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生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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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進入大學三個月來,周敏覺得一切都很好,尤其是終於遠離家門和父母的管束,過上夢寐以求的住校生活,況且大學課程遠比高中時期輕松多了,使她有足夠時間去認識一切新鮮事物,死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周敏覺得自己終於熬到點了,雖然如今大學畢業生面臨著空前的就業壓力,但那是幾年後的事,何必想那麽多,眼下先好好享受大學生活才是王道。

在應屆新生中,與周敏持一樣態度的人實在不少,周敏的三個室友就是如此,這一點從她們近來的變化就可看出——剛進校時,她們都還是一副農村娃的打扮,如今染頭發的染頭發,化妝的化妝,一個月至少得買七八件衣服,正如男生全將生活費花在網絡游戲上一樣,女生們都把錢扔在了美發店和服裝店裏。

除了特別愛學習和特別老實的孩子,幾乎人人都是這樣。

周敏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只要心中理想不滅,她的理想是當一名法語小說翻譯家,這理想是她初中時便有的,最初令她愛上法國文學的是雨果的《巴黎聖母院》,之後陸續看過巴爾紮克、左拉、大仲馬、莫泊桑等大師作品,雖然流派不同,但周敏能從他們作品中感受到一種相似的特質——一種洋溢於文字之間、獨屬於法國小說的浪漫與熱情。然而不論翻譯家水平再高,只要是翻譯過來的書,總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失去原味,於是周敏利用課餘時間自學法語,目的單純得只為了看原文版的法語小說,後來逐漸萌生了自己翻譯小說的念頭,於是高考時選擇了這所外語學院,主修法語和英語——無論你選修哪個語種,英語都是必修科目之一。

學校的住宿條件還不錯,四個人一間房,每人一張床、一座書架,另外共用家具設施也挺齊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宿舍沒有單獨衛生間,洗漱和上廁所都要去樓層的公共洗漱間,好在周敏所在的宿舍位於樓層最左側,出了門往左邊走幾步,過了樓梯口就是洗漱間,也沒什麽不方便的。同宿舍幾個人都很慶幸被分住到這間宿舍,然而日後不久發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情,證明這種運氣並非好運,而是黴運,甚至是厄運。

這件事的發生,要從與周敏同班同寢的一個名叫趙芳的女生說起。

室友們都聽說了,趙芳高中時學習非常好,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高考時老師和父母都建議她考北大,但她說怕考不上,第一志願填了現在這所學校,結果分數下來,竟然超過北大的錄取分數線了,大家都替她覺得虧,她卻一點不埋怨,樂樂呵呵來報名上學了。在周敏等室友眼中,她性格安靜,但也不算太內向,跟大家相處得都很好,剛到學校不久,她便找了一個德語系的男生做男朋友,每天除了上課和回寢室睡覺,大部分時間兩個人都在一起。

周敏等人只知道這男生名叫劉文亮,長得挺帥,行事談吐有幾分貴公子的感覺。與一些喜歡在同性面前顯擺自己的人不同,趙芳對談戀愛這種事很低調,在室友們面前並不常提起男友,也不帶他參加姐妹們之間如逛街、吃飯等任何活動。如果有人拿劉文亮開她的玩笑,她也只是敷衍性地隨便說上幾句,久而久之,也沒人跟她開玩笑了,況且大學生談戀愛本來就是如母雞下蛋一樣平常的事情,開學三個月過去,與周敏同寢室的三個人都相繼交了男朋友,只有周敏每天都把時間花在了逛街和看課外書上面,對談戀愛這種事沒太用心,因此錯過了進校後第一個戀愛高峰期,不過最近也有男生追求她了,是同班一個叫鄭楚雲的,長相和人品都還算不錯,周敏目前正在考慮中,而且,她很享受這種被人追求的感覺,甚至覺得也許比真正談起戀愛還要有趣——她長這麽大還沒有談過戀愛。

這天下午沒課,周敏與鄭楚雲在校體育館打了會兒網球,快傍晚的時候,鄭楚雲要去學生會辦事,周敏便獨自回了寢室,同宿舍的劉媛媛和吳娜都不在,估計又去逛街買衣服去了,正值月初,大家口袋裏都有點兒錢。

趙芳獨自坐在自己床上,頭微微仰著,望著窗外發呆,表情似乎有點不對勁。

周敏走過去問道:“坐著發什麽呆呢,怎麽了你?”

趙芳沒有看她,喃喃說道:“我在想,人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可怕。”

周敏聽出她話中有話,楞了楞說:“什麽意思?誰變得可怕了?”

趙芳轉頭朝她微微一笑。“沒關系。”她說,“好歹已經這樣了,就當我看錯人了吧。”

周敏不解她在說些什麽,正要問她,門外響起一串雜亂的腳步聲,劉媛媛和吳娜拎著大包小包走進宿舍,吳娜進屋後一句話沒說,將東西往床上一扔,便又轉身出了宿舍,劉媛媛對著她背影捂嘴笑道:“你快點,別拉褲子了!”

“滾!”吳娜回頭瞪她一眼,飛快跑掉。

劉媛媛在自己床上坐下,又笑了一陣,一邊脫鞋一邊抱怨著:“被這死人拉我逛了一下午,腳累得疼死了,我的腳,得好好揉揉……”

周敏冷笑道:“說得這麽委屈,人家又沒拿刀逼你,還不是自己想去。”

劉媛媛沖她吐了吐舌頭,一只手揉著腳,另一只手還不忘抓過帶回來的幾個購物袋,將衣物一件件拽出來,先拿起一套粉紅色胸前印著“Hello Kitty”圖案的睡衣,比在身上故意含情脈脈地眨眼說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可愛呢?”

“還可以。”周敏隨口應付道,轉頭去看趙芳,見她面帶微笑地望著劉媛媛手中的睡衣,戲謔道:“我今天總算見識到什麽叫老黃瓜刷綠漆了。”

劉媛媛白了她一眼,剛要開口說話,突然間好像想起什麽,拍了拍腦門說道:“差點忘了,老趙,今天我跟娜娜在車站等車時看到劉文亮了,他要我們轉告你一句對不起,看他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周敏註意到,當劉媛媛說到“劉文亮”三個字時,趙芳左臉頰的肌肉抽了一下,但隨即又笑起來,用一副很輕松的口吻說道:“分手了,總算解放了。”

這讓周敏一楞,與劉媛媛異口同聲問:“為什麽啊?”

“為什麽,就是他喜歡上別的女孩了唄。”趙芳聳了聳肩膀,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臺上向外張望著。

劉媛媛與周敏面面相覷,誰都知道趙芳對劉文亮是認真的,在周敏原來的觀察裏,身邊一對對情侶中,只有趙芳與劉文亮有可能終成眷屬,沒想到只維持了短短三個月就分手了,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趙芳對這件事的表現有點不正常,憑她的性格按說不會這麽灑脫的啊,難道就像“大徹大悟”一樣,這件事讓她實在傷透了心,對他徹底失望而沒有感覺了嗎?

周敏覺得這是很可能的,但作為朋友,遇到這種事總要勸幾句的,於是說道:“算了老趙,他既然這樣對你,說明這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也別再想他了,咱學校比他好的人多著呢。”

劉媛媛也幫腔說:“是啊,等明天姐們再給你介紹個好的,不過說起來,在大學談戀愛不就這回事嗎,今天你跟我好了,明天我跟他好了,真正能成的有幾對,你看我家田田現在跟我這麽好,哪天他要是移情別戀的話我也不怪。所以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

“我明白,”趙芳攤了攤手,“一切都結束了,就是這麽回事。”

劉媛媛笑著說道:“這多好,看你們平時那麽恩愛,我還以為你放不開呢。”

“為什麽放不開呢,再說,事情到這一步,我放不開又怎麽辦?”趙芳說完便往宿舍門外走去,劉媛媛叫了她一聲:“老趙,你幹什麽去?”

“到外頭有點事。”

“哦,那你別在校外待太久,明天可是十月一鬼節,小心被惡鬼纏上。”劉媛媛開玩笑說道。

周敏忍不住問道:“都快十二月了,怎麽又成十月一了?”

“笨哪,我說的是陰歷。”

“哦,你沒事還記得陰歷呢?”

“哪有,我剛才回來時,看到十字路口有不少人在燒紙,一打聽才知道明天是鬼節。天一黑那些鬼就來拿錢了,所以這兩天晚上可別出去。”

“胡言亂語。”周敏白了她一眼,再擡頭往門外看時,趙芳已經走了。

【2】

晚自習下課時,天下起了大雨,溫度驟降,好像冬天提前來了。周敏等人一回宿舍便換衣服上床鉆進被窩,一時又睡不著,便閑聊起來。

劉媛媛嘮嘮叨叨地講述著白天在市裏逛街的經過,無非是某件衣服很漂亮但要價太貴啦、見到某個女孩打扮得很時髦啦等等,周敏聽得沒趣,但她說在興頭上,又沒法打斷她,只好從枕頭下抽出一本書看起來,居然是《紅樓夢》。

說來慚愧,周敏還是第一次看這本超級名著,從前連電視劇都沒看過,近來還是去圖書館淘書看時,偶然看到這本書,一時興起便借了來,斷斷續續看了一個月,總算快看到結尾了,正是黛玉病故那一段,不禁感慨萬千,又翻到開頭處,想再看一遍那首預示林黛玉命運的詞作,感懷一回,不料看到那首《枉凝眉》下面竟多了一道紅色筆跡,周敏不禁納悶,記得最初看到這段時下面並沒有紅線呀,是誰畫上去的?

周敏想起趙芳有時會找自己借這本書看,今天她沒上晚自習,自己剛回宿舍時,還見她看這本書來著,於是叫了趙芳一聲,隨口問紅線是不是她畫上去的。

趙芳原本已經睡下了,聽見這話又張開眼,點頭說道:“我覺得這段話寫得不錯,正好手邊有筆,一時興起畫上去的。”

周敏“哦”的一聲,思維正沈溺在書中情節之中,脫口說道:“說起來林黛玉也真可憐,對賈寶玉癡心一片,沒想到他竟然娶了寶釵,她死的時候正好是兩人拜堂的時候,真讓人感嘆。”

趙芳沒做聲。周敏便舉起書,正要接著看,聽見趙芳淡淡說道:“林黛玉還不錯呢,起碼寶玉也是真心喜歡她,雖然沒有結果,也算不虧此生了。”

周敏聽見她話中有話,便放下書,斟酌著說道:“其實……畢竟是小說啦,世上哪有像林黛玉這麽癡情的人,這麽癡情幹什麽呢,結果只會害了自己,還是看開點好。”

趙芳點了點頭,閉上眼不再說話。

周敏見她真睡覺了,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回想傍晚時她說的那些很樂觀的話,估計她對男朋友移情別戀這件事已經看開了,但畢竟付出過真心,也不能說忘就忘,時間久點就會好了。周敏相信要不了多久趙芳就能好起來,不料這一次她看錯了,而且錯得十分離譜。

次日是周五,上午象征性地上了兩節自習課,大夥便回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各自回家逍遙幾天。趙芳上午沒去上課,周敏等人回宿舍時,她還在被窩坐著,手捧著周敏的《紅樓夢》在看。

周敏一邊收拾衣物一邊問她:“你怎麽還不起來收拾東西?”

“我家裏人都去外地喝喜酒了,我一個人回去沒意思,不回去了。”趙芳頭也不擡說道。

少頃,三人收拾完一同出門,與趙芳打招呼時,她讓周敏先別走,有事情跟她說。

劉媛媛笑道:“怎麽你們倆有什麽秘密嗎?”

“是啊,秘密。”

劉媛媛笑了笑,拉著吳娜一起走了。

周敏帶著疑惑坐在她身邊,問:“什麽事?”

趙芳沒答話,放下書,起身下床,來到門外,左右看了看,然後關上門,再轉身往回走時,周敏見她居然兩眼通紅,一副悲戚的模樣。

趙芳走到她身邊來,坐下,迎著她吃驚的目光緩緩說道:“我跟你說件事情……”

【3】

星期天下午,周敏離開家門,乘坐長途汽車返回學校,一路上她都有點悶悶不樂,心裏一直想著前天在宿舍趙芳那場談話,從趙芳言語間透露出的那種氣質讓她感到不安,這兩天她一直在擔心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此時看著車窗外緩慢變換的景色,她覺得車開得真是太慢了,她真想一下子回到學校,親眼看到她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她才能心安。

將近傍晚時分,車總算到達終點站,從長途站出來,周敏顧不上等公車,直接坐出租車趕往學校,下車後一路小跑來到宿舍樓下,她擡頭往六樓望了一眼,發現自己宿舍的門開著,不少人圍在門前站著,有學生,還有幾個宿管模樣的阿姨。

周敏心下一驚,連忙飛奔上樓,從人群中擠進宿舍,便看到那可怕的一幕——宿舍走道中間懸空吊著一個人,脖頸上勒著一條繩子,拴在天花板的電風扇勾座上——因為宿舍裝了空調,所以沒裝吊扇,風扇勾座大概是建房時就留好的。

懸空吊著的這個人穿紅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褲,因為耷拉著腦袋,長長的頭發從前面垂下來將臉完全遮住,但周敏僅從她的打扮便一下辨認出身份,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劉媛媛不知從哪裏走來,蹲下抱著她的脖子失聲哭起來。

警察調查過現場之後,並沒有公布趙芳的死因,但大家都相信她是自殺,動機自然與男友劉文亮的背叛有關,只是想不通她為什麽這麽偏激,只因短短三個月的戀愛,把一生都搭進去了,實在有點不值得。

面對警方的詢問,周敏把周五那天與趙芳談話的內容如實道出:“也許是平時我們關系不錯,她才特地叫我留下陪她說話的吧,她心裏太難受了,但性格要強,所以在別人面前都裝作沒事的樣子,她說她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甚至想死了算了,我就拿好話勸她,她哭了一場,就讓我走了,也沒再說什麽。我回家後一直覺得不對勁,怕她做出傻事來,沒想到她真的……”

說到這周敏忍不住哽咽起來,而後自然又說出趙芳與劉文亮的事情,但不知道那個破壞兩人關系的“第三者”是誰。第二天,她聽說學校派人找劉文亮談話,但劉文亮什麽都不願說,因校規裏並沒有禁止大學生談戀愛,況且趙芳的死完全是她個人想不開,劉文亮又沒對她做什麽違反法律和校規的事情,因此學校也不能把他怎麽樣,只出於道德上的譴責,給了他一個嚴重警告的處分,另外校方怕這件事影響到學校聲譽,責令周敏、劉媛媛等知情人對外保密,不許向任何人提起趙芳自殺的原因。

但這種爆炸事件哪裏能夠遮蓋得住,不出幾天,事情真相便在學生間傳開了,大家在感嘆趙芳不該輕生的同時,幾乎一邊倒地譴責劉文亮不是東西——如果他知道趙芳是這麽烈性的人的話,就不該對她做出那麽輕率的決定。總之,劉文亮一下子成為了全校學生的眼中釘,周敏等人只覺得他是活該。

不料就在趙芳死後的第二個星期天,另一件爆炸性事件發生了。這天傍晚,趙芳與男友鄭楚雲一起在食堂吃完飯,剛回到宿舍,劉媛媛便湊上來,飛快地說道:“老周你聽說沒有,劉文亮死了!”

周敏一怔,驚叫道:“不會吧!”

“是真的啦,就是剛才發生的事,還沒有傳開呢,聽說是死在他在外頭的租住房裏,也許是愧疚不敢見人吧,自從趙芳出事後,他就沒來過學校,整天窩在房間裏,也沒人去找他,今天房東去找他催交房租,敲半天門不開,用鑰匙開門才發現他上吊死了!”

周敏頓時心生寒意,忙問:“是自殺的嗎?”

“這誰知道了,反正是上吊死的,聽說都死了一兩天了,哎,真是沒有想到……”

周敏還未開口,又聽見低聲說道:“還有更蹊蹺的,據說他是在趙芳‘頭七’那天晚上死的……”

“頭七?”

“嗯,也就是‘回魂夜’啦,所以現在外面有傳,他是被趙芳的鬼魂報覆死的。”

周敏不禁苦笑:“這就是無稽之談了。”

“那也不一定呢。”劉媛媛正色說道,“你別忘了趙芳是鬼節那天晚上自殺的,他們都說,這天晚上死的人會變成厲鬼,而且又是自殺的,怨氣就更重了——”

“行了行了,”周敏有些不樂意地打斷她,“人都死了,就別拿她開玩笑了。”

劉媛媛吐了吐舌頭:“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當天上晚自習時,果然有同學跟周敏提起劉媛媛說的那些傳言,並勸她換宿舍。

周敏不屑地笑了笑說:“為什麽要換宿舍,這世界上哪來的鬼?就算趙芳真變成你們說的什麽厲鬼,我也不害怕,她生前跟我關系這麽好,一定不會害我的。”

“話是這麽說,但她畢竟是在你們宿舍裏出的事,你每天看到她睡過的空床,不覺得瘆得慌啊!”

周敏搖搖頭,她確實不感到害怕,只是每次看到床空著心裏有點難過是真的。

兩人正聊著,教導員忽然間走進教室,大家馬上閉嘴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教導員往講臺上一站,說了一番例行公事的話,然後話鋒一轉,提起趙芳在宿舍自殺的事情:“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希望大家不要再胡亂討論,也算是對故人的一點尊重吧,另外,胡珊來了沒有?”

名叫胡珊的女生馬上舉了一下手,教導員點點頭說:“你早上不是跟我說想搬回學校住嗎?我考慮了一下,正好702宿舍現在缺一個人,你搬進去吧,也省得往外班宿舍裏插,處處都麻煩,你同意嗎?”

胡珊連忙搖頭,臉漲得通紅:“不不,我不住那宿舍。”

“為什麽?”教導員馬上拉下臉來,“你以為我沒聽說那些傳言是嗎?我把你安排進702住,也是想借此讓那些亂嚼口舌的人閉嘴,你還是班幹呢,最近又在申請入黨,這件小事都做不到嗎?”

聽見教導員這樣說,胡珊想不同意也不行了,否則她知道後果是什麽,假如真到那一步的話,她明年指定拿不到學校保送出國留學的名額,這可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怎麽能因為這點小事耽誤了呢,想到這裏,她只好沖教導員點了點頭:“好吧,我搬……”

【4】

胡珊果然當天晚上就搬過來了,鋪蓋就放在趙芳之前住的那張床上,但當晚她沒敢在這張床上睡覺,而是跟平時關系不錯的吳娜擠在一起睡了一晚,第二天起來兩眼發腫,問大家夜裏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好像有人在走道中間走來走去,但腳步聲好輕,不像是人走的……”

周敏聽了很不高興,她最近聽多了宿舍鬧鬼的傳聞,覺得這樣對於死去的趙芳很不尊敬,於是冷冷說道:“你什麽意思啊,難道我們宿舍鬧鬼不成,我怎麽沒聽見呢?”

“也許……你睡得太熟了,那聲音很輕呢。”胡珊看著她,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說道。

看她這樣又不像是說謊,周敏心裏不免也有點犯起了嘀咕,這時吳娜接過話頭說道:“沒準是你聽錯了,把別的聲音聽成腳步聲了,你看到人沒有?”

“我當時快嚇死了,還敢睜眼去看人啊!”

“哦,怪不得你昨晚把我摟得那麽緊了,不過肯定是你聽錯了,這世界上哪來的鬼啊!”

“也許吧。”胡珊無奈地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麽了。

吃完早飯,來到教室時大部分同學已經坐好了,周敏與劉媛媛按照習慣,到後排找了張沒人的空桌坐下。

坐在後排的是兩個住在隔壁宿舍的女生,一個叫王梅,一個叫李冬梅,兩人原本正在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麽,見周敏二人過來馬上不做聲了,而且神情有些奇怪,周敏便打招呼似的問了一句:“討論什麽呢,這麽保密。”

王梅勉強一笑:“不敢讓你知道。”

“嗯?”周敏覺得很奇怪。

“是關於你們宿舍的,說了怕你害怕。”

周敏便猜到她們在說哪方面的事了,心下反感,但也有些好奇,追問道:“到底什麽事,說吧,我不害怕。”

王梅張了張嘴,猶豫了一會兒,才俯下身,低聲對她跟劉媛媛說道:“昨晚,我在你們宿舍見鬼了……”

“別胡說!”周敏忍不住瞪眼說道。

“你聽我說完啊,昨晚半夜時候,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你們宿舍時候,往裏看了一眼,看見一個長頭發穿紅衣服的人在過道中間走來走去,我當時還納悶,誰這麽晚不睡覺幹什麽呢,但當時尿急嘛,也沒細看就進廁所了,出來之後特地往屋裏看,就沒見到那個人了,回宿舍後我突然想起來,趙芳死的時候穿的不就是紅衣服嗎,我當時都嚇死了呢,後半夜幾乎都沒睡,你看我眼圈黑的……”

她後面說什麽周敏都沒聽見了,她在思索室友中有誰最近穿過紅衣服,答案是一個都沒有,只有趙芳……再聯想起胡珊說昨晚聽見腳步聲一事,竟與王梅所說不謀而合,心裏不免生出一股寒意,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鬼?這不可能!周敏深吸一口氣,打消了這個念頭。

當天,晚自習下課,回到宿舍,胡珊便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坐在吳娜的床沿上,半天不說話,劉媛媛便問她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胡珊掃了一眼那張曾屬於趙芳、而今屬於自己的床鋪,皺眉說道:“我在考慮今晚怎麽過夜呢。”

“嗯?”劉媛媛歪頭看著她,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說:“你就再跟吳娜一起睡就是,不然跟我睡也行,這有什麽好為難的。”

胡珊苦笑道:“我既然搬來長住了,天天跟你們擠在一起睡也不是辦法,所以……”她頓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咬牙說道:“我決定,從今晚開始自己睡了。”

劉媛媛偏頭看了看周敏,周敏聳了聳肩,對胡珊說:“你要是真害怕的話,咱倆就換床睡,我對這種事沒什麽忌諱,也不害怕。”

胡珊帶著感激的神情看了她一眼,搖頭說:“這倒不必,我其實也不是很害怕,再說咱們宿舍有四個人呢,就算真的鬧鬼……”她突然頓住,伸手捂住嘴巴,繼而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失言了。”

但所謂聽者有意,周敏聽到她說“鬧鬼”兩個字的時候,心下就微微一驚,好在劉媛媛很快將這個令人不舒服話題帶過,說起最近看到的某個偶像劇的情節,與從衛生間洗漱歸來的吳娜大談特談起來,氣氛終於漸漸活潑起來。

周敏對偶像劇全無一點興趣,但聽她們說著好像情節還不錯,於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一邊又隨手捧起了那本《紅樓夢》,翻開來正好是“賈寶玉夢游太虛”那一章,那首被趙芳用紅線標註過的《枉凝眉》還在,但畫下這道紅線的人卻已經不在人間了,周敏心中不免有一種“儂今葬花人笑癡,他日葬儂知是誰”的感慨。

當天晚上,周敏很晚才睡著,在夢中見到了久違的趙芳,地方還是在宿舍,自己躺在床上,趙芳就站在床前,一句話不說,只是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眼神中帶著種難以言說的情感。

就這樣與趙芳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周敏才醒過來,回想夢中的情景,周敏心裏十分困惑不安,她安慰自己這是日有所思的結果,絕對跟迷信說法扯不上關系,然而當她再次閉上眼睛時,趙芳的眼睛又在黯黑中出現了,就這麽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讓她無法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響起的一聲尖叫令周敏渾身一顫,連忙坐起來,往聲音響起方向看去時,發現吳娜蜷著身子坐在床上,身上裹著被,一臉驚懼地望著趙芳——不,應該說是胡珊現在睡的床鋪方向。

胡珊也被吵醒,頗有些緊張地問她:“你看我幹什麽,剛才是你叫的嗎?”

吳娜突然沖下床,光著腳向這邊跑來,然後就在周敏還在發楞的工夫,吳娜已經鉆進了她的被窩,並緊緊抱著她的胳膊,渾身打著顫。

周敏被她這樣子嚇得也不輕,忙問:“怎麽回事?”

吳娜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情緒稍稍穩定下來,也停止了顫抖,嘴裏喃喃說道:“這宿舍沒法待了,真沒法待了……”

【5】

第二天傍晚,在與男友鄭楚雲一起吃飯時,周敏講起了吳娜昨晚“見鬼”的經歷,“她說當時不知道怎麽醒了,打算去上廁所,剛睜眼還沒起床就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人站在胡珊床前,彎著腰看她,她開始還以為是我們宿舍的人,結果仔細一看,是趙芳……”說到這周敏苦笑起來,“你說這事怪不怪,最近一段時間大家都說我們宿舍鬧鬼,說趙芳陰魂不散什麽的,唉,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無風不起浪吧,”鄭楚雲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說道,“你們宿舍鬧鬼的事我也聽說了一點兒,這種事情也不好說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孔夫子不是說過嗎,敬鬼神而遠之,我看你還是換個宿舍吧,最好別在那個樓層住了。”

“你以為我們不想嗎?今天上午吳娜就去找教導員要求換宿舍,結果教導員也聽說鬧鬼這件事了,她當然不信,就不讓換,還說如果準吳娜換宿舍的話,大家肯定都要換,到時候宿舍一個人沒有,流言就會更多了,唉,真該讓她自己進來住一晚試試。”

鄭楚雲笑了笑沒說話,過了會兒,好像突然想起什麽,忙說道:“對了,今天早晨我去等你時,跟你們一起下樓那個個子挺高的女的就是你說的胡珊吧?”

見周敏點頭,鄭楚雲又說:“我以前好像見過她。”

“都一個學校的,見面不正常嗎?”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見到她幾回,都是跟劉文亮在一起。”

鄭楚雲與劉文亮同一個系,劉文亮生前又是學生會的,經常在各種活動上出頭露面,因此鄭楚雲知道他。

“我知道他是趙芳男朋友,所以當時見到胡珊跟他在一起好像很親密的樣子,覺得挺奇怪的,所以印象深刻。”

周敏皺起眉頭,喃喃說道:“我怎麽沒見過他們有過來往?”

“幾次都是在長途車站看到他們的,在學校沒見過。”

周敏又問:“什麽時候的事?”

鄭楚雲想了想說:“最後一次好像是兩三個月前吧。”

“我還真不知道他們倆居然認識。”

“那麽你說,外頭風傳的劉文亮跟趙芳之間的小三,會不會就是她?”

周敏一怔,說道:“你別亂說,胡珊跟趙芳是同鄉,關系很好呢,不可能是她。”

“哦,我就隨口一說,我覺得也不會是她,”鄭楚雲笑笑,“否則趙芳跟劉文亮都因為她死了,現在她心情一定不會很好,可我看她上午還跟你們有說有笑的,所以如果真是她的話,那她不僅沒人性,還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周敏沒在意他說的話,腦中在想著另一個問題:假如人死後真有鬼魂的話,那如吳娜所言,趙芳的鬼魂為什麽要站在胡珊床前俯身看她?若沒有鬼,怎麽這麽巧自己昨晚剛夢到趙芳,吳娜就看見她的鬼魂出現呢?

這些問題周敏都想不明白,她也情願永遠都不明白,孔夫子說得對,平常人就應該敬鬼神而遠之,如果導員同意換宿舍的話,周敏肯定第一個報名,可惜就目前來說這很難做到,所以她不得不繼續待在這極可能鬧鬼的宿舍裏,她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毫無疑問,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想到這,周敏在心裏嘆了口氣,暗暗祈禱讓這一切趕快過去,恢覆以往的平靜生活。然而光是想到今晚睡著後又有可能會發生的恐怖事件,她的心馬上揪了起來。

回到宿舍,見幾名室友都在宿舍裏,臉色都不太好看,不用問也知道原因。周敏來到自己床前坐下,隨手從枕頭下抽出最近在看的一本法國小說,未及翻開,便聽見胡珊用帶著憂郁的聲音說道:“先別說這些了,晚自習到教室再說吧,不然在這怪害怕的。”

天很快黑下來,幾人拿了書本一同來到教室,劉媛媛招呼三人到後排找了兩張沒人的課桌,大家剛坐好,劉媛媛便說:“這下沒有顧忌了吧,情況你們都知道的,這樣下去怎麽辦,即使她不打算傷害我們,每天這樣擔驚受怕,我恐怕也要神經衰弱了,得想個辦法呢……”

胡珊嘆口氣說:“鬧鬼是肯定的了,可能有什麽辦法呢?”

劉媛媛說:“我剛才想過了,不然去找個陰陽先生什麽的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心裏也好有個數。”

“拜托啊!”胡珊白了她一眼“咱這可是女生宿舍呢,你那什麽先生哪能進得來。”

“‘陰陽先生’是這行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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