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內黑潮退去, 如朗日當空。

祝遂只覺通體舒暢，睜開眼來。

入目是鐵質的天花板，帶著冰冷的金屬氣息, 空氣中若有若無縈繞著血液的鐵銹味，生澀異常。

他動了動手指，撐著身體坐起來。

這是一間手術室，他旁邊並排擺放著一張空床, 周圍的儀器還沒有完全撤去, 散亂的輸液管和電線還搭在上面。

祝遂心尖猛地一顫，他一把將手臂上的針頭拔了, 跌跌撞撞地下床。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 羅致拿著記錄祝遂身體數據的微型電腦款款而來, 見到祝遂醒來並不驚訝, 朝他含笑點了點頭, 詢問道：“感覺如何？”

祝遂下顎緊繃, 話語從齒關中擠出，“他呢？”

聞言，羅致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在隔壁，他的狀況不太好，你去看看他吧......”

她話還沒說完，身邊便飛速掠過一道身影，直直往旁邊的手術室而去。

祝遂見到了宋眠。

宋眠靜靜躺在床上, 臉白如紙，兩頰凹陷, 昔日粉嫩豐潤的嘴唇毫無血色, 幹癟的像是風幹過一般。

不僅如此, 他雪白病號服外暴露出來的頸部、手臂上，處處都是血管被剝離出來後的猙獰傷口——和祝遂身上一一對應。

發生過什麽，祝遂並非沒有記憶，他甚至因此多出了更多。

祝遂蹣跚地走到宋眠近前，高大的身影此刻竟像微微佝僂著。

他都做了什麽……

手指輕輕撫上宋眠的臉頰，宋眠似是察覺到一般，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珠緩緩轉了轉，慢慢移到祝遂臉上，隨即便黏住不放了，眸中光華轉瞬即逝，像是天邊一閃而過的流星。

“小眠……”祝遂看到他這樣心如刀割，每次都要小眠先他一步走在前面，如此痛苦，如此折磨，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任他離開……

“對不起。”

宋眠幹裂的嘴唇輕輕彎了彎，唇角漾開一抹微笑，“活……下去。”

這一笑，像是透支了他最後的生機一般，宋眠緩緩合上眼睛。

“滴——”床頭的心電監護儀響起了急促的報警聲，待祝遂看過去的時候，餘顫消失，已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繼續向前不斷延伸著……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生命卻停止了。

羅致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祝遂站在床前的背影，挺直的脊梁塌著，似有千鈞重負壓著他一般。

她嘆了口氣，開口安慰道：“節哀。”

祝遂一動不動，一滴淚從眼中滑落，滴在宋眠蒼白的臉頰上。

羅致皺了皺眉，繼續勸道：“所幸手術進行的很成功，你成功繼承了宋眠的能力。”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浮起笑容，頓時一掃疲憊，容光煥發起來，“這樣一來，你的父親也有救了，上一次沒經驗，你放心，在你身上我會更加小心的，我相信過不了多久，咱們一家三口會真正重新團聚的。”

她笑容明媚，目光柔和地看向窗外。

她能看到，祝擇安正虎視眈眈，繞著穆拉德1號緩緩走著，似乎下一秒就會撲到上面。

靜默的祝遂猝不及防地動了，他將宋眠小心地抱起來，大步離開了手術室。

羅致一驚，“你要帶他去哪兒？”

外面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一聲槍響之後，恢覆了平靜。

————

宋眠從營養艙醒來的時候，眨了眨眼睛，意識逐漸回籠，那如噩夢般的經歷也像雲煙一般逐漸消散了。

事實上，最後幾天他並沒有感到多麽痛苦，因為穿書局有保護措施，任務過程中，一旦監測到員工身體所受疼痛超過正常閾值後，會立刻調低痛覺，建立保護機制。

不過他怕疼，以前連一開始的一點疼痛都不想受，所以從來沒有用過痛覺保護，現在一試，真的很不錯，他除了覺得看起來有些血腥之外，完全感不到一絲一毫的痛苦。

死前他看到祝遂已經恢覆了意識，那麽任務應該算完成了吧？

……就是不知祝遂會不會如他所料？

自己用自己的血和命換他生的機會，祝遂總不至於再想著自殺了。

宋眠忽略心中亂七八糟的情緒，不去想祝遂看到他死在自己面前會有什麽反應，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這個世界真累，不過任務應該算完成了吧？

頭頂的營養艙突然從外面被人打開，同事小王的臉伸進來。

宋眠就見小王眼睛一亮，問道：“小宋，任務完成了？”

宋眠點點頭，有些訝異，做任務時員工們都是獨自進入和離開營養艙的，所以見到小王他有些奇怪，問道：“王哥，你怎麽在這裏？”

小王見他點頭，微微松了口氣，道：“主任說你這次任務不一般，讓我守著你。”

接著他話鋒一轉，雙目炯炯，“怎麽樣，任務完成了嗎？”

宋眠含笑點頭，“很艱難，但應該是完成了。”

小王激動的一攥拳，如釋重負地洩了一口氣，圓臉上很是激動，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宋眠的肩膀，“好啊，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

宋眠疑惑道：“大功？”

小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隨即哥倆好的將宋眠從營養艙拉起來，“你才入職不久，就能帶著記憶走任務，這不證明咱們脫離頌呈之後自主招聘非常成功嗎，可不就是立了大功！”

宋眠笑了笑，謙虛了一番，直入主題，“主任呢？我先去找他報告。”

轉眼他都下了三個任務了，一份錢都沒見到，這次不管主任說什麽，他都得先把工資和獎金了落實了才行。

沒想到小王為難地撓了撓頭，“頌呈那邊的太子爺有事，主任在處理，現在恐怕沒空見你。”

哦？

宋眠好奇，“太子爺來幹嘛？主任什麽時候能忙完啊？”

小王表情略微變得古怪，看向宋眠的眼神有些覆雜，“高層的事情，我們怎麽知道，今天主任估計都沒空了……對了，你忙了這麽久不餓嗎？今天周四，食堂有特色菜，快去吃飯吧。”

宋眠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一聽到特色菜，頓時眼神一亮。

穿書局的福利一直非常好，食堂也是亮點之一，不僅便宜好吃，菜色豐富，周四的時候還會推出特色菜，什麽打邊爐佛跳墻，再覆雜的菜師傅也給準備。

這麽一說宋眠還真的餓了，這次任務世界不僅沒吃到什麽好吃的，還動不動把他餓得渾身發軟，宋眠是再也不想體會那種感覺了。

於是提議道：“好啊，王哥咱們一起去吧。”

沒想到小王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我、我吃過了，你先去吧。”

先去？宋眠有點奇怪，不過沒有細問，當即和小王告別，興沖沖跑去了食堂。

看著他歡快的背影，小王蹙緊了眉頭，他嘆了口氣，隨即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餵，是主任嗎？”

“……宋眠已經醒了，他說任務應該成功了。”

“什麽？任務失敗？”小王瞳孔猛縮，“好，我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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