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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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周圍的聲音都減弱了, 像是被捂在被子裏似的悶悶作響。艾歐娜鮮艷的顏色被抹掉,身邊的人都消失,只剩下一襲黑色如夜, 氣質陌生的邵止岐站在那。

她眼眸低垂,手從艾歐娜肩頭放下, 擡起眼緩緩地看向了蘇昕。像只護主的漆黑大型犬,不會像小型犬一樣亂叫,只是沈默不語地凝視。原來別人是這麽看待邵止岐的,蘇昕突然意識到了。她確實能帶來一股壓迫感。

現實中不過01秒, 無人察覺到這01秒的對視,01秒後她們的眼神就會錯開,不曾存在過一樣。這一刻蘇昕嗅到熟悉的香水味,超級雪松。它滲透而過艾歐娜的鳶尾花香, 化作空氣中的顆粒侵染而來,每一粒都對準了蘇昕,進入她鼻腔瞬間喚醒她的一些秘密記憶。

什麽秘密?金羊毛的總裁蘇昕搖頭否認:我沒有秘密。

撒謊。二十歲的蘇昕用手指纏著挑染的藍發, 噙著笑意。

她說:

你不是偷走了一件大衣嗎?

——循著這一句話與鼻間嗅見的氣味, 過去轟然而至。先是一天以前, 機艙內。離落地還有兩個小時,蘇昕從極不安穩的夢裏醒來, 她頭疼欲裂, 心跳飛快。

她試圖讓自己清醒, 於是摘下了降噪耳機和眼罩,不知為何冷汗頻出,眼神也無法聚焦。機艙內的頂燈都關了, 是人為模擬的夜晚, 只剩下了飛機的轟鳴聲, 這時她發現自己的嗅覺突然失效,什麽都聞不見了。

蘇昕吃力地打開機窗,滲出一抹光亮有些刺眼,她又猛地關上,本想張口叫李楠,結果她發現自己居然喊不出聲音。

她按了按發出尖銳痛楚的心口,被扼住喉嚨似的難以呼吸。發作了。還是在最糟糕的時間地點。

精神上的痛苦和身體的疲憊致使她不斷急促呼吸,她彎下腰,另只手在腳旁的單肩包裏摸索著什麽,手抖得厲害,汗水滲進她眼裏,看不清楚了。她勉強摸到一片塑料藥板,掰出兩粒扔進嘴裏,沒水,也來不及要,她硬生生吞進去,膠囊生澀地卡在喉嚨裏,要吞咽十幾次才坎坎坷坷下去。也不知道是否會有效果,但她已經恢覆了點力氣,能站起來按呼喚鈴了。

幾分鐘後空姐來到面前,遞給她熱水,詢問她還需要什麽。蘇昕搖頭接過,猛地灌下幾口後覺得藥效在起作用,又開始發抖——她才發覺冷氣開太足了,她原來是冷的。空姐見狀詢問她是否要添一條毯子,蘇昕本要答應最後卻決定搖頭:“謝謝,但是不必了。”

我有我的毯子。

空姐走後蘇昕從包裏拿出一件大衣。是她剛才找藥的時候碰到的——什麽時候裝進去的?她甚至想不起來。這件卡其色大衣的尺寸和她不合,穿著太大了。但是披上後就像是一條裹住全身的毯子,她埋在裏頭,下半張臉幾乎都沒進去,看不見了。

我的毯子有令人安心的氣味。超級雪松,是一款香水的氣味。

她慢慢調整好呼吸,不再急促了。她又感覺到了睡意。她做一個夢。做了一個自己成為了夢游患者的夢。夢游患者下床出門,用另一張房卡刷開508室的門。躡手躡腳靠近衣櫃,輕輕取下那件卡其色大衣抱在懷裏,然後轉身離開,門在背後關上。

夢游患者醒來時已經回到了臨垠,自家客廳。這裏幹凈得像是沒有住人——誰對她的居所曾說出過這樣的評價,確實如此。蘇昕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身上披著的大衣因為長途航班逐漸失去了氣味,變得無味。她於是從官網上訂了十瓶超級雪松,加急快遞,隔天就到了。

她拆開包裝拿出一瓶,打開噴灑在大衣上,留香半天再穿,氣味更接近。此刻是淩晨兩點,她陷在客廳的單人皮質沙發上,穿著這件大衣。就只是穿著這件大衣。她心底清楚,只噴香水的話還是差了一點,不過安慰劑就是這麽一回事,不能等同於真貨。但這樣要比掉進兔子洞裏好很多,她是這麽認為的。

每日天亮,蘇昕會把大衣放進衣櫃深處,上好鎖:衣櫃一層鎖,臥室門一層鎖,大門一層鎖。最後,心房一層鎖。

大衣變成了她的秘密,無人知曉,層層加密。她白天做演講聽演講,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出現漢字數字英文,無數字符在她的瞳孔裏閃爍排滿。她不曾歇息片刻。晚上她步伐匆匆流連於必要或不必要的飯局,擺出笑臉,伸手微微躬身,握手,松開。她禁止自己喝酒,煙也沒有時間抽,忙碌一天後開車回家,每每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撞上畫著禁止通行的交通告示牌。

可能就是撞上了。每天都撞上一次,她坐在撞得稀巴爛的車子裏想抽根煙,手往旁邊一伸卻摸到一件大衣。她的秘密。蘇昕深深嘆一口氣。她脫掉西裝外套,脫掉襯衫,脫掉所有,若不是潔癖大概可以全部脫掉。此刻只剩下單薄的內衣,她披上大衣,肌膚感知布料的粗糙,想起某一日的幻夢,一個小心翼翼的擁抱。

這輛報廢的車子是她的心之投影。偶爾能抽到根煙的時候,蘇昕就像是坐在瘡痍滿目的廢墟裏,虛虛夾著根煙,一縷煙飄到半空中。她的雙腿交疊,疲憊彎腰,幾乎趴在腿上。煙被她緊緊夾起、不住燃燒,煙頭緩緩高擡,對向天空。她垂著臉,雙腿緩緩摩挲,回到某一個被舔舐的夜晚,大衣的氣味帶給她更深的錯覺和刺激。

煙幾乎燃燒殆盡,煙灰猛地抖落幾下掉在她的手指上,很燙很疼,但是蘇昕一時間無法顧及。她猛喘幾口氣然後吸了最後一口只剩一截尾巴的煙,煙就這樣掉在地上,徹底滅了。

幻覺就這麽消失了。蘇昕回到現實。現實是一間像是沒住人的居所,幹凈、空白。沒有點燈,一片昏暗。她從那件秘密裏脫身而出,有些瑟瑟發抖。工作用的電話在深夜時分響起,她必須接,必須站起來,必須邁步。這邁出的一步像是主動踏入了泥沼,蘇昕慢慢沈下去,沼澤沒過頭頂,看不見她了。

這艘巨大的郵輪從年少時起就一直在向前開,沒有腳的不眠鳥在名為人生的囚籠裏原地打轉似的飛呀飛。

——在臨垠飛往紐約的航班上,落地前三十分鐘,蘇昕終於醒過來,她把氣味再次消失殆盡的大衣脫下收進包裏,把吐出來的秘密又吃進去,裂痕瞬間恢覆,抹上去的盡是一些廉價的替代用填料。但無妨,別人看不出來就無妨。

她從飛機上下來後本來是要直奔酒店休息的。但是臨時塞進來一個私人聚會,裏面有她想結交的合作對象。於是蘇昕讓李楠臨時安排好今晚的行程,要以十五分鐘為刻度地安排。

六點十五分聚會開始,他們在洛克菲勒某棟大樓的頂層碰杯,這次供應的自助餐很難吃,每一道菜都沒有任何味道。連酒也不符合蘇昕的口味,偏酸了,她的舌尖發澀。不該的,這酒她以前喝過,應該很甜才對。

六點四十五分她和目標相談甚歡,名片交換,她們握手表示將來一定要合作一次。或許是社交辭令,但起碼對方的態度並不推拒,一切看起來正在順利推進。七點整,艾歐娜來到會場。

她穿著深紫色長裙,毫不拘束地大踏步而來,喊著「蘇」看起來那晚的對話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蘇昕毫不猶豫轉身給她一個背影,艾歐娜聳聳肩,走到一半轉而和其他人攀談起來。

沒有人和她說過今晚艾歐娜會來。但不是故意隱瞞,誰都知道她如今和艾歐娜是敵對關系,知道的話最起碼會走漏一點風聲。

蘇昕舉起本不想再喝的酒杯,還是抿了一小口。

也就是說,她是臨時起意要來的。

看來她別有用意。

蘇昕敏銳地註意到這點,隨即又想深了一層:不對,這個聚會她今天才「意外」得知,還剛好有她在意的合作對象參加。實在太湊巧了。或許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陷阱。

但能是什麽陷阱?對如今的蘇昕來說,一切都牢牢掌握在她手中,已經不會被輕易奪走什麽了。

她高傲地維持著這個想法直到八點鐘,來到電梯間準備離開,李楠跟在身後。艾歐娜追上來站在她面前。有夠難纏的,蘇昕面無表情聽她說些廢話,然後電梯門開,一抹黑色的高大身影來到眼前。超級雪松。她的秘密。那件大衣。

邵止岐。

01秒過了。

蘇昕收回了視線,她不應艾歐娜的話,只微微頷首,連一個假笑都懶得給。艾歐娜饒有趣味地看著她,沒能看出什麽,邵止岐的出現並沒有讓蘇昕動搖半分。沒意思。艾歐娜聳聳肩,她轉身進電梯,邵止岐轉身跟了上去。

電梯門關,邵止岐在門徹底關上那一刻擡起了眼睛,她看見蘇昕移開視線,看見她左手擡起抓住了右臂。一個月沒見,她那只抓緊的手似乎更加清瘦了。還有,明明不是很重要的場合,為什麽要上全妝?是為了掩蓋什麽痕跡嗎。

還沒有觀察完畢電梯就已經冷漠地關閉。邵止岐與艾歐娜離開,她們不在這裏了。這時蘇昕才再一次看去。周遭聲音清晰起來,她放下緊抓的手,李楠的聲音小心翼翼:“蘇總?我們叫的車也到了。”

蘇昕點點頭,又說:“我們回酒店。”

李楠一楞:“回酒店?可是您不是說這裏的自助餐很難吃,所以一口沒吃,要去那家餐廳——”

蘇昕重覆:“我們回酒店。”

李楠頓時不吭聲了,她默默安排好了新的行程,取消預約。

兩人坐專車回上東區的瑰麗酒店,途中蘇昕一聲不吭,沒有看手機也沒有詢問任何信息。李楠有點坐立不安,她偷偷去看後視鏡裏的蘇昕,發現她居然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這時李楠收到一條信息,她查看後小心翼翼開口:“蘇總……您要我找的那款香,不僅官網缺貨了,其他地方也暫時貨源短缺。可以買到,但是得等一個月——”

“沒必要了。”

蘇昕開口說,李楠一楞:“不用買了嗎?”

“對,不用買了。已經沒有用了。”

蘇昕簡短回答,不作任何解釋。李楠心想今天的蘇總好像有些不太想說話,也許是飛機上沒有休息好。

到酒店後兩個人各自回房休息,進門前蘇昕似乎又回到了平時的狀態,她語速很快地吩咐了幾件關於明天的事項,李楠一一記住,表示沒有任何問題。蘇昕點頭進了房門,李楠這才松了口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走廊一時靜悄悄的。約莫十分鐘後蘇昕的房門又開了一次,她輕輕關上門,手裏抓著一件卡其色的大衣。她坐電梯下行,從裏走出來的時候步伐更快,腳步聲更用力。

皮鞋踏過鋪滿雙色大理石的大堂,經過旋轉門出來後,蘇昕撲入風和夜色中尋找,左顧右盼。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一個藏在巷子裏的大型垃圾桶。蘇昕走近後單手擡起垃圾桶的蓋子,毫不猶豫把大衣丟了進去,轉身,一次都沒有回頭。

她從始至終都很安靜,但垃圾桶的蓋子如一張大嘴落下合上那一刻發出了一陣頗有回音的巨響,被風輕輕一吹似乎化成了一個單詞,聽起來極像「叛徒」二字,消散前又宛若一聲悶悶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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