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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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徐徐亮起後切諾基再次出發, 一路沿80號公路向西行駛,幾乎不轉彎,只是一味直行, 再次跨越了一整個中央時區,進入山區——一整片的西部原野。

穿越80號公路的前十多個小時裏她們途徑了大大小小的都市城鎮, 沿途景色也在變化,植被明顯多起來,柏油路被土地替代,還留有些許道路痕跡, 自然終於奪回了它該有的存在感,這種感覺在進入內布拉斯加州後更加明顯。邵止岐選擇的公路路線主要遵循了網絡上找到的一篇游記,這樣可以正好經過四個州的首府。

但其實今天也可以稍稍更改路線,如此一來就有機會探索那片全美面積最大的內布拉斯加州國家森林, 在那紮營住幾天也是一個選項。

但是……

“邵止岐,我想洗澡。”

愛幹凈的主人撇過臉看向窗外,拿濕巾用力不停擦飄進來後粘在車門上的風沙, 邵止岐心想蘇昕雖然沒有明確對露營表示過排斥, 但她肯定在忍。在雛菊谷倉露營地的時候她因為腰疼沒洗成澡, 當時只能擦擦身子了事。昨晚在車上睡,也沒有那個條件。

蘇昕現在肯定渾身上下都難受, 巴不得拆掉所有濕巾擦一遍身子。邵止岐是這麽想的, 臨時拐入一個叫做Gretna的西部小鎮, 隨便選了家旅館讓蘇昕舒舒服服洗了個澡,當然她也得洗——“講求效率,所以幹脆一起洗。”

蘇昕是這麽說的。

在這個鎮子解決了中飯後, 車又開上80號公路穿梭在一塊一塊拼接的田野上, 慢慢在一座建築物前停下, 石堵墻上生著雜草,在午後晴空下,猛烈的陽光傾灑在這座只剩下木質龍骨,覆上一層玻璃血肉的天主教教堂,可以清楚看見裏面兩列寬敞的座椅,木架框住了藍天白雲與原野,還有不遠處停著的一輛切諾基。

邵止岐踩在磚石地面上,站在講臺前轉身,看見蘇昕擡起手機,她以為在拍照,身子僵住片刻,結果蘇昕一直舉著。

“在拍照?”

她微微側頭問,蘇昕點頭,她瞇起眼睛——邵止岐身後的窗玻璃正好灑下一束陽光。此情此景十分眼熟,好像過去也曾見過,被籠罩在光裏的邵止岐。這一刻逆光的邵止岐穿著黑襯衣,下午有些熱。所以大衣掛在手臂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脖子,蘇昕停止錄像,她低頭去看剛才拍下來的三十多秒視頻,豎屏,鏡頭略搖晃,朦朧的光線裏是一襲黑衣,身姿挺拔的邵止岐。她看起來不像真人。

站在教堂裏的她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管她叫天使,因為她那時還有餘力當老好人。事到如今如果她還是天使的話,那麽邵止岐——邵止岐恐怕就是惡魔。惡魔抓住她的腳踝,把她拖下了天堂,讓她自甘墮落,在這個空曠神聖的地方裏,於陽光下踮起腳尖抓住惡魔的領口,忍不住接吻,光明正大地瀆神。

接著她們繼續往前開,經過一大片一望無邊的草場,路過尖峭的巖石景觀,有兩塊突兀的巨石聳立在遠方,聽說那是當年西部拓荒者的地標,引領方向,宛若荒原上的一座燈塔。進入懷俄明州的大草甸後天已黑透,懷俄明的大風吹起山包上的一排排風車,今夜就在夏延一家汽車旅館落腳,天亮後就向那黃金之州駛去。

緊緊相擁的一夜後,來到1月11日。

因為手機沒有及時調整時區,所以七點的鬧鐘在這裏的五點響起,不知道是誰的鬧鐘,一陣漸起的鳥聲瞅瞅。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因為不管是蘇昕還是邵止岐都會在鬧鐘響起前睜開眼睛。此時她們茫然起身,發呆似的看著陳舊的旅館房間,外頭天還是黑的,彈簧床墊吱呀作響,蘇昕剛睜開一只眼就立刻搞清楚狀況——她一把摟住邵止岐的腰,啞著嗓子說:“還可以再睡會。”

邵止岐還傻乎乎楞了半天,理解完現狀後她遲遲「噢」了一聲,又倒回床上,把懷裏的蘇昕摟緊。

過了會,有人開口:“邵止岐。”

迷迷糊糊的回應:“嗯?”

蘇昕問:“那是你的鬧鐘?”

邵止岐停頓了好久才回答:“嗯……”一聲輕微的「哼」消失在柔軟的睡夢裏。這個夢裏,鬧鐘殘留的鳥鳴化作好多只群青色的小鳥,在野牛成群的草甸上成片飛舞,從洛基山脈而下的陣陣山風溫柔指揮起鳥兒們的舞步,它們最後旋轉著沖向黎明即起的天空,溶化在那片無盡的深藍色中。

回籠覺一下子睡到了中午,兩個人睡眼惺忪地洗漱穿衣,退房出門去吃了份簡單的早午餐,吃到一半邵止岐咬著塊面包停頓住,蘇昕在喝湯,她見邵止岐不動了,桌下的腳碰了碰她的大腿:“怎麽了。”

餐廳這個點人很多,到處是刀叉磕碰的金屬聲,人聲,很嘈雜。所以邵止岐的聲音淹沒在噪音中,帶著溫和的笑意,蘇昕能勉強聽到她在說:“你吃的比平時多一些。”

這話讓蘇昕也跟著一頓,她停下了,邵止岐又低頭繼續吃。蘇昕笑了下,搖搖頭,在想這個人怎麽總是搞突然襲擊。

車再上路,熟悉的標志牌出現——仍然是80號公路。她們似乎要跑到這條公路的盡頭才肯停下。距離那一道古老的洛基山脈愈來愈近,切諾基進入猶他州,行駛在大大小小的山谷之間,鄰近鹽湖城的時候山路崎嶇,需要七拐八彎才能驚險通過,幾個大坡讓睡醒的蘇昕下意識抓住邵止岐的胳膊,但她一聲不吭。

當三面環山身處於大山谷之中的鹽湖城終於出現在逐漸開闊的視線中時,她才輕輕松一口氣。但手指還緊緊抓著邵止岐的袖子,邵止岐低頭看了眼,笑了下。

蘇昕立刻收回手,看了她一眼:“邵止岐。”

邵止岐正色:“我沒笑。”

蘇昕瞇了瞇眼睛,邵止岐的側臉打上一層光,很柔和很漂亮,她揚起嘴角輕輕說:“原來蘇昕也會害怕。”

蘇昕當然會害怕。

蘇昕在心裏這麽說,嘴巴上卻不說。她抱臂坐回去,硬邦邦說了句:“今天住酒店,開兩間房。”

邵止岐很不解地問為什麽,蘇昕看向窗外,小聲說:“歇兩天。”

曾經遲鈍的邵止岐如今也有所成長,她沒追問,反正耳朵已經先紅了。她只說了個「好」,把車開入鹽湖城。

1月份,還有些冬雪覆蓋在山峰之上,80號公路旁的灘塗地上布滿曬出的鹽,白色與白色遙相呼應,使眼前明亮過分。

鹽湖城,生長紮根在這片谷地上的繁榮城市緊靠著那片大鹽湖,聽說運氣好,遇到天氣不錯的日子,這座湖畔能在冬季變成一面澄凈的天空之境。

但顯然不是今天。

切諾基開到那附近的時候,兩人都有些興致寥寥。近年來鹽湖幹旱問題嚴重,下午又多雲轉陰,陽光甚少,看不出什麽美,就是一座湖一片湖灘,加之陰沈沈的天空。

她們甚至都沒下車,草草開過一圈後便直接回到城裏,入住了酒店。

所以今晚是分房而睡——不過半夜三更還是有人偷偷開了邵止岐房間的門,她專門多拿了一張房卡。半夜醒來的蘇昕也沒有想做什麽,她就是感覺缺了點什麽,想抱著什麽睡覺。

是近墨者黑,是惡魔傳染給她的惡習!

蘇昕爬上邵止岐的床,邵止岐當了一天司機總是睡得很沈,基本上不會醒來。她鉆進熱乎乎的被窩,惡魔的懷裏。

所以才不得不抱著這人睡覺,然後就能做一個好夢,抑或是一夜無夢,總之睡得舒服。

清早醒來的邵止岐面對懷裏突然出現的蘇昕一點都不意外,也是一種成長。她順順蘇昕的背,稍微感覺有點熱,但還是沒松開手。

她就這樣擡起下巴去看窗外蒙蒙亮的天,外頭好像下了點小雨,又好像只是草坪上的灑水機器在運作。清晨一切都朦朦朧朧的,不甚清晰,薄紗般的窗簾被空調時不時吹出的暖氣帶動,如一尾夢中的金魚,透明的扇形尾鰭攪動平靜的水,曼妙搖晃。

邵止岐在這樣朦朧的感知下等待著調整過時差後的鬧鐘響起。但她沒看時間,所以不知道具體還剩下多久。這時懷裏的蘇昕也徐徐醒來,她睜開眼,看了下清醒的邵止岐,瞇一瞇,最後又閉上眼埋在她胸口,收緊了手臂,雙腿緩緩夾住邵止岐的一條大腿,腰身慢慢搖晃起來,磨著邵止岐的身體。邵止岐懵懵地想原來懷裏也有一尾金魚。天藍色的金魚正在水中晃動魚鰭,移動得很緩慢,因為才剛醒,所以先慢慢來。

“幾點了。”

蘇昕閉著眼睛問,聲音就在耳畔,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邵止岐的脖頸處,很癢,像是那片柔軟的尾鰭拍打在了肌膚上。

邵止岐手腳有些發麻,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被束縛,被網住,被壓制住。是她已然有些上癮的感覺。

這導致她半天才回答:“不……不知道。”

不知道?好。邵止岐聽見蘇昕一聲笑,她捏住自己的手腕,放在她的背上,說,邵止岐,摸摸我。

與此同時她的腰身動得更厲害。

魚鰭搖晃得更快,把清水徹底攪亂,帶起一條條波紋。

這一切變得更像是發生在清晨的一個清醒夢。但蘇昕的一句話卻讓邵止岐覺得這場夢已經快要醒來,所以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因為她說的是:“鬧鐘響起前,不許你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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