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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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邵止岐退了房, 回到車上時見蘇昕一手拿著空掉的藥瓶一手操作手機,可能是在聯系專人購買。

在國內買再寄過來的話就算是加急空運也得好幾天才能到,不能在這裏直接買?是處方藥嗎。

邵止岐想著走過去, 察覺到邵止岐靠近的蘇昕立刻鎖上了手機。

昨晚的事還殘留痕跡,兩人神色都不太自然, 上一次親吻距離現在不過四五個小時,為了今天的旅途蘇昕最後說要睡覺,邵止岐同意。當然最後到底有沒有睡好就是只有她們自己才知道的事了。

邵止岐上車抓住方向盤,深吸口氣, 腦子裏本來想的是「好,要上路了」,結果下一秒蹦出來的一句是:

蘇昕說她喜歡我。

腳於是猛踩油門,車子出得突然且迅速, 蘇昕正在系安全帶,她身子往前一傾差點撞到前面,她扭頭皺眉, 但沒說什麽。

邵止岐一只手揉揉臉, 擋住臉龐:“對不起。”

車子行駛在鄉間小道上, 邵止岐忙穩下心神,快冷靜下來的時候又聽見一句:

那個, 應該算告白吧。

——車子於是差點就撞上路邊一棵橡樹, 還好附近沒人, 邵止岐猛踩剎車同時聽見旁邊一句怒吼:“邵止岐!”

邵止岐縮縮肩頭:“對不起。”

蘇昕都有點氣笑了,她還想說幾句,看向邵止岐的臉龐時沈默下來, 意識到了什麽。

她別過臉去, 沒再繼續。邵止岐松了口氣, 警告自己別再分心了,起碼開車的時候不許。她重振精神,駛出鎮子後上了63號國道,大約行駛了半小時左右進入了傑納西縣,經過了一家甜品店,像是一座糖果屋。蘇昕看到後說:“停在這吧,我想吃點甜品。”

邵止岐說好。這家甜品店孤零零地開在路邊,門前兩顆大楓樹,和電線桿一般高的一盞路燈孤零零站在那。邵止岐把車開進停車場的時候看見那家店的招牌上寫著「奧利維亞的甜品店」,塑成蛋糕和冰淇淋形狀的霓虹燈在閃爍,墻壁是豎條棕木板與白磚墻,像站在糖霜上的姜餅人小屋。

停好後蘇昕很快就下車,邵止岐要跟上去的時候被她制止:“邵止岐,你昨晚是不是沒睡。”

邵止岐站住,過了會才點頭:“嗯……”

“在車裏睡會兒,半小時後我出來叫你。想吃什麽我給你買。”

蘇昕這麽說,邵止岐乖乖回到車上,搖下車窗:“我想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

“知道了,去睡吧。”

蘇昕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進了甜品店。

這一下就徹底安靜了。邵止岐靠在椅背上,慢慢放下座椅,甜品店的桌椅旁有窗戶,有什麽萬一的話蘇昕會看見,所以不用太擔心……而且,這附近除了車以外,也沒有人來……

邵止岐一邊想一邊打起瞌睡。她也不算一宿沒睡,只是淩晨發生的事帶來了太大的沖擊。她躺在那,瞇起眼去看車窗外,一望無際的藍天送來一陣陣微風,鉆進一小條的窗縫裏。閉上眼,耳畔最後只剩下哨子般的風聲,她沈沈睡去,這一覺睡得很踏實。

醒來時蘇昕已經回來了,副駕駛的車門半開,她舒展雙腿,腿上放滿了包裝精美的糖果、餅幹,腳底下是幾個紙盒子,裏頭估計是泡芙蛋糕之類的甜品。

邵止岐楞楞看著,不知道蘇昕為什麽要買這麽多。蘇昕正在剝一根棒棒糖的糖紙,露出一顆撒上糖粉的藍色球體,蘇昕剛要吃它就發覺邵止岐醒了。不僅醒了,還死死盯著自己手裏這根棒棒糖。

蘇昕試著搖晃了下棒棒糖,邵止岐的眼睛跟著它走。

她無奈:“猜中是什麽口味的就給你吃。”

邵止岐想都沒想就回答:“藍莓。”

蘇昕很驚訝:“你怎麽知道?”

“運氣好。”

邵止岐含糊道。她伸手過來要糖,蘇昕有點不能接受這個理由。但還是頗不情願地把棒棒糖用力放在邵止岐手掌心,這時她聽見邵止岐碎碎念似的說:“因為今年是桂花,三年前是藍莓……”

蘇昕心一滯,她看向邵止岐,對方已經捏著棒棒糖放進嘴裏,低頭專心吃糖。

邵止岐的話讓她想起來自己居然忘了一件例行公事。她輕輕順著她的話說:“是去年是桂花。今年應該換了,按理說跨年過零點後我就應該格式化去年的一切。”

自從多年前,前往海外發展後,蘇昕每年都會這麽做。換手機,換香水,清空相冊,重要的文件保存在雲端。連住處都會清理一遍,所以她的屋子才不像住了人。是一種貫徹了斷舍離的生活方式。

就如同回國後剪掉挑染。對蘇昕來說這是表露決心的手段,一種鋼印。

“那你今年本來打算換什麽味道的香水?”

邵止岐問,蘇昕想了想:“我本來打算……”

她突然停下,扭頭去看邵止岐,發絲微微搖晃:“邵止岐,你喜歡什麽味道?”

愛的月面悄然浮現,蘇昕緊盯的眼眸裏倒映出說不出話的邵止岐,邵止岐噎住了似的回答:“我喜歡……”

蘇昕湊近,追問:“你喜歡?”

邵止岐垂著腦袋,投降了,她說出實話:“都可以。”

我沒有什麽偏好的氣味。

但我偏好蘇昕。所以只要是蘇昕身上的氣味就都可以,都喜歡。

邵止岐想把這話說出來,結果視線剛一對上蘇昕就扭頭伸手關上車門,很用力一聲,座位上的糖果都發出了聲響。她下巴一擡,示意邵止岐去看儀表盤上:“再不吃就化掉了。”

邵止岐才看見儀表盤上放著一杯巧克力冰淇淋球,就挨著她的大頭狗,一起躺在前面。

邵止岐忙接過來,道謝,慢慢吃起已經有些融化的冰淇淋。

香水的話題已經過去,蘇昕別過臉,松口氣:還好阻止了邵止岐。

真要命。

蘇昕按下車窗透氣,邵止岐吃完冰淇淋又含上那根棒棒糖,準備開車離開。蘇昕這時又拆開一個包裝袋,裏面是一袋子海綿糖,似乎是當地特產,蜂蜜味的,應當會很甜。

蘇昕捏起一個來,用牙輕輕咬住,入口甜蜜。但是,沒有想象中甜。她皺眉,偏執地又拆開一袋新的,這袋是裹著厚厚一層酸粉的水果軟糖,她舔舔嘴唇,扔進去一塊,碾碎撕開——依然還是,能嘗出味道,但是不夠。

那麽,應該還好。起碼味覺並沒有消失,只是減弱了。蘇昕稍松口氣,但無法完全放心。

戒斷反應有很多種,作用到個體上的反應覆雜多重,無法簡單概括。對蘇昕來說最普遍的反應就是突然喪失味覺和嗅覺,就像幾天前那樣。

因為對某種氣味猛地感到排斥,所以需要定期更換香水,沐浴乳,洗發水……又因為常去的餐廳去太多次,無論多喜歡的菜肴也會變得入口就吐。就算是剛吸完煙也會對煙味過敏,跪在垃圾桶前幹嘔……這種忍一忍熬一熬就可以過去的痛苦填滿了蘇昕的生活,如在身體上不經意間發現的細小傷口,後知後覺感到刺痛。

所以蘇昕不認為自己是生病了。她只是受了點小傷而已,不必太在意。比她痛苦的人多的是。她沒時間痛苦,她可以克服。她對自己這麽說。

平時的話用工作把這些痛苦壓成密度極大的薄薄一片,敏銳性磨損,鈍感力變強,以至於每次發現時已然太遲。感官上的變化成了警鐘,所以她才買了這麽多糖果用來測試味覺。

在這種反應變本加厲前,藥必須盡快到。

無法再用工作搪塞的蘇昕急切起來。雖然還想說服自己一切盡在掌控中,但她已經失去了信心。

因為她說出來了,就在幾個小時前。

她承認了自己對邵止岐的偏愛。

一直不說出口的話似乎還能勉強隱瞞。但一說出來似乎就成了事實,成了定論,她無法違背。但此刻她還在堅持,死撐,頑固地飾演昨天淩晨以前的那個角色:邵止岐的單戀對象。

因為她清楚記得邵止岐的態度。

冷掉的被窩,退後一步,只一個吻就夠。可是怎麽能夠?但蘇昕不想逼邵止岐太緊,不然她會再次逃開。「沒人喜歡被當成寵物」這句話像是一種不斷飛旋著回來,紮入心頭又穿過去,帶著血肉在半空中飛舞的回旋鏢,幾乎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要克制。這種感覺不同於工作上的負擔。工作的話,她尚且可以通過列出清單,一項項周密完成,解決問題。但回旋鏢的穿刺如千萬根綿密的針噗嗤一下滲入皮膚冒出血珠,化作一種無法消解的苦悶、壓力,讓她此刻味覺失靈。

再加上她一點也不想放任自己,又失控成昨晚那個樣子。那很難堪,很狼狽。那不是她。

但她心裏其實很清楚,已經回不去了。

要怎麽辦。

曾勉強維持的體內化學水平已經悄悄失衡,蘇昕咬碎嘴裏的糖果,酸甜的味道甚至在口中漸漸消失。這時候車子引擎發動,邵止岐偏過頭去看後視鏡,打算把車倒出來。蘇昕嘆出口氣,是對自己感到失望的態度。

她低聲說:“等一下。”

邵止岐看向她:“怎麽了——”

話語戛然而止。蘇昕起身時腿上的甜品包裝紙,糖果糖紙全都掉了下去,簌簌落落。蘇昕的手捏住邵止岐的臉龐,固定住了。

她和邵止岐額頭貼貼,這種時候邵止岐居然還死咬著棒棒糖不放,不知道因為緊張還是害怕。蘇昕又想笑又有點惱火,她昨晚也沒怎麽睡,又斷藥,她發覺自己脾氣變差了。所以她斥了聲:“張嘴。”

邵止岐真是個傻子。要她張嘴她就張嘴,什麽都不考慮,也不管嘴裏還有一根差點就要掉下的棒棒糖。蘇昕身子往前一探,另一只手捏住棒棒糖的塑料棍,重新塞進了邵止岐的嘴裏,然後送了一個吻過去。舌尖觸到了棒棒糖的味道,藍莓味彌漫開來,而且——

很甜。

蘇昕閉上眼睛體會。

真的好甜。

邵止岐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她和蘇昕的嘴唇各自親吻糖球,嘴唇若即若離,藍莓味兒充斥於鼻息間。其實她是想扔掉棒棒糖直接親蘇昕的。但蘇昕偏偏捏著棒棒糖不放,而且還仔細調整位置始終讓棒棒糖隔在她們中間。

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專心舔棒棒糖。一開始節奏很快,蘇昕就拽了下她領子說:“耐心點。”

於是節奏變得緩慢又溫柔。蘇昕的手慢慢往下,手指捏住邵止岐的衣角,這似乎成了她的習慣。

只要把棒棒糖吃完,我就能直接親到蘇昕。邵止岐執著地想。彼此呼吸加快,空氣黏稠、帶著濃郁的甜。

在糖球變成一小顆,快要全部融化、消失的時候,蘇昕卻驟然拉開距離,起身離開。

她舔了舔嘴唇,想到了什麽,於是勾起嘴角命令:“看看舌頭。”

邵止岐馬上張嘴,吐出舌頭。蘇昕觀察了幾秒,像是給寵物檢查舌苔顏色的獸醫一樣滿意地點點頭,做出診斷:“嗯,是藍色的。”

你的舌頭也應該是藍色的。邵止岐楞楞地想。她還沒來得及想這個吻意味著什麽,蘇昕便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只給邵止岐留了個看不到情緒的後腦勺和一句淡淡的解釋:“就當是透支了今天的加班費。”

以及。

“邵止岐,你現在欠我一根棒棒糖。”

所以。

“還給我的方式,要和加班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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