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祁鈺家之前要先去機場接宋清決。

宋清決下午四點半的航班到川渝, 兩人到機場的時間正好，飛機剛剛落地，陸續有人向外行來。

宋清漪在人群這邊探頭張望, 生怕漏下一眼沒看見將人接丟，像條滑不溜手的魚一般在人群中鉆來鉆去。

為了不被人擠散，祁鈺不得不握住了他的手。

宋清漪的手很好握, 指節纖長皮膚細膩，握在掌心時傳來淡淡的溫熱, 讓人忍不住想把手指收緊, 將那抹溫度牢牢藏匿其中。

祁鈺半摟著青年的肩，不動聲色地替他避開著周圍人擁擠的動作。

幾分鐘後，宋清漪終於尋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

“哥！”他擡手揮舞著，有些激動。

算起來, 宋清漪已經足足大半年時間沒見到宋清決了。

不知道他和爸在國外到底過得怎麽樣, 按照那兩人報喜不報憂的性格, 宋清漪著實很難從日常交流的只言片語和偶爾的視頻中放下心來。

好在, 宋清決與宋清漪半年前記憶中的模樣並無絲毫不同。

高瘦的男人身形挺直修長, 透明的鏡片將一雙與宋清漪別無二致的眼睛遮擋。

他的面孔與宋清漪有五六分相似, 可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卻完全不同，清冷內斂中帶著明顯的上位者氣息, 看上去十分不好接近。

和祁鈺站在一起, 簡直像是什麽跨過集團商務會晤現場似的。

小宋老師看見許久未見的哥哥光顧著傻樂，宋清決的目光卻虛虛掃過祁鈺的右手。

——那只手裏正牽著宋清漪的手。

正牌哥哥的內心出現某種直覺般的危機感，這種感受透過眼神清楚傳遞給了宋清漪。

宋清漪驀地心虛, 一把甩開祁鈺, 向旁邊橫跨一大步, 拉開了和他之間的距離。

祁鈺勾勾唇角, 沒有說什麽，轉而面向宋清決：“現在回去？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吧”

宋清決望著祁鈺，眸中若有所思，片刻後點了點頭。

上車時宋清漪下意識坐進了副駕，轉頭見宋清決一個人坐在後頭，想了想，又將系好的安全帶解開。”

“今天要麻煩祁總當一回司機啦。”宋清漪笑嘻嘻地沖祁鈺道。

親哥一回來，他就從“祁鈺哥哥”直接降格成司機了？祁鈺似笑非笑地睨了宋清漪一眼：“行。”

司機不司機的，可不是什麽座位先後能決定的。

他都當了這小沒良心這麽長時間的司機，不差這一回。

宋清漪於是將祁鈺一個人撂下，溜去後座和宋清決說話了。

……

雖然宋清決和祁鈺是多年好友，祁家父母和宋爸關系也很不錯，但宋清漪和祁家人卻算不上熟稔。

他在今年以前連祁鈺的面都沒見過幾次，更別提去他家。

今天第一次去，難免有些好奇。

和祁鈺本人在市中心的別墅不同，祁家老宅建在滬市近郊一座山的半山腰上。

這一帶是滬市有名的富人區，寸土寸金，幽僻靜謐，房屋與房屋之間的間隔極遠。

地方和機場距離不遠，車沒開多久便臨近目的地，祁鈺的車在山裏轉了幾個圈，最後在一處仿古的白色院墻前停下。

下車時邊上有一道不甚明顯的臺階，宋清漪腳下歪了歪，險些摔了一跤，好在祁鈺順手一撈，將人穩穩固定在了自己懷裏。

宋清漪還沒來得及道謝，擡眼先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了。

這是一座建造十分考究的中式庭院，蘇式布局，前宅後園，踏入月門先是一片四進的住宅，一旁有回廊和觀景亭。

宋清漪走在回廊中，不免有些晃神。

這裏好大，拿來做影視劇的取景地都不為過。

嘶。

萬惡的資本家。

小宋老師完全忽視了自己曾經也是萬惡的一員，在心裏狠狠唾棄了一遍祁鈺。

祁家長輩已經聚在了餐廳，三人一起進屋，一露面便受到了極大歡迎。

祁鈺家裏的親戚不多，在場的只有父母和爺爺奶奶，加上宋清漪、祁鈺和宋清決，剛好湊滿一桌。

進門時宋清漪還有些緊張，但很快便放平了情緒，原因無他，實在是祁鈺的家裏人都格外好相處。

“漪漪。”

祁鈺的媽媽是個嗓音十分溫柔的阿姨，看面相非常年輕，假如不說是祁鈺的媽媽，宋清漪十有八九會以為這是祁鈺的姐姐。

因為祁鈺家裏人都認識宋清決，十幾年來一直小宋小宋地喊著，眼下忽然又來了一個小小宋，祁鈺媽媽幹脆換了個稱呼，跟著宋清決一起叫起了“漪漪”。

“漪漪，吃菜。”她用公筷夾了一個雞翅遞過來，“別客氣，就當是在自己家。”

雞翅沒能成功落入碗中，半路上被祁鈺截胡了。

“不用，媽。”祁鈺將媽媽夾來的雞翅放進自己碗裏，“漪漪不愛吃蒜味太重的。”

自然而然改口的“漪漪”讓宋清漪不由得一楞。

然後便見祁鈺夾了只大蝦，動作熟練地剝了殼放進宋清漪碗中。

祁媽媽見到感慨萬分：“祁鈺居然也能學會照顧別人，真是沒想到。”

宋清漪卻在宋清決清明而幽深的目光中無所遁形。

漪漪。

祁鈺幹嘛忽然這麽喊他？

祁鈺平日裏話不多，叫宋清漪時一向連名帶姓，驟然變了稱呼，宋清漪著實不是很適應。

其實剝蝦之類的事情，祁鈺平時也沒少做，宋清漪習慣成自然，早就不為所動了。

但今天被宋清決這麽一看，頓時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啊這，啊這啊這，其實真的，就也沒什麽吧？

小宋老師咬著下唇，默默將大蝦塞進嘴裏。

唔，真好吃。

明明什麽都沒幹，卻總有種做了壞事被抓包了的奇怪隱憂，宋清漪的心臟撲通撲通亂跳，不動聲色地往祁鈺身邊挪了挪。

擡頭看見哥哥的臉更黑了。

“……”

吃完晚飯後眾人各自回房。

宋清漪和宋清決的房間都在二樓，和祁鈺同一層，祁鈺還有公事要處理，獨自去了書房，宋清漪則去了宋清決的房間。

兄弟兩終於有時間好好說說話，但依舊沒聊多久。

宋清決趕了一天的路，下午才剛回到滬市，宋清漪不想打擾哥哥太久。

離開前宋清決叫住了他：“漪漪。”

“嗯？”宋清漪回頭。

宋清漪鏡片背後的眸中略過幾許思索：“你和祁鈺……”

“算了。”他揮揮手，“沒什麽，你去睡吧，明天我們再聊。”

“哦。”宋清漪點了點頭。

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宋清決大半身體隱在昏暗的光線裏，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總覺得，哥哥在國外的日子似乎並沒有他口中描述得那樣輕松。

宋清漪心事重重地離開。

在祁家老宅的第一晚，宋清漪不出意料地沒能準時入睡。

身下的床鋪柔軟舒適，室內燃著淡淡的安神仙，可直到淩晨過半，宋清漪依舊神思清明，一點睡意也沒有。

滬市現在的天色還不算太冷，但這裏已經燃起地暖，宋清漪在床上躺著發了會兒呆，覺得燥的慌，起身來到窗邊。

推開窗，冬夜的冷風嗖嗖往屋裏灌。

宋清漪的腦子清醒了些許。

清醒倒不如不清醒，清醒一會神思更清明，臨睡前宋清決眉眼間濃濃的倦色，像是連環畫片似的在眼前直晃。

他哥在國外的生意到底怎麽樣了？

宋清漪很想和宋清決說他手上現在也有點錢，但想了想，又覺得即使說了宋清決也不可能會要。

說不定還要教訓他，說這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

想到宋清決，宋清漪便不免又回想起他看向他和祁鈺探究的目光。

他哥莫不是看出了點什麽？

但也不該吧。

再說，他和祁鈺之間說白了也沒什麽值得“看出”的。

小宋老師在心裏默念了9遍“清者自清”，正要念第十遍的時候，被不遠處傳來的聲音忽地打斷。

“宋清漪？”

是祁鈺。

宋清漪仰起臉，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向外望。

他的房間窗戶下面就是祁家的花園，宋清漪的視線自上而下，看見底下園子裏熟悉的人影。

大晚上不睡覺，逛園子？

宋清漪左右也睡不著，幹脆隨手披了件外套向樓下走去。

下樓走到那裏，祁鈺果然還在。

男人站在山墻底下，空氣中飄散著淺淡的薄荷煙葉的氣味，見宋清漪來了，他將指尖半燃的煙掐滅。

“這麽晚不睡做什麽？”醇厚溫和的嗓音在夜色中，有種優美的回響，像是提琴好聽的弦音。

宋清漪挑眉：“你不也沒睡？”

要不是祁鈺自己半夜不睡，也不會發現他沒睡。

祁鈺笑了：“睡不著。”

他掀起眼皮，眸中袒露著明晃晃的痛心疾首：“有些人有了新哥哥就不要舊哥哥，舊哥哥哪有心思睡覺。”

在機場甩開他的手，在車裏溜去後座。

晚飯以後還玩消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他。

小沒良心是真的沒良心。

宋清漪：“？”

這話說得好奇怪啊。

再說誰是新哥哥誰是舊哥哥，這話要讓宋清決聽到大概會用眼刀飛死他吧。

他被祁鈺酸溜溜的語氣逗笑了。

還沒有意識到危險臨近的小宋老師皺皺鼻子，接著祁鈺的話玩笑道：“那可不？我親哥都回來了，用不上你了假哥哥——”

這話就像是點燃了某種可燃物的引線，空氣中瞬間被危險的氣息充斥。

祁鈺驀地起身，逼近幾步：“哦？是嗎。”

小沒良心就這樣光明正大地承認了他的沒良心，祁鈺心裏的酸意冒著泡泡翻滾，就快要溢出來了。

宋清漪後退半步。

退無可退，背後就是墻。

身前的人見狀愈發逼近，高大的身軀籠罩，落下一片危險的陰影。

宋清漪伸手去推他：“——你幹嘛？”

推不動，祁鈺就像是一座山似的。

宋清漪又不好硬推，萬一一不小心把人推個大跟頭怎麽辦？夜黑風高的，喊人來扶都不像話。

宋清漪只好收手。

那陰影越逼越近，溫熱呼吸噴吐，將寒冷的空氣濡濕成一片。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在堪堪一指的間距忽然停下。

宋清漪的頭已經快要退到墻壁裏去了：“你……”

話未說完，被祁鈺打斷。

他揉了揉宋清漪在床上輾轉反側時弄亂的頭發：“別擔心，你哥那邊沒什麽大事。”

像是一根尖銳的針刺破氣球，緊繃一整晚的情緒驟然消散無蹤。

宋清漪站在原地楞了足足一分鐘。

“啊……好。”他懵懵地眨了眨眼。

好奇怪。

他怎麽知道他在想什麽。

為什麽又能說出此時他最想聽到的答案。

宋清漪垂眸，深深吸了口氣。

遠遠的，園子那頭有人聲傳來，將宋清漪尚未說出口“謝謝”打斷。

那聲音耳熟極了，再仔細一聽，分明就是宋清決。

宋清漪：“？”

大晚上一個個不睡覺，來園子裏開會嗎？

他似乎是在和什麽人打電話，宋清漪聽不太清，只能依稀分辨出是在講英語。

大概是國外生意上的事。

就在他楞神的這片刻功夫，宋清決已經越走越近。

鬼使神差的，宋清漪做了一個事後令他後悔萬分的舉動。

他拉著祁鈺，轉身藏進了旁邊的假山背後。

宋清決沒有發現這裏有人。

這面山墻的外壁掛著壁燈，這裏是最亮的部分，人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走，下意識便會循著光亮前行，因此宋清決十分自然地在宋清漪和祁鈺剛才待過的地方停了下來。

成功將兩人堵在了假山後面。

假山後是一個人工湖，宋清漪退也不是近也不是，無聲地倒吸一口氣。

躲起來之前他根本沒想那麽多，躲完卻又開始後悔。

好奇怪，根本沒有必要啊！

他現在是23歲，又不是13歲，半夜不睡覺和人一起在花園吹風數星星這種無傷大雅的事，完全不需要躲著宋清決吧！

宋清漪之所以會躲，大概是因為宋清決在他小時候烙印下的心理陰影。

宋清漪小時候人長得乖，成績又好，雖然性子孤僻，喜歡他的人卻依舊不少。

宋清決為了防止唯一的弟弟陷入早戀陷阱不可自拔，像是防賊似的防著那些心懷不軌的少年少女。宋清漪收到過不少情書，完全沒機會看，都被宋清決沒收了。

這種傳統老家長似的監管教育在宋清漪成年以後便消失了，但宋清漪對宋清決犯怵的情緒卻不是三年五年能磨滅的。

“他什麽時候走？”宋清漪比著口型問祁鈺。

祁鈺哪裏知道。

並且，雖然祁總神通廣大博聞強識，但讀唇語這種只在武俠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技能，他還真的完全沒有掌握。

不明所以的祁鈺目光直勾勾盯著宋清漪的形狀漂亮的嘴唇，意圖從一開始的“只是想弄懂他想說什麽”逐漸變了質。

宋清漪腰上箍著的手臂收得更緊。

隔著不算太厚的一層衣料，對方滾燙的體溫在初冬夜晚顯得有些灼人。

宋清漪十分識時務地閉上嘴，將頭扭開，不願再與祁鈺對視。

良久，宋清決在院中打完了一整通電話。

終於轉身離去。

宋清漪從假山石背後探出頭來，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一番，見園子裏確實沒人了，轉身下意識抓住祁鈺的手。

“沒人了，咱們走。”宋清漪拉著祁鈺向外。

走出一步，身後那人卻仍停留在原地。

宋清漪一楞，轉身回頭。

祁鈺半邊身子還掩在假山背後，一手插在口袋裏，眸光深深地望著宋清漪。

目光凝固的一瞬間，黑暗中像是有火在燃燒。那墨色瞳孔中的光亮得驚人，令宋清漪總有種不太美妙的預感。

覺得自己再不避讓一下，大概會不得不承擔一些令人害怕的後果。

“怎麽了？怎麽不走。”宋清漪下意識舔了舔幹澀的唇，微微側過臉，避開祁鈺的視線。

“漪漪。”寂靜而帶有壓迫感的夜色中，祁鈺拽了宋清漪一把，將他重新帶回身邊。

他刻意壓低的氣音在耳畔響起。

溫熱而暧昧的吐息令宋清漪身形微僵。

“你覺不覺得。”

祁鈺一字一頓地道：“我們剛才那樣，好像在偷情？”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宋老師：？？？？？？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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