚同心結,他輸了一段靈流去楚晚寧體內,下唇緊咬,似乎明白了什麽。墨燃深呼一口氣,騰空而起,劍尖直指祝穩,祝穩勘勘避過,冷笑一聲:“墨宗師是吧,殺了我,你師尊就白死了。”

他站在城墻頂端,俯瞰著整座城:“楚晚寧也夠傻的,真以為自己死了別人就能得救,瘋子。”

墨燃雙目通紅,他扼住祝穩脖頸,腕上青筋暴起,指骨作響:“你可知,傷我師尊,是何下場。”

祝穩痛苦閉著眼睛,唇角卻依舊上揚:“殺了我,我……有整座城陪葬……還搭上個宗師,哈哈哈……值了!”

城墻下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很堅定。她拿著一柄匕首,已經沒入胸口幾分,她痛苦的看著祝穩,顫聲啟唇:“阿穩,回頭吧……不要再殺人了……”

祝穩猛的睜開眼睛,他拼命掙脫開墨燃的束縛,沖向那女子:“阿姊,你怎麽來了……不要……不要!”

祝萍輕聲問道:“阿穩,你還記得父親臨死前如何說的嗎。”

祝穩跪在地上,無聲息落下淚來。他說:“寧可世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

祝萍胸口洇出大片猩紅的血,她心痛的望著祝穩:“別忘了你答應父親的,放過別人……也放過你自己。”

她環視四周,對著眾人道:“祝穩有錯,我代他償。”

祝穩意識到什麽,哭喊著奔向祝萍,然而為時已晚,祝萍胸口插著那把匕首,直直的倒下去,眼角滑落一滴淚。祝穩抱著祝萍,哭得撕心裂肺。這世上唯一信他的人,也離他而去了。十幾年來,他苦修法術,以身飼蠱,為的就是一雪前恥報殺母之仇。此時他終於報了仇,卻也終於成了這天底下最孤寂的人。

他顫抖著剖開自己胸膛,狠狠扯出一只碩大的蟲子來,以掌碾的粉碎。

蠱母亡,蠱蟲自然失了效力。祝穩躺在地上,身側是祝萍尚且溫熱的屍體,他吃力的挽住祝萍的手:“阿姊等等我……我來尋你了。”

祝萍和祝穩,名字裏是那樣溫柔簡單的願望,卻窮盡一生都未曾得一個平穩。

趕來的幾個世家在清理餘孽,滅火治傷,亂成一團。墨燃急切的尋找著,遠處火光沖天,有一人騎著馬自斷壁殘垣中疾馳而來,那雙世間最深邃的鳳眸,映著熊熊燃燒的火,像暗夜裏唯一的光芒。他翻身下馬,白靴一塵不染,直直朝墨燃走來,攏好他耳側的亂發,又溫柔的把他臉上的灰塵細細擦凈。

“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墨燃緊緊摟住楚晚寧,似擁住自己失而覆得的珍寶,恨不能把他揉進骨血裏。

“晚寧……晚寧你怎麽可以不跟我商量。”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

楚晚寧聽到墨燃的稱呼微微一怔,繼而輕輕撫著墨燃背脊:“我知道他不是言而有信之人,答應他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想對策,設下偶以後本想立刻同你說,結果偶然得知祝穩還有個姐姐,感情極好,便匆忙出了城門去尋……”

墨燃把臉埋進楚晚寧頸窩,手臂又添了幾分力氣,他哽咽著像個小孩子:“我不管,你以後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了。”

楚晚寧安撫般撫著墨燃發絲,唇角悄然無聲一彎:“……我答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