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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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飛機上沒有什麽人,這是一條偏僻的航線。

飛機在空中平穩地飛行,窗外夜色正沈。澳港的燈火越來越遠,麗拉突然反應過來,她要給賀柏舟打個電話,最起碼給他發個短信。

她查找口袋,從包裏翻找手機,包裏物品並不多,大概太過著急,手直發抖,怎麽都翻不到。包裏的東西“哇啦啦”掉了一地,她這才想起來她的手機已經埋在地震的廢墟裏。邊上一位外國紳士連忙放下手中的ipad,幫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麗拉看到ipad裏播放的新聞忘了去接。

賀柏舟的照片如此醒目,一身銀灰西裝,精神奕奕,一旁的宋雅明挽著他的手臂,長裙曳地、笑靨如花。

新聞主播字正腔圓道:“飽受私吞捐款傳聞影響的賀氏今日傳出消息,於三年前訂婚的賀氏長子賀柏舟和明宋集團千金宋雅明將於今年三月舉行婚禮……”

麗拉腦子裏發懵,呼吸驟然緊了起來。她好像隔著狂風暴雨洗刷的車窗,看新娘子的臉龐已經模模糊糊,怎麽都看不清楚。

漫長的旅途終於到達了終點,麗拉木然地跟著人群下了飛機,有個叫若葉的金發美女來接她,是房產經紀公司的職員,領她去看房子。

路程很遠,馬路很大很空曠,車上只有她們兩個人,若葉的中文不是很好,兩人語言不通,車裏安靜得只聽見呼呼的風聲。麗拉只把頭轉向窗外,這個位於法國南部的小鎮子此刻正值中午,陽光正旺,可都照不進麗拉心裏。

若葉一口氣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近傍晚。這裏的房子一幢一幢,小巧別致地布排在一起,中間隔著很大的草坪,一家一半用薔薇花或者白色木籬笆隔開。

若葉比麗拉高一個頭,停好了車,把麗拉的行李從車上搬下來。隔壁有個男人帶著個小嬰兒在自家草坪上吃晚餐。

把麗拉和行李都安頓好之後,若葉又用蹩腳的中文叮囑她一些事。麗拉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她不知道麗拉有沒有聽懂。男鄰居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你是中國人嗎?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這個人的中文音調雖然不準,但是比若葉會說的多。

麗拉終於道:“謝謝你們,我現在想一個人休息一會兒。”

“哦。好。”若葉把那男鄰居也一起拉了出去。

麗拉在沙發上坐下從寬大的落地窗看出去,他們兩個人在籬笆門這裏聊了一會兒,時不時把目光指向她。一會兒若葉便開車走了,鄰居也回家照料他的孩子。

門前沒有任何人,房屋都隔得比較遠,四周安安靜靜的。她像一粒螞蟻被拋在了汪洋大海裏。她忽然後悔把兩人趕走,無論如何總比她一個人待著好。

暮色滲進窗子更顯得靜悄悄的,靜得麗拉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孤單、寒冷鉆進她內心深處,占領了她最後一絲清醒。她再也忍受不住,翻出賀柏舟的名片照著上面的電話撥出去,好不容易按對了號碼,可還是忙音。她忽然想:對了,這是在國外啊。她需要撥區號,可區號是什麽?明明是日常生活中知曉的常識,她卻腦中空白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就要結婚,她給他打電話還有什麽意義!她頹然地倒在地上,窗外發白的月光蓋在她身上,像結了一層冰。她呆呆地盯著那月亮瞧,心想今天是十六麽?月亮這麽圓,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圓的月亮。

她好像看見一撇黑影從亮光裏向她走來。慢慢地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她啞著嗓子,喃喃地喊了一聲:“爸……”淚水潸然而下,流到嘴裏全不知什麽滋味。

李雲奇也不說話,只是站在窗前,沖她笑著,再不靠近。

麗拉往前一探想伸手去拉他,可坐了這許久兩腿發麻,一下子就摔在地上,她無力再爬起來,擡頭看李雲奇還在那裏。

她喊他,他不應。麗拉哭起來,哀求道:“爸……你跟我說說話,你跟我說說話……”

李雲奇依舊不語。她忽然意識到父親已於地震中去世,忍不住大哭起來道:“爸,你不該救我的……不該救我的啊!不,是我不該去找你……”

如果不是她執意去找他,他依舊是好好的農科院教授,受人尊敬、受人愛戴。

他明明已經離開李緣家,明明可以逃過一劫,卻偏偏要回轉來救她。

是了,是我害死你的!麗拉驚覺。擡頭看他,他依舊慈眉善目,臉上沒有一點責怪的影子,沖她搖搖手轉身投進了背後的月光裏。

麗拉著急,大聲哭喊道:“爸,你不要走!你為什麽不怪我?你該罵我、恨我,是我害得你啊……爸……”

李雲奇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她留不住他。她伏在地上,拿拳頭捶打著地面,硬邦邦的地板,她敲不破,更敲不破心裏對自己的恨,敲不破自己半身的孤苦。

她淒楚地擡頭,恍惚裏,月光下,她似乎看見江葵流連在一幢老屋門口,來來去去,最後把孩子放在了地上慌張地跑開。

石頭門檻上的冷意傳進繈褓,孩子哇哇地哭著,撕心裂肺。麗拉身體裏,孤單、絕望直鉆心頭。

我這樣一個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呢?

月亮隱入雲層,屋子裏就黑暗下來。茶幾上的果盤裏有東西閃閃發著銀光。

她拿起來,是一把水果刀。金屬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照著她的臉恍恍惚惚。她慘淡地一笑,耳邊又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嘶力竭,是被丟棄的她自己?

她滿臉淒絕流下淚來,把刀刃抵在手腕上,金屬氣冰涼地透進皮膚裏,就如這個世界,哪裏都不需要她。她用力狠狠一劃,刀刃割破皮肉,血瞬間鉆了出來,如何痛她感覺不到。

麗拉沒想到自己還會醒過來,她以為人死了意識消亡,再不會思考,再不會痛苦。

可是她的左手腕火辣辣地疼。

她能動能呼吸,能看見窗外的陽光,能感受微微的清風拂過臉頰。她甚至能聽見汽車的聲音由遠及近,車輪子壓過門前馬路的聲音,開門聲,關門聲。

有人在她眼前晃動,聽見他說:“你醒了,還好麽?”

麗拉努力讓眼神聚焦,首先看到的就是一雙藍眼珠,深邃的眼窩,臉型有些長,所以配了俊挺狹長的鼻子,這張臉似曾相識。

他又說話了:“hey,我叫熙德,昨天見過的。我住你隔壁,你是從中國來的麗拉小姐,對嗎?”

麗拉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個人,她看見過他在花園裏抱著個小嬰兒餵奶給他吃。後來他又過來給她幫忙搬行李,還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那麽她真沒死了?她把吊針拔掉爬起來。

“hey!你幹什麽!”熙德驚慌地阻止她。

麗拉嫌他多管閑事,氣咻咻地沖他喊道:“誰要你救我?誰要你救我?”

竟是求死也不能嗎?她把輸液管狠狠地丟在地上,輸液架子也被牽動隨之而倒,瓶子摔破,液體灑了一地。

“hey?”

熙德手足無措,喊來了醫生。醫生是個身強力壯的中年男人,麗拉害怕得大叫起來。醫生急忙對熙德道:“我們需要你幫忙,你懂中文。過來跟她說話。”

熙德急忙過來抱住她,不讓她掙紮,依照醫生的囑咐輕拍她後背,像哄小孩一樣柔聲細語道:“ok,沒事,沒事,不要怕,不要怕……”

他有個還不滿周歲的兒子,哭鬧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抱著他,輕輕地拍他後背,輕輕地哄他睡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鎮定劑起了效果,她漸漸平靜下來,昏昏欲睡,只聽見醫生跟熙德說話,她什麽都沒聽懂。

一會兒她迷迷糊糊地感覺自己好像走在一條寬闊的馬路上,天是黑的,馬路兩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一盞燈映照著一片白光。她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卻怎麽也到不了。

她好累好累,不想走了,忽然有個溫和的聲音道:“你看到了什麽嗎?別怕,繼續往前走,前面有你最想見的人……”

最想見的人?麗拉又擡起腳往前走,果真看見賀柏舟立在路燈下,那路燈明明還很遠,他的臉卻非常清晰。她疾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問道:“柏舟,真的是你麽?”

賀柏舟點點頭,沖她溫柔地笑。

“太好了。”麗拉實在走得太累,緊緊躲在他懷中,就像一只歷經狂風暴雨中小獸終於有了一個小洞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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