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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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邵止岐處理完手頭工作, 和李楠打了聲招呼後正打算離開,又突然想起什麽折返到辦公室拿走早上段若溪給的禮物。

聽說段若溪下午就已經結束了拍攝。雖然她早上突然不見人影,把雜志社那邊的工作人員急得夠嗆, 但好在她工作很配合,一點架子都沒有, 邵止岐隨便刷下朋友圈都能看見不少人發出了自己和段若溪的合影。

她到底和多少人合影了?該不會來者不拒吧。

坐進車裏的邵止岐撓撓頭,結合早上的經歷她覺得段若溪這人真是有點古怪。也許這就是為什麽蘇昕不待見她。

雖然很難想象,不過還是小心起見吧。

邵止岐決定把段若溪的禮物藏在後備箱裏,先試探一下蘇昕口風再決定要不要給出禮物。

她往臨垠機場開去, 快到的時候看了眼航班信息,蘇昕乘坐的飛機已經落地了,比預想中提前了不少。好在她原本就計劃早來一步,所以勉強趕得上。

車駛過航站樓的時候邵止岐突然緊張起來了, 她生出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心情,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好好應對兩個月未見的蘇昕。

會發信息,打過電話, 也視頻過, 但基本都是在聊工作。邵止岐想到這裏意識到自己實際上是在不安。正如同那天午後她逐一拆掉那輛切諾基上的零件, 把車開回了租車廠,意識到能證明那段短暫時光的證據就這麽消失了的時候。

真的很像只是做了場夢。

邵止岐駛入停車場, 手抓緊方向盤。

從紐約回來後她就不再喝酒了。就算去應酬也會說自己要開車回家, 不宜喝酒。她不像蘇昕那樣主動, 會為了談判交易喝下一杯又一杯酒。她沒有那樣拼命,因為動力不足。

但她還是會在半夜驚醒,醒來那一刻總覺得自己還身處於某個汽車旅館的房間裏, 總覺得外頭在下雨, 總覺得現在下床開門出去, 會在哪裏找到手裏夾著根煙在工作的蘇昕。

這些殘留的情緒終究隨時間漸漸消失了。邵止岐偶爾會躺在床上伸出手,張開,手指間的縫隙外能看到灰色的天花板。她看著自己虎口的位置,在想如果當時蘇昕咬得更狠一點就好了,最好把皮膚都咬破,流出血來,留下痕跡,不得不貼上創口貼。

邵止岐就去想象那裏真的存在創口貼,已經破破爛爛得起了毛邊,今天她終於決定撕掉。撕掉那一刻連帶著生澀的痛意讓那一小塊皮膚重見天日。然後她看見血肉已經重生只剩道小小的疤痕,她會用大拇指慢慢摩挲那裏,安心地嘆口氣。實際上,車裏的邵止岐想。如果那一道疤痕真的存在於現實而非幻想,此時此刻的她大概不會這麽不安。

她把車停好,下車鎖門,明確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瀕臨極限。她猛地深吸幾口氣,大踏步向前。

好像有點趕不上了,她剛才找停車位花了點時間,蘇昕效率又很快,應該已經在行李轉盤處了。邵止岐默默在心裏計算,直奔3號出口,腳步聲踩踏在大廳裏分外急促,如同她的呼吸。看到3號出口已經在陸陸續續出人後她加快步伐,就在她張口那一刻她聽見一聲:“蘇昕!這邊,這邊!”

邵止岐停住。

她看見欄桿旁有三四個人湊在一起,她一個都不認識。有人不停揮手,還有人小跑著過去,接過蘇昕手上的行李箱——是蘇昕。

邵止岐站在那看著遠處的蘇昕撩了一把頭發,素顏疲容盡顯,可她笑意盎然,帶著一種略有些陌生的清爽笑意。她好像在埋怨地說,你們怎麽來了。那幾個人便和她聊起來,每個人都是那樣靠近她,舉止親近,沒有人畏懼她。

她們都是蘇昕的朋友。

邵止岐意識到了。

是自己一個都不認識的朋友。

也許因為今天是蘇昕的生日,所以才特意來接她,也許她們說好了要聚一聚。畢竟自己也沒有提前和蘇昕說要來接送的事……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很正常。

明明是久違的重逢,邵止岐此刻卻無法邁開一步。

明明走出去就好了。

走出去,讓蘇昕看到你,然後你和蘇昕的朋友們依次打招呼,得體地邀請她們其中幾個坐自己的車,這樣不用太擁擠。和往常一樣做一個貼心的助理就好了。

邵止岐的拇指又摸向那道不存在的疤痕。正因為不存在,所以她無法邁步。

她不存在。

這句話突然出現,拽住邵止岐的四肢,把她的心臟拽到地下,好沈重。

那個假期不存在,那一場夢只是夢,她當過綁架犯,游客,吃剩了一半的藥瓶,小狗,一日限定的戀人,最後又回到了默認模式:蘇總的助理。她的工牌甚至就在外套口袋裏,她忘記拿出來了。什麽都沒發生,無數途徑的公路風景,紐約大幻夢,錄像帶往後倒去發出呲啦聲響,來到麥當勞裏膽戰心驚還試圖掩蓋愛意的那一場對話,大頭狗出現。再往前,再往前就是她在陌生的酒店房間地毯上醒來,陽光在她眼皮上彈跳,前一夜的記憶支離破碎,她越軌了。

為什麽這些就好像被輕易抹去了呢?邵止岐往後撤步,轉身,甩不掉蘇昕露出的那種表情。親切又爽朗,她不曾見過。不對,是有幸見過幾次。但那顯然不是她所熟知的蘇昕。所以能輕易抹去是因為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融入到蘇昕的生活裏。那種更私密的生活。

因為我以為工作就是她的全部,但那是片面的,是因為我只接觸過那樣的蘇昕。

邵止岐離開時步伐變輕了,她不想被發現。她走得很快,那個高大的背影離去後變得更渺小,她似乎擡起了手臂,擦了擦臉上的什麽。

她走遠的時候蘇昕和那幾個朋友終於準備離開,人群四散向前走,其中一個嬌小的女孩——實際上她就小蘇昕兩歲,她長了一張娃娃臉,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背著個托特包,看起來還像是個小女孩。

女孩率先回頭,去看遠處的那個女人。她剛才就發現她了。她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是她嗎?應該是的呀。顧曉夏說那個人比段若溪還高,平時有在健身練泰拳,所以看起來應該很強壯健康。和女孩親近的人都很不一樣,她親近的人大多都是些晝伏夜出精神衰弱的人。所以氣質才會很特別,應該能一眼分辨出來。

“我也沒和她見過面,就只是在網上聊過。但你見到她一定能認出來的,你不是對這種事很敏感嘛!有點兒沈默寡言,看起來很老實,高高的,壯壯的——你肯定能認出來。”

也真虧她能靠想象腦補出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網友。沈墨墨回想起來。但是她靠那個描述,按照直覺認出來的女人卻走掉了。

所以顧曉夏說得果然不靠譜。女孩嘆了口氣,心想應該還是自己看錯了。

“沈墨墨,在看什麽?”

蘇昕回過頭來問,其他人也招呼她趕快過來,被叫作沈墨墨的女孩撓撓頭跟了上去,她與大家並肩的時候蘇昕隱晦地四處看了下大廳,眼中流露出一絲失落,但很快釋然。她想是自己沒有說,所以才沒有來。很正常。也許是在忙,那麽可以理解。

但她的釋然並沒有維持多久。

晚上,蘇昕從大學時期起相識的這幾個老友們給她組了個局,美其名曰生日宴。但這夥人平時活動範圍不在臨垠。所以訂的是那種海鮮大酒店的包廂,蘇昕非常嫌棄,她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圓臉小周打斷:“不許嫌棄!”

小周是蘇昕大學同學兼室友,現在在當大學老師,算是這撥人裏認識蘇昕最久的人了。蘇昕無法對她發任何脾氣也沒辦法對這群人施展任何領導威壓,她只好嘆口氣說:“行,行。我不嫌棄,不嫌棄。所以呢,你們給我帶什麽禮物了?”

她單手捧著臉頰笑問,她向來這麽直接,圍著酒桌坐了一圈兒的老友們也就見怪不怪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禮物,氣氛吵鬧起來,以往對發生在這種地點的酒局厭惡至極的蘇昕忽然覺得訂這種包廂也沒有什麽不好。所以還是要看來的目的。

“我,我先來!”

沈墨墨率先舉手站起來,她抱著比她人都大的禮物嘟囔:“第一個給期望最低。”

“不好說,我現在還挺期待的。”

蘇昕笑著說,沈墨墨立刻補充:“這,這是我和顧曉夏合送的!是她出的主意,你要是不滿意就找她算賬!”

這名字真是久違了,蘇昕有點頭疼起來:“她今年怎麽想起送我禮物了?”

沈墨墨馬上咳嗽幾下趕快掩飾過去,把禮物塞到蘇昕懷裏。

“你、你回家再拆吧。”

她這麽說,然後蘇昕就當著她的面拆起包裝紙:“不。”

我就不該這麽建議。

沈墨墨非常後悔。

拆掉以後蘇昕揚眉,看來還真不是沈墨墨挑的禮物,她往年送的禮物都挺實用的,比如按摩儀和蒸汽眼罩,估計是她自己也在用所以才送了。但今年的禮物卻是一個很大的玩偶——蘇昕沈默著摸了摸這只玩偶毛茸茸的毛發,捏了捏它耷拉下來的耳朵,許久才輕輕問了句:“這是什麽品種的狗?”

沈墨墨回想了下:“好像是叫伯恩山。顧曉夏說這種狗最近很火,她恰好在旅游的時候看到這個,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過生日,她可以郵幾個過來,很適合送人。”

她一口氣說完心想沈墨墨你現在真是厲害了,居然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在蘇昕面前扯謊。當然這是顧曉夏提供的說辭,她昨天睡前都還在練習。但說多了她覺得這說辭其實一點也不靠譜,可是顧曉夏卻打包票說沒關系沒關系,蘇昕就算懷疑,她也絕對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真的想不到嗎?

沈墨墨偷偷去看蘇昕神色,然後有些驚訝地揚眉。

怎麽會,蘇昕原來還能露出這樣的表情。

蘇昕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她的手抓緊伯恩山的爪子,眼眸低垂,停滯的半秒是本來絕對不該存在的。起碼不會現在這個蘇昕臉上出現。

“謝謝啦,沈墨墨。我很喜歡這個禮物,替我傳達給顧曉夏。讓她不用打電話,我聽見她聲音就頭疼。”

蘇昕淺淺笑著說,似乎為了轉移註意力,她很快就去接別人的禮物了。

沈墨墨則揉了揉鼻子,莫名有點酸澀。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看見過這樣的蘇昕了,她在想顧曉夏說得沒錯,蘇昕確實猜不到她送這件禮物的真正原因,而且她大概在那件事上也是對的。

顧曉夏提到的那個人,大概是對的人。

就這樣一輪下來送完了禮物,蘇昕那張椅子旁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她們開始喝酒,開始唱歌——清唱。蘇昕無法忍受這種包廂自帶的卡拉OK音質,那樣太吵了。

酒過三巡後她的笑容漸漸隱去,變得有些許安靜,看著朋友們聊天,她們提起許多舊識的近況,那些人的名字就算出現了蘇昕也不怎麽記得,她知道的人很多,但真正記住的人很少。她喝一口酒想蘇昕的世界其實很小。以前總想著要拼了命地擴張人脈。現在的話,這一個包廂裏的人就可以了。

不對。

如果是那樣的話,還差一個人。

蘇昕沈默著拿出手機,她撥出一個電話放在耳畔等待。就在這時她發現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她,臉上很古怪。

看我幹嘛。

不知道電話何時接通,她用口型問。

這群人立刻跟撥浪鼓兒似的搖頭,但每個人心裏都在想:

喝多了打電話……你誰?

你是蘇昕嗎?

她們記憶中的蘇昕從來都是那個清醒到最後,把所有人都送回去,負責打理好一切的理智怪物。

但現在那只怪物似乎也終於累了,未上妝的臉頰微紅疲憊,發絲有些淩亂地擋住浮起水色的眼眸,任誰看都有些不安的樣子。

絕對是喝醉了。

每個人又這麽想。

只有沈墨墨註意到她把那只伯恩山玩偶抱在了懷裏,空著的另只手在摸狗的腦袋,非常順手。

然後電話終於接通,每個人都下意識屏息想知道對面是誰,蘇昕張嘴,她想喊一個名字。但當著這麽多人面她居然感到了一絲羞意。就像是回到了那個和某人手牽手的早上。

根本不像自己。

所以她最後也沒喊,就是啞著嗓子說了個地址——是這裏的地址。她說完停頓了下,接著說:“你過來。”

幾秒後她揚眉,語氣不爽:“什麽工作這麽要緊?有我——”

有我要緊嗎。

所有人都覺得除了這句以外蘇昕不可能說別的。可那是蘇昕。蘇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所以她最後語氣一轉:“知道了。沒事,我理解。這是你分內的事,你當然得做好。”

她語氣聽起來又正常了,就好像酒勁兒已過,她只是短暫醉了幾秒。但在掛電話前蘇昕還是以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輕輕地問了一句:“邵止岐,你沒有忘記什麽事嗎。”

——比如來接我,比如帶著你每年都會送我的小蛋糕過來,給我過生日。比如送我一份真正的生日禮物,我現在想要了,這次不會拒收的。

但她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因為對方說,應該是沒有的。所以她只是說:“這樣。那你去忙吧,不打擾你。”

就好像對掉了往日的位置。也許是報應,蘇昕想。以前忙於工作的人是自己,把事業優先於一切的人也是自己。誰能想到有一天她蘇昕也會被人如此推開,以至於無從反駁。只能說她活該。

蘇昕掛掉電話後停頓半秒,她察覺到了周圍的視線。於是很快揚起一個無事發生的笑容對說:“本來想叫下屬開車來接我們回去的,看來還是得找代駕——不是說好留一個人不喝嗎,小周,你怎麽回事?”

蘇昕立刻轉移了話題,一開始有些生硬。但她很快就熟練地拋出點餌料,把大家的註意力引到別處,於是包廂裏又漸漸恢覆了嘈雜。

只有沈墨墨察覺到了什麽,因為她有一種直覺性的敏銳。蘇昕的心情很明顯不一樣了。變得有些消沈,甚至到了難過的地步,可能是因為酒精。

能察覺到這點也因為沈墨墨知道在場誰都不清楚的事,是顧曉夏告訴她的。再加上她還坐在蘇昕旁邊,不小心聽見了蘇昕最後說的那兩句話。所以她好像能猜到發生了什麽,只不過任何不敢確信。

畢竟那可是蘇昕哎。

沈墨墨皺眉看著蘇昕不停喝下一杯又一杯酒,盯著那只在她懷裏被摟到幾乎變形的伯恩山。看著那只狗,沈墨墨下定一個決心,把「邵止岐」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裏。

這場氣氛輕松的生日宴淩晨一點時才結束。大家好久沒聚,嗓子都說啞了,紛紛說明明年輕時準能熬個通宵,現在淩晨一點就已經是極限了。蘇昕也附和一句揉臉說這恐怕是她幾年來喝得最多的一次。

盡管如此她還是記得提前叫來幾輛車,好把人都送回家或者酒店。禮物的話暫存在酒店這裏,明天來取。她只抱著那只伯恩山坐其中一輛車走,途徑自家小區時先下了車,和朋友們道別後就對著車窗擺手,見車遠去了她才往前走,步伐有些搖晃。

進小區後她沒能撐到家裏。不是身體上的難受,是從機場開始的郁悶化作一團汙泥塞在她心口——是,她承認,她那個時候就沒有釋然。怎麽可能釋然。

蘇昕走進樓下的兒童游樂區,坐在藍色的滑梯上,緩緩縮起雙腿,抱著那只玩偶,抱起膝蓋。她理智上在想自己為什麽半夜三更坐在這種地方不趕緊回去休息調整時差,這地方很臟的,你為什麽要坐下?站起來啊,蘇昕。

實際上她做的事是從包裏拿出一個記事本,記事本是新換的,上一本已經寫滿,塞在行李箱深處了。她翻開第一頁,那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些默認事項,就比如那句:可預測,穩定,有用,達標。她對理想伴侶的鐵則,是她依照慣性下意識寫的。

此刻蘇昕瞇起眼睛,有意識地拿出筆,把記事本攤開來放在伯恩山的毛絨腦袋上,很用力地狠狠劃掉這行她從小寫到大的句子。她劃了好多下,幾乎填黑了那行字所在的位置,最後吐出口氣,看了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明明已經是1號,明明都淩晨一點了。

蘇昕揉揉幹澀的眼睛,有點模糊了,是喝太多才視線模糊。她埋頭寫字,還是很用力,手指捏得泛白。這時她又抿唇吸了下鼻子,是夜裏降溫才吸的鼻子。最後她寫完了,就把筆收好,向後躺在滑梯上,兩只手抓住記事本舉起來遮住天空,她瞇起眼睛去辨認黑暗中自己剛寫下的那一行被水暈開的字跡:

4月1日,天氣晴轉多雲,星期六,我生日。邵止岐到現在還沒有祝我生日快樂,我好討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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