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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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柏舟!賀柏舟!”

她高聲叫道,那熟悉的背影轉過身,看見她神色一亮,快步朝她奔過來。

此時的賀柏舟對於麗拉來說猶如天神從天而降,她泫然欲泣,他還未走到跟前,她便幾步上去將他抱住了。賀柏舟也沒有拒絕,麗拉伏在他胸口,聽他胸膛裏的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得格外響,確信自己真不是在做夢。

“你怎麽會來?”她問道,聲音因為激動,每個字都在顫抖。

兩人面對面,賀柏舟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輕輕回答道:“你給宇明打了電話……”

麗拉回想了一下,當時情況危急,胡亂撥了電話,原來是打到宋宇明那裏去了。

宋宇明正月裏的也沒閑著,正跟哪個女明星鉆被窩呢,就接到麗拉的電話。他嚇了一跳,再看麗拉手機打來的地址信息顯示的是孝安,而滿手機都是孝安地震的新聞。他急忙到賀家確認,賀家向火車站查了,麗拉正是往孝安方向去的。

江葵聽宋宇明說麗拉只喊了一句救命,電話就斷了,之後怎麽也打不通,急得捶胸頓足連忙給賀柏舟打電話叫他回家。

賀柏舟原本和父親一起去美國參加一個國際商會,賀慎庭在機場看到地震的新聞便讓賀柏舟留在澳港坐鎮公司。他正要往公司趕卻接到江葵的電話,立時讓人想辦法將他送到孝安。

一到孝安他就往各個地方去找人,當地醫院、學校,所有臨時安置點一個一個找過去。方才到了這孝安中學,站在高臺上喊了幾遍也沒人應答,正想離開去別的地方繼續找呢,幸好被麗拉喊住了。

只見她灰頭土臉的,臉頰衣服都刮破了,一雙鞋子破破爛爛滿是泥灰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賀柏舟風塵仆仆,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吃了面包喝了水。麗拉把當時的情形簡單說了一下,此刻不知道李雲奇下落,滿心憂慮。

賀柏舟已經從江葵口中得知麗拉來孝安的原因,當下勸道:“現在是晚上,沿路的水電都已經斷了,路不好走。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找,好不好?”

麗拉無可奈何,只能點頭,兩人相互依偎著直到天亮。用礦泉水簡單地洗漱一番,領了早飯,便出去找人。

只見外面已經分不清哪是哪了,都是東倒西歪的房子、樹木,老舊一點的建築如紙片一般都散了架。原本空閑的地方,比如廣場,停車場之類的都被用來安置災民。

孝安不大,但僅有的車輛都忙著救災用了,兩人靠著步行,奔波在廢墟之間,所到之處無一不是人間地獄。整個城鎮灰塵漫天,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腐臭、血腥、泥土夾雜在一起的氣味。

不時有人被發現,有活的,有死的。活的被擡到帳篷裏醫治,死的被臨時擺放在廢墟邊的空地上,人們在廢墟裏嚎哭,滿臉的絕望悲傷。

麗拉盯著路邊幾個那些被紙板、破布、報紙等遮住臉的遇難者,卻沒有勇氣上前去。

賀柏舟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

兩人先去了醫院、臨時帳篷找。餓了就咬幾塊餅幹吞幾口面包,困了就在路邊或者救濟處去歇一歇。

路通了之後,情況比原來好了許多,救援物資和志願者的車隊也一車一車地跟進來,賀柏舟便領著她搭乘物資車代替步行。

他們的車隊每到一個地方,就有許多人圍過來要食物和水,場面有些混亂。有穿著制服的人過來維持秩序,麗拉看其中一人欣喜叫道:“李緣!”

李緣一看是麗拉,抓住她胳膊,滿臉驚喜:“麗拉,你沒事啊,太好了。”

地震時李緣剛進辦公室,他們的派出所是解放前就遺留下來的老房子,起初是地主大院,後來改成食堂、文化堂,翻翻刷刷又當了派出所,原本已經上報給市裏頭要重新修建,批示還沒下來,迎頭就碰上這麽件大事,李緣還沒來得及反應兜頭就被埋土堆下了。也幸好他的辦公室在輔房,只一層,他剛從部隊轉業,身強力壯,也是命不該絕,自己扒拉開磚頭瓦片就鉆了出來,一出來也顧不得回家看一眼,就忙著救援。

他還一直擔心麗拉,此刻看見她相安無事心裏松了一口氣,又問:“李教授呢?”

麗拉神色一暗,道:“他當時也被壓在你家房子下面,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你也沒見過他麽?”

李緣搖頭。麗拉神色就更為緊張了。李緣道:“你別擔心。李教授吉人天相……”他嘴上雖然這麽說,但心裏其實一點底也沒有。

賀柏舟聽見麗拉方才叫李緣名字,知道了他的姓名,此刻便道:“李先生對這情況比較了解,能不能幫幫我們找找人?”

“這位是?”

李緣看看麗拉,麗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賀柏舟道:“鄙人姓賀,賀柏舟。”說著伸出手去。

李緣同他握了握手。賀柏舟把李緣拉到一邊,輕聲道:“李先生,其實我們差不多找遍全城……活人的地方沒有,那麽就看死人的地方了。”

這是麗拉一直不願意觸及的。

遇難者太多,一部分被認領去自行安葬,還有一部分不能認領的或者經過家屬同意的都采取集體火化或掩埋。

殯儀館後面的大操場上,排滿了遇難者的遺體,連臺階、綠化帶,只要有空的地方,幾乎見縫插針,而這還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李緣道:“以免細菌感染是不允許再進去認領。不過所有沒有被及時認領的遇難者,都提取了DNA……”

麗拉壓根就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麽,她看著那一具具遺體,他們都被整個包裹捆綁住,看不到臉,昨夜下了一場小雨,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潮濕的地面上。幾個著防化服的工作人員正往他們身上噴灑消毒液。

麗拉只覺得心口被一股巨大的壓力摁住,幾乎窒息,她張嘴大喘一口氣,一股氣流往喉嚨口沖上來,她捂住嘴,卻沒有忍住嘔吐,一股甜腥回蕩在嘴裏,她攤手一看,手掌心裏殷紅一片。

“麗拉!”

賀柏舟心驚,麗拉擺擺手道:“我沒事。”

賀柏舟扶她到一旁坐下休息,這個時候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默不作聲,拿礦泉水把她的手沖洗幹凈,她嘴角也沾有血跡,他用紙巾給她擦幹凈。

遇難者成批成批地運送過來,工作人員日夜不停還是難以為繼,整個殯儀館充斥著難聞的氣味,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

不該讓麗拉也一起來的,賀柏舟心裏後悔不疊。

麗拉之前做過DNA檢測,數據傳送過來之後,經過比對,找到了李雲奇的骨灰。他是最早一批送來火化的,死因是胸口遭石板重壓,心臟破裂。

塵埃落定。麗拉看著工作人員將賀柏舟寫好的名片貼到骨灰壇子上作記號,對工作人員道:“骨灰先在這裏存放一段時間,等我們找到合適的地方,再來領取。”

那工作人員點頭道:“行。不過你們要快。”

也是,遇難者這麽多,實在放不下了,賀柏舟點頭道謝。

房屋都差不多塌完了,搭建的帳篷和板房不夠用,李緣好不容易給他們找了一個住處。賀柏舟去領了一些日常用品,給麗拉打了一臉盆水,道:“你先洗洗。”便走出去關上門。

麗拉望著那臉盆裏升騰起來的熱氣,感覺一切都好不真實。她望望四周,狹小的房屋,門邊的墻上一面很小的窗戶,屋子裏逼仄的很啊。

我這是在哪裏呢?她想了想,可思維變得遲鈍,什麽也想不起來。

賀柏舟在外面敲了幾下門:“麗拉,你洗好了嗎?”沒有聽到麗拉回答,他有些擔心,道:“我進來了。”

開了門看見麗拉呆呆地在床上坐著,渾身上下還是一片塵土,顯然沒有洗過。他蹲下來試了試水溫,水已經冷了。他又去要了點熱水來,絞了毛巾給麗拉洗了臉擦了手,鋪開被褥道:“你好好睡一覺,這麽多天了,都沒好好休息過。”

他這麽說可自己又何嘗休息過呢?給麗拉蓋好了被子,自己便和衣往墻角一靠閉目養神。一會兒聽見床上有響動,睜眼看見麗拉坐了起來。他問道:“怎麽了?”

麗拉道:“我睡不著。”

柏舟趕緊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安慰道:“沒事,你先躺下。”

他扶她躺下,用緩慢的語氣,輕聲道:“閉上眼睛,什麽都不要想,深呼吸,慢一點,慢一點,對,慢慢地別著急,來,跟著我慢慢地數,一……二……三……四……”

漸漸地,看著麗拉呼吸慢慢平穩,他以為她快睡著了,哪知她又忽然睜眼坐了起來。

“我睡不著,睡不著!”麗拉痛苦地抱住頭。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可閉上眼睛腦中混亂一片,沒有具體的影像沒有具體的思維,只覺得腦子裏有個東西一直不停地跳、不停地跳。

“沒事,沒事。”柏舟抱住她,柔聲安慰,“別逼自己,睡不著就別睡。”一面又輕撫她的後背。

麗拉搖頭,喊道:“好難受……我好難受,想睡睡不著,想哭又哭不出來,這裏憋得我,憋得我實在受不了了……”

她握著拳頭捶著自己心口,柏舟抓住她的手,道:“沒事,麗拉,沒有關系,別強迫自己知道嗎?哭不出來就不哭,睡不著就不睡,沒關系,沒關系的……”

他一遍一遍地安慰她,直到她終於稍微平靜了一點,他想辦法去帳篷醫院要了安眠藥回來給麗拉吃下,又耐心地哄著她。連日來實在太累,麗拉又因為藥物起了效果,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慢慢地睡了過去。

地震過去半個月後,賀柏舟終於將李雲奇的後事辦理妥當,找了車子離開孝安。

出城的道路損壞,又加雨水沖擊,滿是泥濘,車子一路顛簸,緩緩離開這座破敗的城市。

麗拉昏昏沈沈,覺得一切都好似一場將要醒來的噩夢。

到了韓州,賀柏舟訂了酒店,兩人裏裏外外都好好洗刷了一番。賀柏舟帶麗拉去醫院做了全身檢查,他們又在韓州待了幾天。直到賀慎庭打來電話催他回去,他便買了機票回澳港。

剛下飛機,早有人等在那裏接他們。柏舟看他的助理也在,便問了他幾句公司現在的情形。

邊說話邊出了機場,看麗拉被引著上了前頭的車,他正要跟她一起,那助理攔住他道:“賀總,您坐這輛。”

助理給他開了車門,柏舟看了他一眼,想方才帶著麗拉的那兩個人面生得很。正想到這裏,前頭那車故自發動,竟揚長而去。柏舟心知不好,追了幾步,回頭問助理:“怎麽回事?”

那助理急匆匆地追上來道:“賀總,這是董事長的安排。公司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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