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奕熱得發燙的是手心，他熱得發燙的是雙頰。』

從衣櫃裏翻出來枕頭和被子, 為了方便照顧程之奕、時時查看那人的狀況，姜旭在大床的另一側躺下。

考了一天的試，又燒了十來個小時, 他本來設了鬧鐘打算半個小時監測一下那人的體溫狀況，但不知怎的就直接睡了過去，並且睡得極沈，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睜開眼睛後的姜小少爺第一個看到的, 就是躺在自己右手邊的程之奕。男生闔眼躺靠在床頭, 與他之間只有半臂的距離，他的左手還搭在那人的手臂上。

姜旭觸電般的縮回手, 從床上爬起來, 四處找溫度計。

“怎麽了？”男生半閉著眼睛低聲問道, 聲音沙啞無力。

沒有摸到溫度計的姜旭, 只好直接伸手去試那人的額頭：“你好點了嗎？”

程之奕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他的問話, 想都沒想就“嗯”了一聲。但姜旭卻覺得那人的溫度比昨夜只高不低, 他只是剛剛觸碰到程之奕的額頭，那人便無比敏感的閉著眼睛往後縮了縮。

不行，還是得去醫院。再燒下去, 怕是再聰明的腦子也要變傻。

程之奕燒得渾身無力不想動彈半分，姜旭只好叫雷叔送來了輛輪椅，兩個人一起把人送去了醫院。

“什麽癥狀？”

“過敏多久了？”

“之前有來醫院看過嗎？”

程之奕燒得昏昏沈沈，答不了醫生的問話。可除了癥狀姜旭大概知道一二以外，另外兩個問題他全都答不上來。

“你們是病人的家屬？”醫生皺眉看向站在一左一右的姜旭和幫忙把人帶來的雷叔。

姜旭搖搖頭。

“建議還是聯系病人的家屬吧。”簡單測過體溫後, 醫生轉著手裏的黑筆思忖道，“他現在這個情況說重不重, 說輕不輕。既然你說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過敏、並且自愈了, 那這次應該也不需要特殊治療。但是他的溫度過高, 並且過敏原並不常見，還是應該做全方位的檢查，才能做診斷。他現在這個情況，身體各項指標都不正常，也不適合做檢查。”

不檢查不能直接用藥，不退燒不能檢查。那怎麽辦，就這麽任由人燒著嗎？

“聯系不到病人家屬怎麽辦？”姜小少爺一下就急了。

以他對程之奕的了解，那人是絕對不可能因此聯系父親的，大概率就是像上次一樣，自己硬生生挺上兩天。

“輸液治療的話，他對信息素過敏，不確定對藥物成分是否也會有反應。”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起來也很為難。見姜旭不願意離開，他用體溫槍快速測量了一下面前病人的溫度，體溫槍顯示出40度2的字樣，“這樣吧，你帶他回去試試物理降溫，如果明天這個時候還是沒下39度5，你再帶回來輸液。”

“物理降溫？”少年遲疑的重覆著對方口中的降溫方法，耳根染上一層紅暈。

醫生理所當然道：“是啊，物理降溫。他都溫度這麽高了，你就被給他蓋被子了。把衣服脫了，額頭、手腕、小腿，能塗酒精的地兒你都給他塗上點酒精，酒精揮發散熱你懂吧？你也不用太擔心，今天你要是給我送過來個omega，這個溫度燒了一夜，我肯定二話不說給他安排病房住院。但alpha體質好點，多燒兩天其實問題不大。放心，沒事兒。”

去了醫院再次一無所獲，姜小少爺在心裏拉黑了這家離學校最近的市中心醫院。

把人運回了臥室的床上，他遣走了主動提出幫忙的雷叔，一個人承擔起照顧床上高燒不醒的alpha的重任。

只是對著床上手長腳長的程之奕，姜旭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上衣，是短袖，其實不用脫也可以塗上酒精。褲子……姜旭剛試探性的把手靠近那人的腰側，就被人一把抓住。

“你……沒睡著啊……”

程之奕熱得發燙的是手心，他熱得發燙的是雙頰。

姜旭訕訕的縮回手，再也不敢靠近那人的腰腹部。醫生看來說得沒錯，alpha確實都體質不一般。昨天他燒到將近40度，難受得就差求程之奕咬他一口。可是後來發燒的程之奕，除了緊抿雙唇眉頭緊鎖頻繁翻身之外，一直一聲不吭，還時不時的安慰他說自己沒事。這會兒，竟然還能敏銳而準確的捉住他伸過去試探的手。

衣服脫不脫的不要緊，只要塗上酒精就行。姜小少爺立即放棄了繼續給那人脫衣服的想法，改為將那人的長褲褲腿卷起，露出小腿。

他這才發現，程之奕不光是手臂過敏起紅疹，雙腿也是又紅又腫的一片。

這得多難受啊……少年鼻子一酸，也跟著難過起來。

用棉球塗酒精的過程也並不順利。

那人本來渾身燒得發燙，帶著涼意的酒精粘在身上會自然而言的帶來痛感。姜旭每每剛舉著棉球過去，剛接觸那人紅腫著的皮膚，那人就會皺著眉躲開。

饒是發著高燒，程之奕抵抗的力道依舊不小。姜旭費了不小的力氣，才把那人身上醫生叮囑的部位全都塗好了酒精。

塗酒精，等待酒精揮發。再塗酒精，再等待酒精揮發。

重覆在程之奕身上塗了五遍酒精之後，姜旭找到體溫計給那人測了一下溫度。物理降溫的方法的確好用，那人已經從一個小時前的40多度，降到了40度以下的39度8。

姜旭松了一口氣，去廚房盛了兩碗雷叔走之前幫兩個人煮上的香米粥。他把自己的一碗放在一邊，先將程之奕扶起來在床頭靠好，準備餵他吃下去點東西。

試過溫度的熱粥被送到唇邊，程之奕也不張嘴，反而還歪過頭避開。

“吃一點嘛。”姜旭耐心的柔聲哄道，“多少吃一點，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不吃一點怎麽退燒？”

畢竟按照那人上次的經驗，還要燒上兩天呢。

程之奕擺了擺手，嗓音虛弱得只剩下氣音：“你先吃。”

“行。”姜旭應了一聲，便三兩口喝幹凈了碗裏的白粥，重新端起床頭櫃上的另外一碗，用勺子餵到程之奕嘴邊，“你看，我聽你的，都喝完了。你也喝一點，好不好？”

你看，我這麽爽快，你是不是也應該給我點面子？

然而面前的程之奕，並沒有按照他劃定的劇本走劇情。男生嘴裏“嗯”了一聲，可是唇卻抿得更緊了，一點也沒有要乖乖喝粥的意思。

“你喝一點嘛……”姜旭不依不饒，程之奕把頭瞥向左邊，他便勺子追到左邊。那人頭又擺回右邊，他便勺子堵在右邊。

“不想喝。”但那人也絲毫沒有妥協。在進行了幾個回合貓抓老鼠的游戲後，程之奕直言道。

“那喝點水呢？”姜旭洩氣的把粥推到一邊，看到一旁的熱水。

程之奕還是搖頭。

許是體諒到他照顧自己辛苦，又可能是怕他反覆被拒絕後生氣，半晌後程之奕吸了吸鼻子，睜眼瞧了過來。

“想喝橘子汽水。”

說是要燒兩天，但實際上這次程之奕只燒了不到一天半。

第二天午後，男生身上的所有紅痕都已經消退幹凈，體溫也恢覆了正常的溫度。除了人看上去比平日裏憔悴了一點，完全沒有其他高燒兩天後應有的虛弱。

但那人病倒在床上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姜小少爺不顧病患本人的意願，依舊強行把人拖去了醫院做檢查。只不過這次，知道了是第二性征方面的病癥，他直接帶人去了市裏第二性征專科醫院，這次說什麽也絕不能再無功而返。

檢查做了個大全套，光檢查費就交了小一萬。姜旭監督著程之奕從一個機器上下來，又站上下一個機器。那人也懶得抵抗，乖乖的做完了醫院能做的所有相關檢查。

然而等到各項檢查結果都出來，醫生還是毫無頭緒，反反覆覆的看著幾張單子上的指標說不出來個所以然。

“醫生，他這個過敏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的呀？應該怎麽治療呢？”姜旭站在一旁焦急的問道，探過頭去也看向檢查結果。

“從檢查結果來看，他的各項指標都正常。”主治醫師半天只憋出來這一句話來。他擡眼看向自己的病患，“你還記得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過敏的嗎？”

男生垂眸，避開醫生的目光：“有一陣了。”

“第一次過敏也是同樣的癥狀？”

“嗯。”

“吃過藥嗎？”

“沒有。”

“還對什麽其他物質有同樣的過敏反應嗎？”

“……沒有。”

“你過敏癥狀完全消退了，現在做檢查可能是查不出來什麽。嗯，要不這樣，你下次再過敏的時候過來？”

姜旭聽了想罵人。高燒的時候說指標不正常，查不出來病因，現在不燒了，又說指標太正常，看不出來原因。反正無論做了多少檢查，說什麽都是查不出來原因。

倒是程之奕看起來十分淡定，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擡起頭來看向他，臉上一副“我就說不來醫院吧”的表情。

出了診室，姜旭低著頭一言不發，慢吞吞的往外一步一步的挪。

明明生病的人是程之奕，查不出來病因，那人卻好似完全不在意。他心事重重只想著趕緊想辦法找出病因，程之奕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像是……

像是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會過敏。

因為知道原因，並且知曉自己無法改變，所以反而只能坦然接受過敏的事實，不再努力去改變。

姜旭眼神一凝。他猛然想起，在被問到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過敏的時候，那人周身突然釋放出來的冷意。

他頓住腳步，看向走在前面的那人。

“你其實自己知道原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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