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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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份, 臨垠度過早春,褪去冬日寒氣,這段時間的陽光總是很好, 暖和得讓市民們紛紛脫下棉服,走過繁忙起來的大街小巷, 穿梭在冒出的諸多綠意之間,從樹隙間漏下的光斑灑滿林道。

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高大的女人穿著一件修身的斜扣西裝,她單手插兜, 另一只手捧著一杯熱咖啡往下望。她靜靜註視了會春意盎然的臨垠,直到身後傳來敲門聲。

“請進。”

她立刻說,轉身時把咖啡放下。李楠正抱著幾個文件夾站在那。

“邵總,您過目一下這幾份文件。”

女人走過來的時候順手從辦公桌上拾起鋼筆, 接過文件翻看。已經提前看過郵箱裏的電子版了。所以她只是翻閱了下確保一致性後就利落簽上自己的名字,筆跡規整:

邵止岐。

簽好字她把文件還給李楠, 然後說:“我下午去跟進那幾個活動項目。行程再給我發一遍。”

李楠點頭:“發了。今天兩個書展一個宣傳活動, 分別是三點, 四點,還有七點。車都租好了, 目前沒任何問題。”

“好。”

邵止岐低頭蓋上筆帽, 兩只手捏著這只鋼筆緩緩旋轉, 在漆黑的圓滑筆身上看見「Su」的鐫刻後停住。

她頭也不擡地說:“一定叫我邵總嗎?”

邵止岐把筆放進西裝口袋裏,順帶嘆了口氣:“我還是覺得不習慣。”

剛才還恭敬十分的李楠擡擡眼鏡:“不行的。如果私下和公共場合的稱呼不一樣,難免會有出錯的時候, 引起誤會。”

邵止岐撓撓臉, 她皺眉:“可是我們兩個的職位是一樣的, 我們都是蘇昕的助理,沒有什麽高下之分。”

李楠搖頭:“蘇總雖然是這麽說的,但你在她身邊工作的時間更長,更有經驗,合作夥伴也更熟悉你。我才進公司半年不到,資歷太淺了,壓不住場合,蘇總不在的時候大家都把你當金羊毛實際上的代理人,對外還是要區別一下的。”

她抿唇:“而且你剛才是不是就把蘇總叫成蘇昕了。”

“好,好像是……”

確實會混淆,有點心虛的邵止岐只好接受這個現狀。其實這樣的對話已經在這兩個月裏出現了許多次,但每次都以邵止岐落敗結束。而每次李楠都會在聽到邵止岐自然而然直呼蘇總大名時故作嚴厲,這才能忍住心底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前輩,你和蘇總到底發展成什麽關系了?

她在心裏還是會稱呼邵止岐為前輩。在李楠看來所有變化都始於蘇總度假回來以後。當時蘇總留在了紐約處理不眠鳥的事務,邵止岐音信全無,只留下李楠一個人處理曾經兩人份的工作,那段時間她簡直苦不堪言,也不敢和蘇總提出任何問題。她以為邵止岐也跟著留在了不眠鳥那邊。

直到1月底蘇總給她打了個電話,她道歉說對不起,沒有及時意識到你現在很辛苦。但是不必擔心,我叫人過去幫你了,我批你兩天帶薪假,回家好好休息,不許接任何工作上的電話。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工作太多,不得不在家裏辦公的李楠蓬頭垢面地抓著手機,那一刻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兩天後她一臉清爽地來到金羊毛的大樓,迎面就遇上了蘇總派來的「幫手」——不是哪個新人或者是陌生的同事,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位可靠的助理前輩。

邵止岐甚至剛下的飛機,她拎著行李箱,手上抱著大衣。她看起來有些疲倦,有類似經歷的李楠知道她這是時差沒調整過來,她剛要勸邵止岐明天再來上班,邵止岐卻搖頭,她打個哈欠揉揉眼睛說:“睡不著的,還是讓我幹活吧。”

接著她說:“蘇昕讓我回來和你一起處理金羊毛的工作,名義上是要提拔我們倆的職位。不過我們擔任的應該還是她的助理,每周都要做定期報告……”

李楠點點頭表示理解,她立刻走過去幫邵止岐拿行李和她一起上電梯,走的時候邵止岐還說:“蘇昕說我們可以自由使用她的辦公室,頂層那間。”

“我有辦公室了,那間就前輩你用吧。”

李楠這麽說,她說完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但她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來。琢磨了好一會電梯來到頂層,她們一起出來時邵止岐說:“對了,蘇昕她還說——”

李楠立刻打了個哆嗦,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邵止岐:“前輩,你管蘇總叫什麽?”

邵止岐張張嘴,她突然捂住嘴巴說:“啊……蘇總啊。蘇總。我叫的蘇總。”

那個向來沈默寡言,可靠板正的邵止岐居然還能露出這種慌張的神色,甚至還結巴起來,李楠又覺得震撼又覺得新奇,最後她敏銳察覺到:

那個假期裏一定發生了什麽。

更具體點說……

蘇總和前輩一定發生了什麽。

李楠非常動搖,但她連工作都忙活不過來,邵止岐回來後效率是成倍了但金羊毛也在拓展項目,所以她再好奇也還是打算優先工作。更何況她覺得自己和公司裏所有人——包括邵止岐都只是普通的同事關系,在茶水間裏休息的時候她也從來不會參與到大家的八卦討論中。

這麽說其實也不太恰當。

李楠心想。

只是不會主動參與,保持好適中的距離。但她還是很樂意聽一耳朵的。

所以她在這兩個月來已經聽過了有關蘇總和前輩的無數八卦,通過一些風聲自己也拼湊出了點東西。

——一開始絕對是純粹的上司下屬關系,李楠想。直到邵止岐沒來由決定辭職那天才發生些許變化。當時大家都開始猜測邵止岐肯定是要跳槽。但蘇總不讓,甚至用了各種手段挽留。可邵止岐還是走了。走了以後她居然跳槽到了蘇總以前創立的公司,在蘇總的敵人手下工作。

有人質疑這件事的真實性,因為邵止岐平日裏看起來完全不是那種會搞背刺的類型,然後就有人會用那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什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然而聽到這話以後的李楠回到辦公室看到的是邵止岐坐在蘇總的辦公椅上抓著一根鋼筆發呆。第二天邵止岐則紅著臉坐在那,穿著一件很眼熟尺寸略小的西裝外套玩手機,辦公間裏有衣櫥,她應該是從那裏拿的。第三天她趴在桌上睡覺,手手摸著辦公桌上的一個迷你玩偶——像是一只狗,李楠不太親近動物,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

看不透,是真的看不透前輩的心。

每逢此刻李楠都會默默關上門,哪怕手頭上有工作要問。但她還是選擇盡量不去打擾邵止岐的午休時間。

她還是覺得那些八卦怪怪的,沒有討論到點子上。畢竟邵止岐都帶蘇總去度假了,所以她肯定是關心蘇總的——前輩是個好人。

但李楠貧瘠的想象力根本想不到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的猜測是這兩個人在假期裏關系變得要好成為了朋友,不僅僅是單純的上下屬關系了。

其實這麽想是最合理的,可李楠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

3月份的現在,李楠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她面前的邵止岐已經回到辦公桌前擺弄電腦,打算在下午出門前處理好這些事。她邊點鼠標邊嘟囔說:“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沒有明確指誰,但李楠知道她說的是蘇總。只可能是蘇總。李楠這時想到什麽:“上周我做例行報告的時候,蘇總好像提了下她計劃這個月回來,但沒說時間,估計還沒決定下來。”

邵止岐立刻擡頭,她揚眉:“這個月會回來嗎?”

李楠眨了眨眼:怎麽回事,是錯覺嗎,感覺前輩的眼睛都發亮了,語氣也上揚。

“我也不確定,她就是順便說了下,就一句話,可能是我聽錯了。”

李楠連忙這麽補充。她怕到時候如果蘇總沒回來,那前輩一定會非常失望和沮喪,自己絕對會愧疚。

“是嗎……”

果不其然邵止岐又垂眸,她重新看向電腦,不經意間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

3月20日。

從紐約回來已經快兩個月了。

等等。

本來要走的李楠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響,她回頭看見邵止岐猛地站起來,那對眼睛又亮起來:“生日是4月1日!”

她大聲地說,助理經驗才半年的李楠根本沒她這麽敏感。所以她花了好一會才意識到邵止岐說的是什麽。

“蘇總的生日嗎?”

她有些驚訝地問。她沒想過當助理還得記住這個。

“對,1號。所以她如果要回來肯定就是生日前後,不然的話……”

邵止岐翻看了一下行程安排。

“不然3月她應該是不回來的,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說出這句話的邵止岐慢慢坐下來,她肩頭耷拉著、突然又低落。李楠不知道她在想什麽,總覺得從紐約回來後的前輩連情緒起伏也比以前多很多。

但她覺得這樣的前輩比以前更真實,沒有以前那麽強的距離感。因為她變得難以隱瞞自己的情緒。

當然這個現象只出現在和蘇總有關的場合。其他時候的前輩和以往表現得毫無差別。

李楠很確信。

邵止岐開始低落後就不會再講話了,這兩個月來李楠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邵止岐的助理,對她的觀察都很細致,說不上把她性子都摸透了。但她還是知道要在什麽時候安靜離開的。

她離開後去茶水間打算喝杯咖啡,休息會,為下午行程做好準備。坐下來的時候她又忍不住想到邵止岐剛才的行為,那種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當助理需要記住上司的生日嗎?這個是不是有點太超過了……

她想起之前蘇總對她說過的話:“是她做太多了。你沒有必要模仿她。作為我工作上的助理——這種社交場合,除非我有確切的目的……”

當時她還沒多想,但現在這麽一想,蘇總這話豈不是在說:邵止岐並不只是我工作上的助理。

更貼身更私人,所以才需要記住生日嗎?李楠坐在那思考了半天,直到有一個同事在她隔壁的隔壁坐下,李楠認出對方是老員工,她思索了下,開口問:“徐哥?我能問你個事嗎。”

徐哥喝了口水:“嗯?咋了。”

李楠問:“你知道咱們蘇總的生日是哪天嗎?”

如果金羊毛的員工都知道,那就是因為她資歷淺才會奇怪。

然而徐哥搖搖頭:“這誰知道啊。不清楚。”

果然就是很奇怪。

李楠這麽想,徐哥突然擠眉弄眼地說:“你問小邵不就行了,她肯定知道。”

原來大家都不知道蘇總的生日,但都知道邵止岐一定知道。

李楠笑了笑,她正要說沒事,看見徐哥那個表情後意識到了什麽,她決定在這種事上首次動用腦筋:“那個……徐哥,那我現在也是蘇總的助理,我是不是也應該記住她生日,然後給蘇總送點禮物什麽的,向前輩看齊。”

她下了個套,徐哥擺擺手,毫無察覺地回答:“沒必要沒必要,你跟小邵比啥!一般助理誰記生日還送禮物啊。而且蘇總不收貴重物品的,小邵好像也只是送了小蛋糕什麽的……”

說到這裏,他小聲下來說:“人家私底下送什麽我們就不知道了。你就安心當個助理……別操心這個。怎麽,你沒聽說最近那個八卦嗎?”

抓到大魚了!

李楠意識到自己即將聽到埋得更深一點的八卦。但現在還不夠,徐哥的眼神還透露著不信任。畢竟她和前輩一起工作的時候太多,徐哥肯定擔心她會打小報告。

但李楠只是想把這倆月困擾許久的問題給徹底解決了好好投入工作,她一點都不想成為八卦的傳播鏈之一。

所以她清清嗓子,繼續下套:“我聽說了一點……就是蘇總和前輩的關系……有點那個,對吧。”

那個是哪個不重要,重要的是語氣要到位,不然她就不會知道那個到底是哪個。李楠頗緊張地看著徐哥的表情,當她看見徐哥笑起來以後就知道自己通關了。但她萬萬沒想到徐哥下一句是:“那可不,她倆絕對那個了。”

他挑挑眉,嘿嘿說:“你懂吧,就是那個。”

——李楠,她是一名優秀嚴謹的精英應屆生,名牌大學畢業,進入金羊毛後除了不擅長應對上司以外能以專業的態度處理一切工作,缺點是太緊繃,總是給自己太大壓力。

她從沒想過自己工作以來的第一次破功是此時此刻,午休,茶水間,她差點就想拍桌站起,大喊:

所以那個到底是哪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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