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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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止岐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正走在一座繁茂的熱帶雨林裏。熱、非常悶熱, 熱得她吐出舌頭散熱,腳下的藤蔓在不知不覺中順著身體攀爬而上,卷一卷, 把她緊緊抱住,勒住她的腰部。本以為性命堪憂, 然而藤蔓沒有更用力,這個力度剛好,邵止岐居然覺得滿足。

邵止岐之所以喜歡抱著枕頭睡,是因為她喜歡被什麽緊緊環繞, 甚至有一些壓迫的感覺。這會讓她覺得安心,像是空無一物的心裏被填滿了。

半睡半醒間她睜開眼,好像看見有誰埋在自己胸前,黑發柔軟, 她的手指不自覺伸進去,輕輕抓了抓,再撚起幾撮, 令人心滿意足, 懷裏的人下意識蹭蹭她胸口, 纏繞在腰間的手臂再一次收緊。

邵止岐皺皺眉,她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回到那個熱帶雨林。又在這裏漫步了不知多久, 那些藤蔓忽然紛紛回到地面, 徹底消失了。跌坐在地上的邵止岐悵然若失,她左顧右盼起來,一片黑暗。這下連熱帶雨林都不見了。

她又醒了, 懷裏空蕩蕩的, 她側躺著看見蘇昕坐在床邊的背影, 手指順過有些翹起的頭發,沐浴在微微晨曦中的蘇昕察覺到什麽似的扭頭,在瞥到她側臉邊緣的那一輪輪廓光暈前,邵止岐閉上了眼睛。

——做夢。肯定是做夢。

她又下意識否認。可她這兩天否認的次數太多了,多到她終於想:真的是做夢嗎?人一天哪會做這麽多夢。真的是錯覺嗎?距離這麽近,就是錯覺也會瞬間意識到,不是嗎?假的永遠變不成真的,真的則會不斷露出馬腳。

心臟緊縮,她意識到了什麽,手攥緊。

會嗎?

邵止岐自問。

萬一,會呢。

她決定打個賭。

如果蘇昕下一刻會來到她床邊,那麽,那些就不是夢也不是錯覺。

邵止岐閉著眼睛,黑暗裏聽見蘇昕的腳步聲,非常輕。她去了浴室。邵止岐松一口氣,又在想:我為什麽會松口氣?

我不該感到失望嗎。

好像哪裏不對勁。邵止岐琢磨著這種陌生的心情,蘇昕洗漱的聲音從浴室裏傳來。十分鐘後她出來經過桌子,拉開椅子——正當邵止岐以為她要打開筆記本查看自己昨晚工作的時候,床墊微微往下一沈。

空氣攪動,清香由遠及近,來到邵止岐鼻前。

一只手摸上邵止岐的臉頰,冷冰冰的。膝蓋碾過被單,俯身,發絲垂落,邵止岐鼻子發癢。她想打個噴嚏,這時感受到呼吸。很輕。一呼,一吸。那只手正在扒拉她的頭發,聽見一句嘟囔「真的太長了」……而後感覺到誰的嘴唇微啟,薄荷味。在即將親吻那一刻邵止岐睜開眼捂住蘇昕的嘴:“不可以!”

蘇昕睜大眼睛:“唔?”

邵止岐一翻身滾下床跑去了浴室:“我——我還沒刷牙。”

只留下跪在床上的蘇昕楞了半天。然後她慢慢起身,撇開視線,揉了揉發燙的耳朵。

“傻瓜。”

邵止岐洗漱出來後蘇昕恢覆原樣,她今天終於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穿著件襯衫坐在沙發裏敲筆記本,見邵止岐來了她冷冷看過來一眼。

加班費還給嗎?

邵止岐這話被蘇昕這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收下尾,順便檢查下你這兩天的工作。”

蘇昕又切換了模式,盯緊了屏幕,好像根本不是剛才那個偷偷摸摸的早安吻犯人。

邵止岐站了會,終於鼓起勇氣說:“那我去跑會步,給你帶早餐回來……”

說完她就忙不疊邁開步子跑了出去,手機都忘帶了,怕走丟,所以邵止岐不敢跑遠。她草草繞著周圍跑了五六圈,回旅館的餐廳打包了一些自助餐點。

回到房間後蘇昕揉著眉心,看著邵止岐放在桌上的餐盤低聲說了句「謝謝」,氣壓很低,邵止岐忍不住站直了,聽蘇昕開口:“邵止岐,你昨天除了工作是不是還做了其他的事。”

邵止岐一楞,她昨天的確還安排了她們接下來的行程,做了很多計劃:“嗯,對,我還……”

“不想聽。”

蘇昕合上筆記本,走過來把它塞進邵止岐懷裏,聲音有點冷,像在訓斥:“今天兩個會議的參會人都是第一次合作,要告知的事很多,你會用掉很多時間。這個就算了。是我沒有提前告訴你。但你昨天的工作沒有全部完成,還和會議一起排到了今天,你是想通宵麽。”

邵止岐猶豫了下,但還是誠實地說:“我知道。我就是想今天全部完成,我覺得我辦得到。”

蘇昕擡眸看向邵止岐:“就是按照我的效率,全部完成都需要一整天。”

生氣了。

邵止岐抱著發燙的筆記本,小心翼翼說:“蘇昕,你不用擔心,就是通宵了我也會……”

“我不是因為這件事在生氣。”

蘇昕揉揉太陽穴。

邵止岐傻傻問:“那是因為什麽?”

蘇昕從桌上抓起一個牛角包往外走,背影留下一句:“你得用掉一整天來處理。”

重覆的話。邵止岐歪著腦袋,蘇昕離開前又嘆氣,聲音很輕:“沒準,是在對我自己生氣。”

邵止岐似乎意識到了她生氣的真正原因。今天的她比以往要敏銳,懷裏的筆記本更燙,燙到她的心口。可能不是更敏銳了,邵止岐打開筆記本心想。

是蘇昕變得更明顯了。

手指摸上鍵盤開始打字,心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音瘋狂顫抖。

中午蘇昕帶飯回來了,她看起來已經不生氣了,臉有點兒紅,不知道是不是又喝了點酒。用錫紙包住的漢堡啪一下放在邵止岐手邊,邵止岐嚇了一跳——她已經開始會議,不過沒開視頻和聲音,戴著降噪耳機。

她扭頭發現蘇昕抱起手臂站在她面前,歪頭看著她,看了很久。果然是有點醉了吧,邵止岐逼迫自己去認真聽會議內容,但蘇昕的註視又讓她坐立不安。最後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眼,發現蘇昕張嘴開始講話。

聽不見她在說什麽,但看見她的口型似乎在說:邵止岐。這三個字她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接著是:我,要,給,你……ji,jia——奸?

在說什麽?

邵止岐楞住,註意力已經完全不在耳機裏的人聲上了。

然後她看見蘇昕轉身,去包裏拿出什麽,拆掉了包裝,那居然是一把剪刀。蘇昕抓著剪刀向自己走來——「哢嚓哢嚓」,邵止岐仿佛能聽見剪刀開合的聲響。

邵止岐一下子摘掉了耳機,把筆記本的聲音調至公放。

“我要給你剪頭發。”

終於聽到了,蘇昕說出這話,勾起嘴角。

“放心,只是剪短。你現在看路、吃飯什麽的都很不方便吧,還是說你喜歡現在這樣?喜歡的話我就不剪了。尊重你的喜好。”

蘇昕這麽說,邵止岐立馬說:“要剪,確實很麻煩,我要剪。”

蘇昕滿意地點點頭。接下來的會議時間,邵止岐一邊記筆記,認真聽對方說話,偶爾開麥回應,身後傳來哢嚓哢嚓的剪發聲,脖子裏塞著毛巾,地上鋪著一層報紙,上頭撒滿了碎發。

沒想到我會在這種地方剪頭發。

也沒想到是蘇昕給我剪發。

邵止岐又閉麥,後頭的頭發好像剪完了,坐在床尾的蘇昕站起來,手指撩了下邵止岐的發尾,現在剛過肩頭,很清爽。

“還差劉海。”

她腿一邁站在桌和椅子中間,擋住了屏幕——邵止岐下意識張開手臂扶住桌沿,傾身去看筆記本上新切換的PPT,正好把蘇昕圍在懷裏。蘇昕下意識一縮,她低頭看邵止岐的發旋兒,她發質纖細,用手呼嚕起來還是蠻過癮的。

邵止岐這麽一帶蘇昕幾乎是坐在了桌沿上,她輕聲說「要發言的話打字」,邵止岐把雙手放上鍵盤,專心致志聽對方講話。

與此同時蘇昕微微俯身,銀色的剪刀豎著快快剪起邵止岐的劉海,稍稍遮住眉毛就好了,不然太傻。她沒給人剪過頭發,這是第一次。但她心情暢快,嘴角也忍不住勾起。

快剪完的時候有幾根碎發掉進邵止岐鼻子前面,這時正好合作人在詢問關鍵事項,絕不能含糊。可是邵止岐想打噴嚏想得已經小聲「啊」了十幾下,手也打不成字,噴嚏馬上就要打出來了——蘇昕的手一下子按住她腦袋往自己胸口一摁,悶悶的噴嚏打出來,蘇昕轉身按住打開聲音的空格鍵:“好的,沒有問題。但預算這邊應該仍有協商餘地,您能把去年的市場調研結果,對,就是剛才那頁調出來一下嗎。”

手指離開空格鍵,再次靜音。對面楞住,因為沒想到會聽見蘇昕的聲音。邵止岐也楞住,因為她還埋在蘇昕胸口。很柔軟,而且……

心跳,很快。

邵止岐抱了一會,蘇昕接著又和對方聊了幾句,手敲了下鍵盤直接結束會議。然後她立馬雙手推開邵止岐,露出嫌棄的表情:“鼻涕沾上去了?”

其實沒有,但邵止岐還是傻傻點頭。

蘇昕立刻起身離開:“別回頭,我要換衣服。頭發剪完了,一會洗一下,吹幹凈,省得枕頭上都是你的碎發。”

邵止岐應了一聲,身後便傳來衣物簌簌聲,接著地毯上的報紙也被收起。邵止岐這期間一邊準備下一場會議的內容,一邊按著脈搏……仔細對比了一分鐘。

蘇昕剛才的心跳,好像比我還快一點。

邵止岐松開手,她難以抑制地吐出口氣,那種陌生的心情再次流遍全身使她微顫。她不敢去想,她怕真的想了,那就成真了。

可是,我為什麽會……

邵止岐還是一頭霧水。

之後工作時需要用到手機,她點開短信,艾歐娜的消息還停留在最上面。她看著那一欄,沒點進去。

是因為抵觸才不想點的。

邵止岐意識到。然後她知道了,胸中這股顫栗的心情來自於昨晚的那幾條短信。它們帶來的滯後性影響被蘇昕今天的一舉一動,每一句話都激活,這現象愈發嚴重,讓她心情混亂。

今天工作繁多,她只能見縫插針去思考這件事。中午以後蘇昕又出了趟門,這下晚上才回來,帶著一份晚飯。說實話邵止岐的心很癢,很想跟蘇昕一起出去兜兩圈。但是趁蘇昕不在她才能一邊開會一邊光明正大整理假期行程,不然蘇昕看見又會說她。

蘇昕回來後就一臉無趣,洗過澡後坐在沙發上邊讀書邊喝前兩天買的那瓶酒,已經快喝掉三分之二了。邵止岐往嘴裏塞了個蘇昕給她買的塔可,好不容易咽下去問:“你下午去哪了。”

“叫了輛計程車在鎮子裏轉了圈,去了幾個旅游景點,有個葡萄酒莊。去了,嘗了,還訂了幾瓶好酒寄到國內。”

蘇昕頭也不擡地回答。

“沒有現買?”

邵止岐隨口問了句,她以為蘇昕會直接買酒回來,看來她也知道自己最近喝酒喝太多了。

“買了啊,放車裏了。”

蘇昕理所當然回答,邵止岐無奈。以前蘇昕對酒精還是能不喝就不喝的態度,因為會影響工作。但現在似乎就沒有這個禁忌了。

“對了……藥。你讓李楠買了嗎。”

蘇昕想起來什麽似的說,邵止岐有點意外:“還沒有,我以為不是很著急……而且上頭沒標簽,如果你需要的話——”

“不。沒事的,不用。我自己來。是我忘了,你們不知道藥名。”

你可以告訴我的。

邵止岐把後半句話憋了回去,但蘇昕已經戴上耳機,采取了拒絕交流的姿態,她只好作罷。

開會到十一點左右,邵止岐終於結束了今天的加班。蘇昕說的沒錯,確實有幾家第一次合作的公司需要更長時間的磨合,要交代的東西太多了。看來以後還是得多問問蘇昕……這麽想著她摘掉耳機回頭,看見蘇昕已經換上睡衣——邵止岐的T恤,跪在地上翻行李,取出了一盒藥。

“這個是什麽?”

邵止岐出聲詢問,蘇昕嚇了一跳。她慢慢扭頭,回答:“治失眠的藥。起效很快。”

“你最近失眠很嚴重?”

邵止岐有點意外,按理說休假不應該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嗎。而且就算失眠了又怎麽樣。

“明天不用早起工作,就算失眠也沒事的。”

她的話頗有說服力,蘇昕若有所思看著她,最終放下了藥片。這種藥吃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所以她決定聽一次邵止岐的話:“知道了。”

邵止岐見她重新回到床上,伸手去夠書,這時她突然想起了昨天那個念頭,於是站起來說:“那——我來給你講睡前故事吧。”

蘇昕書還沒翻開,她看邵止岐的樣子像在看傻子:“你在說什麽?”

“昨天買的正好是安徒生童話,適合當睡前讀物。蘇昕,我來給你助眠。”

邵止岐說幹就幹。她立刻去洗漱,回來後爬上床,因為要讀書所以一下子拱到了蘇昕身邊,距離感猛然縮近,蘇昕看了眼興致勃勃的邵止岐,沒阻止。

邵止岐探身過來問:“你讀到哪了?”

“都讀過了。”

蘇昕板著臉回答,邵止岐心想也是,安徒生童話基本家喻戶曉。她說:“那就指名一篇。”

你就這麽想給我讀睡前故事嗎,蘇昕終於苦笑了下,她的手指在目錄頁隨便一指:“這篇吧。”

“好。”

邵止岐捧著書翻到那一頁,是《海的女兒》。她輕聲閱讀起來,非常標準的發音,不地道,但是標準。當初蘇昕帶她第一次去海外出差時發現這人口語還是差很多。所以有空沒空就給她開小課,如今矯正過來的發音很清楚,起碼蘇昕自己聽得很舒服。

而且,是邵止岐的聲音。

邵止岐的聲音也一直都很清楚,語氣舒緩。像她這個人不偏不倚,極為公正。蘇昕慢慢把身體重量壓在邵止岐肩頭,她感覺到睡意了。

“We shed tears of sorrow, and for every tear a day is added to our time of trial[1]”

英文的話得讀很慢才能流暢自然,邵止岐終於讀完,她扭頭問還要不要再讀一個的時候蘇昕的手撫上來,捧住她臉頰,擡下巴,給了個綿綿的親吻。因為困了,所以每一次回應都很慢很慢。邵止岐的心仍在顫抖,今天一整日都未曾停下過。

分開的時候邵止岐看著她,喉嚨被扼住似的,她張嘴,很困難地說出:“蘇昕,你是不是……”

“這個,是昨天的。”

蘇昕打斷她,眼睛低垂,不去看邵止岐。

“還有,今天的。”

她擡眸的時候邵止岐卻移開視線,她低頭看著書,翻頁,小聲說:“今天就先,這樣吧。還要再讀一個故事嗎,這個怎麽樣,《堅定的錫兵》——”

蘇昕驟然和她拉遠距離,她語氣冷淡,興趣缺缺:“不了,我已經困了。睡吧。”

臺燈熄滅,蘇昕躺好。邵止岐摸了摸心口,那種陌生心情得到了喘息,漸漸消失了。她甚至泛上點慶幸——為什麽,她為什麽會因為蘇昕的突然冷淡感到慶幸?

她把書放回桌面,去浴室洗了把臉,心想蘇昕如果心情不佳,她今晚應該可以喘息片刻……但這個想法升起時她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抵觸蘇昕的接近。

就如同她對艾歐娜那些短信的態度一樣。

邵止岐搖搖頭,甩去這些不安的念頭。她擦幹臉,關燈,回到床上,閉上眼睛。不知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了還是醒著,她處於一種模糊的狀態裏。這時她感覺到有什麽碰了下自己的小指。

“離那麽遠。”

——蘇昕的聲音。是現實裏傳來的,她在抱怨。

“我冷,過來睡。”

那股心情仍在作祟,但邵止岐還是閉著眼睛靠近了蘇昕,和她幾乎挨在一起,暖意交融。距離終於徹底消失。蘇昕那邊更暖和,因為她暖了很久的床。但邵止岐的體溫更高,不知道蘇昕會不會後悔,房間裏其實挺暖和的,她真的冷嗎?

伴著這些思緒,邵止岐終於陷入沈睡。蘇昕似乎也是。她這一次沒有做夢,沒有任何畫面出現,就純粹是轉瞬即逝,她慢慢睜開眼,於半夜醒來,想去上個廁所。

一睜眼她就看見懷裏黏著什麽。邵止岐低頭,迷迷瞪瞪看了半天,在思考自己到底醒了沒有。思考無果,她決定先下床去上廁所。

從廁所回來後邵止岐站在床邊,看著蘇昕趴在她那一側,霸占了她的位置,枕著她的枕頭,黑色發絲纏住臉頰,寬大的T恤領口垂落,露出個瘦削的肩頭。

邵止岐無言地站了會,然後默默繞到蘇昕本來睡的那一側上床,躺好,閉上眼睛。

大約一分鐘後。

“……”邵止岐猛地睜開眼睛。她一下子坐起來,又去看看一旁的蘇昕。現在她徹底醒了,睡不著了,失眠了。

滿腦子都是蘇昕在懷裏的模樣,那份觸感。

蘇昕用的是根據她發質專門調制的護發素,每次洗完後頭發都柔順烏黑,手指埋進去像在撫摸絲綢,那正是此刻殘留在邵止岐掌心的觸感。她把臉也埋進邵止岐胸口,鼻尖順進胸口深處,呼吸很輕,撲在肌膚上癢癢的。蘇昕的手指甚至還松松地抓住邵止岐摟住她腰身的手臂,一只腿勾住她的腿,以至於身體緊緊貼合,把自己整個人都藏在了邵止岐的臂彎裏。

像是住在樹洞裏的一只松鼠,把身子蜷起來,貼著伴侶而眠,毛茸茸地填滿空間。不斷的回想與不斷的添補細節讓邵止岐渾身泛起遲來的雞皮疙瘩,心臟咚咚直跳,一件她再也無法忽視的事實徹底揭露,可她卻沒有想象中那樣喜悅。因為她好像要明白今天困擾自己一天的陌生心情到底是什麽了。

她居然在害怕。

邵止岐慢慢垂下肩頭,坐在那久久無法回神,最後她下床從椅背上抓起大衣和手機,站在桌前片刻,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話》,遲疑了下,又拿起那瓶還剩三分之一的葡萄酒,轉身離開了房間。

出門時天還很黑,淩晨四點。邵止岐出旅館後打了個寒顫,站在門口有點茫然,她看著旁邊的橡樹挺拔隱沒在夜色裏,不遠處的停車場裏停著幾輛車子。方才還沈浸在溫暖與柔軟中,好像是一場美夢。此時此刻卻又冷得要命。

邵止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出來。就是覺得沒了困意,躺在那張床上,再和蘇昕共眠的話,就會被恐懼吞噬。

她來到切諾基前,從大衣口袋裏拿出車鑰匙按了下,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上,關門。開了空調,車窗開一半,再把頂燈打開。

然後翻開《安徒生童話》,閱讀起《堅定的錫兵》。

這是小時候就讀過的童話,邵止岐知道內容。正是知道,她才想讀。錫兵對小舞蹈家的愛慕單純又猛烈,以至於無論遭遇如何坎坷的命運都沒有動搖。邵止岐想起了艾歐娜發來的短信,她又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書本中,躺在——“啊!如果我能帶著那位小女士和我一起。哪怕這裏有兩倍的黑暗,我也不在乎[2]”的英文段落上。

她的手指緩緩滑動明亮的手機屏幕,一條條信息再一次撞入眼中。

艾歐娜:Spoon,蘇自小生活在一個傳統嚴苛的大家族裏,她是一個習慣且擅長苛責自己的人,卻不會像我一樣會對外展示出一種侵略姿態。她的攻擊力是對內的。我察覺到了,所以我犯了一個錯誤。關於她的過去,我想你應該不希望從我口中聽到。請你去主動詢問她。輸了的我沒有資格對你們指手畫腳。

艾歐娜:請你把這些話看作我在抱怨,我在說我自己的經歷。蘇禁止自己被感情把控,越軌失策,所以她的標準是可控的伴侶。我不想承認這點,但我和她交往時,她並不十分投入。我心知肚明:她只是在扮演「伴侶」這個角色。她欣賞他人欣賞我的一切,同時巧妙藏起真話。因為她覺得沒有那個必要。說實話,也許現在這個狀態更好。現在她起碼是真心恨我,這樣比對我毫無感覺要好多了。

艾歐娜:所以可控、可預測。是她對理想伴侶的個性標準。這也意味著沒有意外和驚喜,必須和愛情無關。愛就意味著失控。另一種條件是能夠為自己所利用的人脈。所幸現在的蘇已經不太需要那玩意了,你很幸運。如果你遇見的是三十歲以前的蘇,她不會看你一眼。

艾歐娜:我想你已經發覺了一件矛盾且麻煩的事。因此我不羨慕你,Spoon。蘇上了你的車,作出了越軌的行動。所以她一定察覺到了那000001%的可能性,那就是墜入愛河。如果她愛你,那麽你就是不可控的。如果你要符合標準,可控,那麽她其實就不愛你。

邵止岐單手開了酒塞,抓著酒瓶一口口喝。頂燈照著她泛紅的眼圈,她的手指按著紙張,又一點點移動過那些字母。

“Farewell, farewell, O warrior brave,Nobody can from Death thee save[2]”

再見了,再見了。勇敢的戰士。沒人能從死亡中拯救你。

就算你能克服種種,來到現在這個地步,你還是會被無常的命運扔進火中,燃燒的火焰是錫兵的愛,你的愛。

此時此刻,旅館的三樓,某扇窗的窗簾晃動,一個人影出現,視線的終點是那輛點起燈,亮著一小點白光的切諾基。

艾歐娜:我後來反覆覆覆想過,但我想我沒有任何辦法。我擊碎不了蘇背後的現實與頑固的念頭。那麽你呢,Spoon,你怎麽去戰勝那些固執的念頭?

就憑愛嗎。

這是艾歐娜發來的最後一句。

邵止岐合上書,她揉揉酸澀的眼睛,低頭發呆。

手邊的酒全都喝掉了,一下子喝得太多,回過神來時掌心已經淌滿了淚水。她這才消化完了艾歐娜的短信,賭註的獎品。恐懼生於這裏。

她皺皺眉,突然苦笑搖頭,心想自己的愛好像也沒那麽堅不可摧,她現在坐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明,因為她居然開始動搖了。從溫暖的被窩,仰慕的人身邊逃開,鉆進小小的空間裏一個人讀書,喝酒,反覆咀嚼那幾條短信。

就好像她這三年一直在攀登一座塔,一架通天長梯。而她想過的最遙遠一步也就是和蘇昕在一起。被她愛。

現在她就站在這,來到了終點。然後她擡起頭——發現接下來居然還有路,天梯仍在無限向上延伸,那一部分在雲層之上,喚作蘇昕的過往。如此沈重的過往,凡人從未想過要去攀登到那樣的高度,準確點說是邵止岐從未想過那個可以攀登的人選真的會是自己。

要是能真的如一只勇敢小狗般跑到終點,一無所知地達成happy ending就好了。就像是收到短信前的她,因無知而無畏。可是她現在知道了:天梯根本沒有盡頭,令人絕望地延伸到宇宙外。要前進的道路如一條州際公路般無限延長,路上沒有出現任何告示牌。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最後到底能不能抵達終點站。

這幾天的自問再一次循環。

她真的能到達那個終點嗎?

她能找到那個答案嗎?

她辦得到嗎?

她……配得上披荊斬棘數十年後,若無其事地用金黃色勳章掩蓋無數傷口的那個蘇昕嗎?

懷裏的觸感隨著醉意重回,那是邵止岐日思夜想的愛,今晚它終於有了實體,似乎觸手可及。

邵止岐終於相信,那個蘇昕大概真的有可能回應她的愛。所以她感到害怕。她好像無法成為那樣堅定的錫兵,就算被火燒掉身體也留不下一顆閃亮的錫心。哪怕她的小舞蹈家也隨風飄到了她身邊和她一起焚燒。她甚至產生一股沖動想要啟動引擎逃離這裏,從無窮無盡的自我懷疑裏脫身而出,奔馳在曠野之上,不管了。

醉意也放大了這種心情。也許不該帶酒下來的,邵止岐靠在椅背上,沈重呼吸。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一看,朦朧且模糊不清的視線裏是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郵件內容三個字,一個名字,一聲呼喚:邵止岐。

邵止岐點進去,那個郵箱她認得。被拔掉電話卡的手機沒辦法打電話發短信,邵止岐的這只手機也沒有安裝微信,收不到對方的消息。

邵止岐輕輕吐出口氣,伸手關掉了頂燈,就當作自己已經在車裏睡著,這樣就不必回覆了。她想著便躺下,閉上眼睛。手機又響了一聲。

她忍耐了十多分鐘,最後還是嘆一口氣,想著不一定要回覆,只是看一眼,說服自己後便舉起手機。光太亮,她瞇起眼睛去看,又是同一個郵箱發來的,沒有標題,內容是兩行字:

邵止岐,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夢見你逃走了。

邵止岐瞬間扣住手機,閉上眼睛。她聽見一個聲音說:

邵止岐,你喝了很多酒,你現在不清醒,睡吧。等天亮了再來處理這件事。冷靜一點,請再冷靜一點,想好你到底要什麽,想好你能辦到什麽。你最初的想法很單純也很簡單,就是要讓蘇昕好好休息。因為你愛蘇昕,你看不得她身陷沼澤。所以你仍然認為這個方向是對的,是一定要走的,你們要再次上路,對嗎?說對。

對。

但現在你感到恐懼,發球機器吐出了一萬顆球你的一萬次回擊都揮空,以為萬振終於要出局,你要被逐出這個擊球場了,這時那只機器的身後卻突然升起月面,一顆坑坑窪窪的巨大球體逼近。是你夢寐以求的回應。你這才發現原來你從未揮空,你的一萬次揮擊全部都是全壘打。人對巨物生出恐懼,你突然對愛也生出恐懼。那麽,該怎麽辦?

邵止岐,好好想想。

這一句話是用蘇昕的口吻說出的,似乎這樣便極具說服力。邵止岐卻只覺得頭疼欲裂,是喝多了,也是因為自己從未誕生過這種情緒。要是以前談過幾次戀愛就好了,那她是不是就知道現在該怎麽做了?可是她沒有那樣的經歷啊。蘇昕會知道嗎,這時候該怎麽做。蘇昕會體諒她嗎,因為她經歷過,所以也會理解——

手機響了第三聲。

邵止岐慢慢擡起手,眼睛感到刺痛,一開始看不太清楚,後來她才看清。

第三封的郵件,內容是:

邵止岐,不要走。

——三聲「邵止岐」是三聲狗哨,喚醒渺小人類心中的小狗之愛。有人說人類,人類怎麽能和小狗比擬呢!A說這是高攀,B說這是對人格的侮辱。這問題若是拋給沖出車子的邵止岐,她恐怕也只會歪腦袋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不過,有那麽一個瞬間,我覺得……”

話筒給到多年後的邵止岐,采訪她過去的事。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還是坐在那垂著眼睛,認真回憶了很久,然後笑著說:“我就像是錫兵一樣燃燒了起來。但是我沒有留下一顆錫心,我留下的是一只棕色的迷你杜賓犬,我的大頭狗。它躺在火爐裏,發出嗚嗚咽咽的叫聲,像是在哭,乞求誰能抱它一下。這時我發現原來我成為了那位小舞蹈家,窗戶半開,我隨風飄起來——”

——推開門,用後背關上門,往前走,每一步走得堅定,來到窗邊,那個人的身前。然後雙手升起捧住她的臉頰。她主動把手伸上來揉著我的腦袋,安撫我也是在安撫她。我嘗到了一點鹹味。從不哭的人哭了,那一滴淚是鉆石。我把鉆石舔進嘴裏,吃掉,化作錫心。她在喘息間壓低聲音說,邵止岐,我想我是有點喜歡你。我說我知道。她湊過來還想要一個吻,我按住她的肩頭說,今天的加班費已經還清了。

“不能再給了?”

月光傾瀉下來,眼前的蘇昕難得皺眉,不是不滿,而是委屈。

我搖頭。我說不可以再給了,蘇昕,我有很多事還沒想清楚,腦子也嗡嗡響,你給的東西,和你有關的東西都化作了濃稠的冒著泡泡的液體,不斷不斷從我那尊跟大頭狗一樣小的容器裏快溢出來,我快承受不住。

所以你慢慢給,好不好,把我輕拿輕放,好不好,今天就到此為止,好不好。

她說:“好,知道了。”

她又確認一遍:“但你現在不會走了,對嗎。”

我點頭。

我慶幸自己沒有直接和她說:蘇昕,我對你的愛感到了害怕。我想跟肉食動物談過戀愛的草食動物一定能明白我——我愛蘇昕但我也怕被她吃掉,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麽。被吞進肚子裏的邵止岐到底是會被腐蝕消化掉還是被永恒囚禁?

而我不說,蘇昕也一定明白。她什麽都明白,所以才會知道我為什麽逃走,在車裏又發生了什麽,所以才會忍不住給我發郵件。

之所以奮不顧身回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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