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說的也只有一句抱歉。』

自從過了六月中旬, 高二年級就成為了校園裏最年長的一批學生。離高考僅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各班後面的黑板上，都掛起了高考倒計時。倒計時分為三行, 分別是距離一模、二模以及最後的高考，還剩下多少天的時間。

倒計時是由學習委員每天更改上面的數字，因為掛在了教室的後面，所以天數的流逝對於班裏不怎麽回頭看的同學其實沒有太大影響。倒是學習委員李天晉本人, 由於每天都要直接面對距離高考的天數一天天減少, 整個人壓力陡增，中午正常去食堂吃飯的日子越來越少, 有時候課間操也躲在教室裏不下樓。

周三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體育, 姜旭正準備跟拿著球的梁呈澤往外跑, 班長張彥走到教室的最後一排, 叫程之奕、姜旭和李天晉一起去趟韓峰的辦公室。

姜旭腳步一頓。這個時候叫他們過去, 大概率就是宣布數學競賽夏令營入營的事情。只是叫程之奕和李天晉過去也就罷了, 何必還要帶著他這個落選者一起呢？

正在低頭做題的李天晉沒有提前得知消息，不明所以：“叫旭神、奕神，還有我？班長你確定沒聽錯？”

張彥點點頭：“沒聽錯, 就是你們仨。快去吧，韓峰叫我讓你們即刻過去。”

去的還是之前做競賽報名動員的那間小洽談室，只是這次一起過來的多了個李天晉。李秀梅已經早早等在了房間裏，見到幾人進屋，她熱情的招呼大家, 然後關上了洽談室的木門。

“叫大家過來，主要是想說一些數學競賽夏令營的事情。”

見到李子逸和秦雲舒, 李天晉也大概猜出來了叫他過來是為了什麽, 所以聽到這裏, 也沒有表現出驚訝。

李秀梅把前天楊宏業和姜旭單獨說過的夏令營新規則，給面前的五個學生詳細轉述了一遍。只是不知道是組委會最終的規則調整，還是因為刻意省略，她只說每所學校只有四個名額，半句也沒提原則上只有市裏排名前三十的參賽者才有參加夏令營的資格。

無論是看初賽成績還是覆賽成績，程之奕、李子逸還有秦雲舒，毫無疑問都是一中的入營人選。只是這剩下一人，就有些不好辦了。

如果是按覆賽成績，學校理應將李天晉的名字報上去。但根據這次競賽最終成績的計算方式，初賽成績也應該考慮在內。如果是按初賽成績和覆賽成績排名平均一下計算，那麽參加夏令營的就應該是姜旭。

在讓李秀梅招呼五個人過來之前，楊宏業也斟酌了很久。

這次夏令營的目的不完全是為了最終的競賽成績，更是為了讓高校觀察團提前過來考察保送的人選。李天晉雖然覆賽成績稍稍靠前，人也努力刻苦，但以他目前的實力來看，離直接取得全國頂級院校的保送資格，還是有一定距離。他參加競賽的目的，更多是為了拿到自主招生的加分。報他進入夏令營，相當於直接斷送學校一個拿到保送的可能。

相反，如果報姜旭的名字上去，以他一貫的水平，一定可以在夏令營中獲得高校教授的青睞。雖然覆賽這孩子因為遲到成績並不是很理想，但是通過後面的夏令營考試以及決賽，後期再加把勁兒，還是很有希望直接拿到保送。

而且組委會這次的規則其實設定得模糊，給學校留下了一些操作的空間。說是原則上入營者需要在之前的比賽中排名達到市裏前三十，卻也沒指定一定是覆賽。那天他之所以暗示姜旭他沒機會進入夏令營，也是想給這位姜家小少爺一點教訓，讓他能夠端正態度，對考試重視起來。

“你們五位同學，在前期的考試中成績都非常出色，但是咱們這次進入夏令營的名額只有四個。”

李秀梅說到這裏，刻意停頓了許久。

“經過校領導的研究，我們決定再增設一次臨時選拔考試，選取考試的前四名，作為我們一中的入營人選。”

她話音落下，李天晉眼裏的光暗淡了下去。

聽起來很公平，但實際上這規則完全就是為了姜旭制定的。

臨時選拔考試，出題的是學校的老師，十有八九就是最近一直在給他們四個準備夏令營和決賽的韓峰。而他李天晉，是房間裏唯一一個不在他們四個人的小班上課的那個。

每場比賽都主要應該參考上一場的成績，就像晉級覆賽要看初賽的成績，晉級夏令營也應該看覆賽的成績，這根本就是約定俗成的事情。他雖然心裏也清楚，自己進入夏令營獲得保送資格的可能性肯定遠遠不如姜旭，但既然覆賽成績他在姜旭，這就是老天在特意給他機會。可現在看來，學校的老師應該是不打算給他這次機會了。

覆賽之所以能夠贏過姜旭，不是因為他有多努力、努力後多厲害，完全是因為姜旭本人出現了重大失誤，耽誤了半場考試。再考一次，只要姜旭來了，只要那人醒著，他就絕無勝算。

他原本以為自己有運氣，只是需要再更努力一些、增強點實力。可是對比起姜旭，李天晉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既沒有實力，也沒有所謂運氣。

“老師，夏令營的入營資格不用再考試了，我直接放棄吧。”李天晉站起身來，沖李秀梅道，“其餘四位同學的成績都比我要好，姜旭雖然覆賽名次稍微靠後一些，但那是因為他考試遲到了一個多小時。他比我……更適合去夏令營。”

多一次選拔考試，不過是多一次對他的羞辱罷了。既然學校就是想讓姜旭參賽，那不如他就直接當給姜旭。

李秀梅沒答，側過頭和韓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位老師還在遲疑，姜旭也跟著站起身來。

“老師，還是通過考試選人吧。按覆賽成績不應該李天晉退出，希望老師可以給大家一次公平競爭的機會。”

如果是之前，姜旭覺得自己肯定不會執著於一個競賽夏令營的入營資格。參不參賽，準備不準備，完全看他的心情，能不能拿到保送資格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他知道學校加一場考試是為了給他機會，可給了他機會的同時，也就是抹殺掉了李天晉的機會。

如果不是因為他也迫切的需要這次競賽取得保送資格，他肯定先李天晉一步提出退出。可是此時此刻，本來已經覺得毫無希望的姜旭突然看到了一縷微光，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哪怕這樣得來的機會勝之不武。他能做的，也只有支持學校采用加試的方式，而不是任由李天晉在還沒考試之前就放棄。

李秀梅看了一眼姜旭，半晌後像是下定了決心。她走到李天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天晉同學，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學校這次臨時的選拔考試，是對你們在座的所有人的考驗。在沒考完之前，誰也無法確定最後的名單。你的前期成績已經得到了組委會和學校的肯定，希望你可以繼續努力。”

她都這樣說了，李天晉也不好再說什麽，夏令營入營資格選拔考試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時間就定在了第二天早上的第一節 課。

因為是臨時增設的考試，時間緊迫，為了能夠盡快完成出卷和閱卷，學校將考試時長定為了一節課四十分鐘的時間，卷面上也只出了兩道大題。

周四上午，五個人前往實驗樓的階梯教室答題。下午不到放學時間，卷子就已經批改好了，入營的最終人選、也就是考試的前四名，也最終確定。

結果確實如所有人猜想的那樣，五個人裏，相對綜合實力稍顯薄弱的李天晉成績排在了最後，無緣今年暑假的夏令營。

幾個人被叫到校長室去宣布了最終的入營資格，回明德樓的路上，李子逸和秦雲舒走在前面，姜旭三人則是跟在後面，慢吞吞的往回走。

雖然早就猜到了這樣的結果，但真的被淘汰出局的那一刻，李天晉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楊宏業宣布完了成績，他便再也沒說一句話，沈著一張臉出神，直到校長室的門被打開。

回教室的路上，李天晉只想走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可搶走他名額的姜旭像是看起來內心愧疚，無論他走得多慢，那人都硬是放慢腳步，拖著與他並肩而行。

現在慢下來等他有什麽用呢，考試的時候他可沒見那人有半分的心慈手軟。

想到這兒李天晉更覺得諷刺，他索性擡腿加速，朝著遠離姜旭的方向大步走去。

然而他還沒走出去多遠，那人便又從後面跟了上來，還出聲喚他的名字。

“李天晉。”

他盡力克制住臉上煩躁的表情，轉過頭去看向那人。

姜旭追上走在前面的李天晉，他對上那人的眼睛，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可是，他又能說什麽呢？說一些其實你也很優秀、下次繼續努力的場面話，還是安慰他這次的臨時考試不能代表什麽、就算不進夏令營決賽也一樣能取得好成績，又或是直言坦白組委會最開始其實要求只有名次市裏前三十的選手才能有資格參加夏令營？

少年垂下頭去，不敢直視面前那人眼睛裏的挫敗。

“這次，抱歉。”

他能說的也只有一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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