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0章

關燈
醒來時,四肢發沈,連動動手指都困難不已。

放棄掙紮,西弗勒斯任由目光被淡藍色的天花板鎖住,忍耐著身體不時的抽痛,還有頭腦無休止的脹痛。

值班護士推著藥品進來,見到西弗勒斯睜開眼了,立刻通知了醫生和路威特。

傑羅特和另一位醫生給西弗勒斯問診,想簡單了解現在西弗勒斯的感受如何,病發前是不是受到什麽刺激。

不論兩位醫生如何引導,西弗勒斯也沒有回應。看上去,才醒過來的西弗勒斯並不願意說話。

問診情況不好,傑羅特讓另一位醫生先去查其他病人,自己則與路威特留下來。

“西弗勒斯,很不舒服是嗎?”傑羅特梳理了一下西弗勒斯的頭發,看到他皺緊的眉頭,還有不時抽搐的肌肉,知道蘇醒的他此刻處於怎樣的痛苦中。

大腦異常放電情況有時也是身體為了自保產生的,但也會對身體造成很大負擔。用過藥以後,應該遏制了情況惡化,想完全消弭影響還需要時間。

西弗勒斯閉了閉眼睛,再睜眼,目光無奈地看傑羅特。他並不是不想配合,而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喉嚨,說不出話。

路威特福至心靈,說道:“西弗勒斯才脫離危險,讓他再休息休息,明天再問診吧。”

傑羅特囑咐了一些該註意的地方,路威特聽得頻頻點頭。又安撫幾句西弗勒斯,傑羅特也要去其他病房看看病人。

路威特給西弗勒斯餵了一點流食,守在西弗勒斯身邊,說著自己多害怕。送西弗勒斯道醫院的時候,他就無法控制自己對西弗勒斯死去的恐懼。幸好送來得還算及時,西弗勒斯沒出事。

“以後就算出院,我也得給你找一個照顧你的人。要是陌生人你不喜歡,我就親自住進去。”路威特為單方面的談話畫上句號。

西弗勒斯沒法打斷,只能強行被路威特認定他已經同意這個提案。

“西弗勒斯,你真的嚇到我們了。”不僅是他,凱恩工作室裏負責過西弗勒斯的人,休曼他們都很緊張。合作這麽多年,早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合作者,他們也都可以說是朋友,西弗勒斯最重要的一次小說改編上大銀幕的機會才剛開始,要是西弗勒斯出了什麽事,無疑是巨大的損失。

路威特握了握西弗勒斯的手,感覺有些冰冷,叫護士送來暖水袋給西弗勒斯暖暖。

擔心暖水袋太燙會燙傷西弗勒斯,路威特還特意放置一會兒,用臉試過溫度再用到西弗勒斯身上。暖過手腳後,路威特就把暖水袋拿了出來,選擇給西弗勒斯掖好被子。

這個手法還是他從奶奶那兒學的,沒想到這麽細膩的照顧人的法子還沒給自己不知道在哪兒的老婆身上使用,就先給西弗勒斯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威特歪打正著,西弗勒斯感覺手腳似乎真沒有先前那樣不可控制。

歪過頭,看著路威特,西弗勒斯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無聲的“謝謝”。

“你早點好起來就是最好的感謝。”路威特在被子下緊緊握住西弗勒斯的手。

西弗勒斯還想說話,路威特勸說西弗勒斯再睡一覺,明天不管怎麽樣,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看見驕傲的人如此狼狽,聲音都發不出來,路威特比西弗勒斯還要難過。

西弗勒斯剛閉上眼,病房的門忽然被打開。

“誰?”路威特扭過頭,還沒看清,便摔飛到墻角,昏死過去。

西弗勒斯睜開眼,正對上一雙血紅的眼,不僅僅是眼珠通紅,包括眼白部分都被血色布滿,邪異而暴戾。

“西弗勒斯,你看起來情況不太好。”沃德蒙特拉過椅子,坐到床邊,勾著腰,不容躲閃地捏住西弗勒斯的下巴。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他,哪怕已經映出了他的影子,沃德蒙特仍然看得出,沈靜的黑色之下,洶湧暗流裹挾的是厭惡。

西弗勒斯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整個人被沃德蒙特牽扯住,所有的支點都在捏住他下巴的那只手上,這也讓他格外辛苦,脖子的皮膚被扯得生疼,呼吸也變得更加艱難。

“差點死了是不是?”沃德蒙特松手,西弗勒斯毫無掙紮地陷在床鋪裏,就像失去翅膀的鳥,只能下墜。

“……”西弗勒斯不認為這有什麽回答的必要,哪怕蘇醒過來,也不等於完全脫離危險。更何況沃德蒙特來得這麽及時,情況更糟。

“你想起來了。”施咒的人當然知道自己的咒語被解開的感覺。

沃德蒙特早就想過現在的情況,他只改了西弗勒斯一個人的記憶,而他身邊還有那麽多人,只要他們聊得深入一些,記憶被改變的事早晚會被西弗勒斯覺察。

“西弗勒斯,怨恨嗎?”沃德蒙特觀察著西弗勒斯。

不管是路威特被甩飛出去,還是此刻性命懸於他手,西弗勒斯都面不改色。可他畢竟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完全沒有表情,不過是西弗勒斯一貫會掩飾表情罷了。

如果他願意,他的情緒可以比任何人都要濃烈恒久。但他很少會暴露自己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沒有人願意照顧他的情緒。

面對喜歡的人,情緒總歸是要多一些。

想起那晚的吻,還有西弗勒斯因憤怒而灼熱的雙眼、呼吸,沃德蒙特喉頭發緊。

恢覆記憶的西弗勒斯反倒不會再對他生氣,哪怕沃德蒙特的所作所為是導致此刻他半死不活躺在這兒不能動的根本原因。那雙眼睛死氣沈沈,滿是疲倦。

“是憎恨多一些,還是恐懼多一些?”對他毫無反應的西弗勒斯,讓沃德蒙特格外惱怒。

沃德蒙特一時都不懂,自己急匆匆地趕回來,非要找到西弗勒斯,非要抓住他到底是為什麽。

為了那個謊言中的“戀人”?

他可沒有什麽“戀人的美德”,當初改變西弗勒斯的記憶,也不過是從西弗勒斯的記憶中看出了他除了表面上的有錢以外,還有更大的利用價值。並且讓一個瞧不起自己的人低頭,無法控制的迷戀他,從而卑微,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不過是相比其他人,西弗勒斯他更能忍受罷了。

一進來就看到路威特和他這麽親密,真是夠礙眼。

西弗勒斯看著沃德蒙特,盡可能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太多情緒。沃德蒙特對任何情緒都有極強的感知能力,就像天生就很會洞察人心的魔鬼,以情緒為食。面對他的最好做法,就是讓他想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

面對未知,怎麽會不感覺到恐懼。只是不能對沃德蒙特表現出自己的恐懼。

沃德蒙特有著幻想故事裏才會出現的超能力,是身為普通人的他無法抵抗的對象。西弗勒斯不知道沃德蒙特為什麽要改變自己的記憶,甚至讓他誤以為他們是戀人,但毫無疑問,他的能力肯定不是無限的,他的“法術”會被破解,沃德蒙特本身也會受傷,會饑餓……甚至會死。

頭腦還處於眩暈之中,渾身都痛,意識清晰地分析著眼前的一切。那又有什麽用?以他現在的情況,沒有辦法對付沃德蒙特,那麽被扭曲人生的憤怒也好,憎恨也好,厭惡也好,亦或者是沃德蒙特隨時有可能殺了他的恐懼也罷……都別暴露出來。

只希望剛才那一下,路威特可別死了。

“一直到現在都不說話,篤定我不會殺你?”沃德蒙特沒有想過自己一來就要面對清醒的西弗勒斯,好不容易找到,在那之前他都認定西弗勒斯處於瀕死狀態,會見到的是昏迷不醒的、等著他救治的西弗勒斯,而不是現在這樣的西弗勒斯。

近兩個月的時間,在外調查毫無成效,沃德蒙特試過很多方式,甚至侵入過警察系統,找尋有關他的樣貌信息,但找到的不是僅僅與他有幾分相似的陌生人,就是毫無幹系的虛擬消息。

他已經隱隱有所感覺,自己恐怕不會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裏的人都太脆弱,他們的國家依賴的都是軍事武器,那些武器確實很強大,至少一些武器的效果是他拼盡全力也達不到的。但他也說不上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畢竟他至今最吃力的一次行為,就是更改西弗勒斯的記憶。

他會來到這個世界總不會是毫無緣由的,墜落在西弗勒斯的家,必然有相應的理由。

要離開這裏,回到自己的世界,或許真的只有西弗勒斯能夠解答。

事實無疑讓沃德蒙特格外挫敗。

加上西弗勒斯持續的緘默,更讓沃德蒙特惱怒不已,仿佛是被西弗勒斯這麽個弱小的存在拿捏了。

憤怒之下,沃德蒙特再次選擇直接讀取西弗勒斯的想法。然而這一次西弗勒斯完全清醒,且大腦本就處於眩暈狀態,所以沃德蒙特貿然闖入西弗勒斯的腦海,就被一同卷入了漩渦之中。

這種情況無論對西弗勒斯還是他都非常危險,完全超出沃德蒙特預料。剎那的變化,沃德蒙特想退出去已經來不及,反而越掙紮越被拖入意識漩渦的深處。

西弗勒斯瞳孔無意識地擴散,心臟再一次發出無法承受的痛意,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在身上。

意識被卷入西弗勒斯腦海,沃德蒙特的身軀無法控制地摔倒在地。

“砰!”

心臟是血液循環的重要動力系統,西弗勒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了它跳動的聲音,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血液淌過血管,仿佛是要從細窄的閥門爭先恐後地逃離,為此不惜將狹窄的血管沖垮。就像洪水來時,巨大的水體不會思考河道能否承受,巨量的血也不會考慮血管能不能承受,它們生出了自我意識一樣,只想在推動中逃出這具身體。

“砰!”

一切細微的動靜,西弗勒斯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捕捉到。他甚至能看到細微的塵埃在空氣中漂浮,看到藍色的墻皮由細膩的顆粒組成,而那背後又有無數的空洞,黑魆魆的,看不真切。

“砰!”

夜晚的涼意如此深重,鋪天蓋地的寒冷哪怕隔著厚厚的被子,也無可阻擋的侵襲過來。

在西弗勒斯閉上眼前,腦中最後一個念頭卻是路威特好不容易給他暖起來的手,現在好像又涼了。

就在西弗勒斯墜入深淵那一霎,病房忽而起了巨大的旋風,屋內所有的器具頃刻間化為烏有。

唯有路威特所在的角落,成了暴風雨中唯一安穩的小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