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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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舊金山下了場暴雨, 屋子裏很悶,邵止岐翻了個身,轟隆一聲雷鳴, 她嚇得睜開眼,發抖。

住一樓, 雨拍打在玻璃和地面上的聲響格外強烈,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邵止岐側躺在那,看自己的手指動了動,說明是現實, 她能控制自己。

夢醒了。她松口氣,因為剛才做了個噩夢,殘留的不安讓她的心跳比平時更快一些。也有雨時悶熱,氣壓低的原因。這種時候邵止岐才會想起自己體質原本很敏感, 容易受到氣候影響,三年前開始規律鍛煉後才好了一些。

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天天開車,作息不固定的緣故吧。

還久違做了噩夢。

邵止岐慢慢坐起來, 大口呼吸幾下, 胸口跟著動, 被單滑落,她低頭, 看見身上有些淺淺的痕跡:抓痕, 明明剪短了, 但指甲還是能撓到人,那肯定。咬痕,集中在手上, 大概明天就能消掉了, 明明再咬的用力點也沒事。還有些不輕不重的掐痕, 現在已經全都不見了。

當然還有吻痕,大概留在邵止岐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蘇昕喜歡在自己身上留下這些痕跡,尤其是她做主動一方的時候。目前有愈演愈烈的跡象,邵止岐阻擋不住。

想到這裏,她才發覺床上就自己一個人。

邵止岐緩慢地挪動腦袋,視線在不大的臥室裏掃過一遍。厚重的窗簾擋住月光,室內幾乎什麽都看不清。但是門虛掩著開了條縫,邵止岐撓撓臉,爬起來套了件T恤,開門走出去,來到客廳。

客廳要冷一些,更清爽,也許是因為開了窗,窗簾在飛舞,風很大,把雨一同吹進來,一道閃電掠過天空,客廳也就順勢亮了一剎那。

蘇昕穿著白襯衣,披了件黑色的西裝夾克正坐在沙發裏,抱著她那臺筆電在敲字,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屏幕的電子光照亮蘇昕的臉龐,她垂眸,非常專註,耳朵裏塞著耳機,大概開了降噪模式。

邵止岐站在門口,她撓了撓胳膊,去看客廳墻壁上掛著的鐘表:淩晨四點四十九分。

邵止岐把手搭在墻邊,她赤腳踩著地面,腳趾頭縮一縮,在遲疑。

但是……

邵止岐還沒決定要不要開口,這時風吹到她臉上,她「啊」了幾下,實在忍不住,她猛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

蘇昕立刻擡眸,摘掉耳機,同時合上筆記本放到茶幾上,一套動作過??速,有種心虛的感覺。

她站起來的時候邵止岐才發現她那件白襯衣是自己的,蘇昕好像已經養成了穿她衣服的習慣。所以有些長,衣擺在她大腿處搖晃。這樣的蘇昕來到邵止岐的面前。

“怎麽醒了。”

她冰涼的手指摸上邵止岐的臉龐,帶了點力度,似乎在強迫她看自己,不要去看其他——比如茶幾上的筆電。不要問,她的眼神在這麽說。

邵止岐於是回答:“剛才那聲雷,好響啊。”

語氣傻傻的,蘇昕笑了出來:“原來你怕打雷。”

邵止岐立刻搖頭:“我不怕的。可能是因為今天住一樓,然後隔音效果也不好,然後,然後……”

蘇昕靜靜看著邵止岐在解釋,最後她作結論:“你就是害怕。”

邵止岐不吭聲了。過了會她才說:“因為做了個噩夢。”

“什麽噩夢。”

蘇昕邊問邊推著邵止岐進屋,邵止岐有點抗拒:“不行,我還有事要做。我想去上個廁所……”

蘇昕無奈,她只好跟著邵止岐去洗手間,邵止岐進去前回頭,說:“蘇昕,你能幫我個忙嗎?”

蘇昕抱起手臂:“說。”

邵止岐神色認真:“幫我去車裏看看大頭狗。”

蘇昕本想追問下去,但邵止岐說完就進了洗手間,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她站在原地嘆口氣——或許也是松口氣,分不清楚了。

她轉身,先去把茶幾上的筆記本放進行李箱,然後才拿出條褲子穿上,穿上後才發現是邵止岐的,根本穿不了,兩只腳都踩上了褲腿。

沒辦法,她翻出一條寬松的短褲,也是邵止岐的。她把松緊帶拉出很長一截,紮緊腰身後綁了個蝴蝶結,然後才用力推開大門,車道就在旁邊。所以她也懶得拿傘,就是得淋幾秒的雨。

她抱住自己步伐極快地靠近車,彎腰俯身,瞇起眼睛去看車內的情況:大頭狗就躺在儀表盤上,安安靜靜的,在車外的自己倒是被雨淋得分外狼狽。

蘇昕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好給邵止岐交差。接著她搓著胳膊回到大門口,外頭還蠻冷的,她甚至能哈出點白霧。

密碼是多少來著?蘇昕回想了一下,手伸過去的時候大門自己開了,站在門口的邵止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她進門,蘇昕不小心撞上她的胸口,聽見低低一句:“怎麽不帶傘出去。”

蘇昕感到情緒漸起,熱起來了。她輕聲說:“就幾米,沒必要。”

邵止岐的手搭在她肩頭,揉揉她的外套:“都濕了。”

大概率是因為冷,蘇昕吐出口氣,在顫抖,她把手機拿出來給邵止岐看照片:“大頭狗在車裏睡覺。你放心了?”

邵止岐低頭去看,她發尾垂下來,蘇昕擡起頭,手摟住了邵止岐的腰。這一切都是不知不覺發生的,她本人甚至沒有這個意識。

“嗯,放心了。”

邵止岐松口氣。

“可以睡了。”

蘇昕挑眉:“邵止岐,你做的噩夢該不會就是……”

邵止岐點點頭,一本正經:“對。我夢見大頭狗丟了,然後我們怎麽找都找不到,甚至不得不原路返回,在每個停靠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最後甚至還回到了紐約……”

她開始回想:“然後你說,你說不找了,有什麽可找的。一只大頭狗而已。雖然你嘴上那麽說,但是你在手機裏下了好多淘二手的軟件,最後給我買來一只一模一樣的,還騙我說這就是那只大頭狗,你找到了。”

蘇昕勾起嘴角:“然後你就開始哭,是不是?你大哭起來,說著,不是這只,不是這只。雖然一模一樣,但你就是知道,不是同一只——”

邵止岐很驚愕:“你怎麽知道。”

唉,我怎麽會不知道。

蘇昕停不住笑,她靠在邵止岐的肩頭,忍不住搖了搖頭。

“我能想象到。”

如果大頭狗真的丟了,邵止岐絕對會哭。而且找狗的路上她還會邊開車邊哭,以至於蘇昕看不過去讓她去後面看,她來開車。也許假期剩下的十幾天都會用來找狗——啊。

蘇昕停住笑,她眨眨眼,擡頭:“哭是因為大頭狗丟了?”

邵止岐點點頭,她突然說了句「站在這裏會冷」,然後推蘇昕進屋,舉止可疑,和數十分鐘前的蘇昕差不多。

所以蘇昕知道了。哭的原因不只是因為大頭狗,也因為她意識到旅途就要結束了。是這樣的一個噩夢才會讓她跟著一聲雷鳴醒來,讓她有些不安,害怕大頭狗真的丟了,接下來就得去找狗了。

雖然現實裏的自己大概會在丟狗那一刻就開始四處網羅買到一只二手的,而且要一模一樣,然後偷偷放在行李箱裏裝作才找到一樣拿給邵止岐,而且絕對不會讓她起疑,不會讓她再哭。

對此蘇昕有十足的把握。

上床前邵止岐說裏頭有點悶,蘇昕就去把窗戶開了。但這樣雨聲就會很吵,尤其是對睡在靠窗一側的邵止岐來說。

不過邵止岐說沒事。她躺好,側頭看著站在床前換衣服的蘇昕,看她脫掉沾濕了的外套,解開襯衣幾個扣子,撩了一把頭發。她裏面是沒穿內衣的,好在這件衣服很大,可以完全蓋住她的身材。脫掉短褲的時候蘇昕聽見邵止岐說:“還有16天。”

她好像在自言自語:“但是,真的有16天嗎。”

蘇昕的手一頓,手指捏著松緊帶往外輕輕一扯,系好的結散掉,短褲掉在地上,她轉身上床,把掛在腳踝上的短褲甩走,身子向前挪動,她倒在邵止岐的懷裏,被子貼心地拽上她肩頭。

“有嗎,蘇昕。”

邵止岐的手指揉了揉蘇昕的耳垂,和自己不一樣的高溫烤著她的耳朵,蘇昕閉上眼睛,在黑暗裏摟住邵止岐,聽窗外聲勢浩大的雨砸在地面上,想象著這座城市外,雨水掉進太平洋海中的情形。

她說,不知道。

邵止岐嘆息一聲,整個身子都好像往下壓了壓。一個月果然還是太長了嗎。蘇昕聽見她在喃喃自語。我不想你藏起來,偷偷摸摸地工作,那樣好累。邵止岐啞著嗓子說。這些話好像都是她睡著後在夢裏聽見的。所以,不一定是真的。

但是……

她聽見自己聲音說:“我能想象到。”

所以,就算不是現實而是做夢,蘇昕也清楚:邵止岐是會這麽想,也會這麽說出口。

因此是不是夢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會讓邵止岐感到傷心,而更難過的是:她甚至知道邵止岐會懂事地裝作沒有看見。因為她理解蘇昕,也理解公司的現狀。所以蘇昕對此沒什麽能做的。她感到一種罕見的無可奈何,這感覺抓撓著她的心臟。她在邵止岐的懷裏有些失眠,所以又爬起來去外頭屋檐下抽了根煙,越抽她越難過。

她在想:蘇昕可以單打獨鬥,把一塊前景不佳的硬骨頭也能啃出滋味來。就算獨自去到海外也能白手起家,從零打造自己的國度。哪怕摔進谷底,回到國內重啟事業,最後也總能達成目標,把什麽都緊握在手裏,幾乎什麽都能辦到——她曾有過這樣的錯覺。

直到此時此刻,1月14日的淩晨,她把煙踩滅,丟進路旁的垃圾桶裏。雨變小了,她站在屋檐下雙手捂臉,慢慢揉搓,疲憊的眼睛泛出些酸澀的液體,那錯覺徹底消失。

她想蘇昕從不食言,什麽都辦得到——可是她無法讓邵止岐和噩夢無緣,讓她不再難過,不再不安。這些她都做不到,正如雨不會如她所願地停,天不會瞬間晴朗,也許還要陰雨綿綿地持續好一陣子,她無法阻擋這些不可抗力,她什麽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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