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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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拉終於知道她還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賀柏心,十七歲年紀,青春浪漫,特別喜歡飛機,從小就立志要做飛機修理師。年紀輕輕就參加了許多飛模比賽,獲獎連連,老師都誇他極有天賦。四樓的那個工作室就是專門給他做模型用的。可是剛才步入高三就被查出患有幹細胞造血功能障礙癥,需要骨髓移植。自從他生病住院後,那個空間就維持原樣,因為那時他正參加一個比賽,做了一半的模型。

得知真相的麗拉晚飯也沒吃,躺在床上,覺得自己身臨幻境好不真實。受騙上當的滋味攪得麗拉胸口疼得厲害。她嚶嚀出聲,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多想就這麽下去,永遠黑暗永遠不要天明,時光啊就這麽停住吧。

她一遍一遍地祈禱,太陽依舊照常升起。樓下靜悄悄的,整個房子有那麽多下人,還是靜得可怕。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房間裏,她終於鼓起勇氣下樓來,只有江葵一個人在廚房裏,看見她,假裝若無其事地道:“起來啦,吃早飯吧。”

麗拉一夜未合眼,一雙眼睛無精打采,掛著兩團烏青。江葵心內觸動一下,不忍再去看她,只把早飯端出來。

“今天媽媽親自下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這麽多年都沒碰過鍋鏟。快來。”

她把碗端到了女兒面前,滿含歉意地道:“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之前問過你養母,她說你不挑食什麽都愛吃。這不,就做了這個瑯縣最普遍最常吃的玉米面餛飩。你嘗嘗,好不好吃。”

麗拉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鄉——瑯縣,沒有什麽特別出名的,卻只這一樣餛飩,緊緊抓住了麗拉的胃。

母親用湯匙兜了一個,仔細吹了吹,送到女兒面前,麗拉接過來慢慢地吃了,可嘴巴裏卻一點味道也沒有。她真怕自己哭出來。可還是沒忍住,一個餛飩含在嘴裏好半天才艱難地咽下去。

她不敢擡頭,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哽咽著問母親:“如果柏心沒有生病,你會不會去找我?”

江葵咬了咬唇,伸過手來握住女兒的手,麗拉的眼淚一滴一滴都落在她的手背上,滾燙的淚如一團團火燒灼母親的心,也不由跟著聲淚俱下。

“麗拉,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這麽多年……媽媽虧欠了你怎麽彌補都不過分……媽媽以後一定不會再離開你讓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她抱住女兒,替她擦著眼淚,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可不過也就一秒鐘的時間,她又換了哀求的語氣,“麗拉,柏心總歸是你的親弟弟,媽媽拜托你救救他,好不好?”

“呵!”麗拉心口一點一點地發涼,忍不住短促地一笑,冷冷地推開他,輕聲道:“我知道了。”

“麗拉,媽媽這也是沒有辦法。柏心是稀有血型,他爸爸還有柏舟柏茹都不行。我當年生柏心的時候也有溶血現象,醫生說我的也不行。我……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是呀,因為他們的都不行,所以才想起了這個被丟棄的女兒,若是他們都可以,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想起她了。

外頭艷陽普照,陽光直撒到跟前,麗拉卻渾身冷得發麻,哭也哭不出來。江葵抽抽搭搭地說了一大堆,她模模糊糊地,似清非清。只呆呆地想:“是了。她拋棄我的時候可能真的情非得已。可是多年過去,她再嫁生子,過著貴婦人的生活,若是想過她早就找去了。二十多年,為什麽等到現在?為什麽,為什麽……卻也不是真的內疚,真的想我……她之前跟我說的,也不過是哄我,騙我……”

她的大腦也開始麻木,周遭開始變得黑暗陰冷,只有遠處有大團的火、大團的光,那是豪宅的大門。她站起來朝那火光走去,江葵拉住她說些什麽,她一點都聽不見。傭人們也只敢在一旁疑惑且擔憂地看著。

她直直地走出去,開始還有人在身邊,她加快腳步不顧一切地往前走,把身邊的人都甩開了。走出大門,走出花園,走出小樹林,她也不知道要往哪裏去,腦中一片混沌,雙腳更是不聽使喚,直接沖上直通山下的大路。刺耳的喇叭突兀地響起,麗拉來不及反應,它一個急剎車停住了。賀柏舟從車上下來,拉住她喊:“你幹什麽!不要命啦!”

“命?”麗拉茫然地看著他,心上發顫。有人給她這條命,卻在她還不知道怎麽保留這條命的時候丟棄了她,若不是懷著不堪的目的,至今也不會去找她。而她的養父養母總是以她欠著他們一條命為由,稍不順心就謾罵毆打。如此低賤的一條命,要不要誰會在乎?

又一輛車從山上下來停在旁邊,江葵沖下車來,抱住麗拉道:“拉拉,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都是媽媽的錯……”

方才她在車裏看到賀柏舟的車子差一點就撞到麗拉了,心中著實害怕,她哭著倒在麗拉腳邊,一起下來的傭人過來扶起她。她還要拉住麗拉一味說些對不起的話。麗拉只覺得吵得很,忍無可忍地捂住耳朵。

賀柏舟道:“好了,現在不要說這個。先回家。”他帶麗拉上車,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給她系好了安全帶。

車子往蔭翳的樹下開過,麗拉看到前窗上映出自己的臉,滿是淚痕。她淒慘地笑了,到如今,自己最傷心、最狼狽的模樣全都被他看了去。好吧,既然如此,還有什麽好憋著的呢?她捂住臉放肆地哭出聲來。

等到她哭得沒有力氣漸漸平靜下來,賀柏舟的車子已經在路邊停了好久。哭了一通,麗拉覺得心裏沒那麽堵得慌了。賀柏舟把車子發動緩緩開上了山。

江葵見麗拉回來這才放心,心裏雖然著急但卻是不敢再提柏心的事了。麗拉卻反倒更加輾轉難眠,房間雖大卻憋氣的很。她走出來,客廳的燈隨之亮了起來,她看到柏心的工作室。之前有傭人來打掃衛生,但東西卻都原封不動地放在原處。地上、桌上、墻上依然是她第一次看到時的模樣。

不過靠裏擺放的一個大櫃子到是收拾得幹幹凈凈,上次她剛進來就被柏茹呵斥出去,也沒留意。這會兒才看到櫃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許多獎杯獎狀,上頭一層是照片,多是授獎。有孩提的模樣,有少年的模樣,有全家的,有兄弟姐妹的,有同學老師的,有母子的,甚至還有趙名的。

那男孩子瘦瘦高高的模樣,笑容燦爛,眼神明亮,神色跟麗拉頗為相似,有被柏茹攬著肩頭的,有被江葵摟在懷中的。

麗拉心裏不知什麽滋味,只怔怔地盯著照片中的人兒發呆。

“這麽晚,還不睡麽?”身後有人問。

麗拉如夢初醒,轉頭看是賀柏舟。“睡不著,出來走走。”麗拉倉促地回答一句,趕緊把照片放好要退出來。賀柏舟先一步走到她身邊,看著滿櫃子的獎杯和照片,也是愁眉不展。他方應酬回來,接待了幾個國外來的專家,上樓時經過三樓,客廳的燈還亮著,便過來看看。他知道麗拉心裏有根刺,一出生就被拋棄,二十多年不聞不問,如今找到她卻也是因為親生的兒子需要骨髓救命,有誰知道真相會承受得了?

他默默嘆了一口氣,方道:“你做任何決定都沒有人會怪你。不要太逼著自己了。”

麗拉低著頭咬著唇,她就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賀柏舟如此說話,反倒叫她心底愈加內疚。

“早點休息吧。”

賀柏舟囑咐一句便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出了客廳。麗拉幾步追出來,叫住他道:“你能帶我去看看他嗎?”

賀柏舟疲憊的神色裏閃過驚喜,轉過頭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第二天,賀柏舟驅車帶麗拉來到維志醫院。透過隔離窗望進那間豪華單人病房,麗拉看見賀柏心安靜地躺在床上,盡管閉著眼睛,五官還是俊俏,那眉宇之間和下巴的弧線跟麗拉一樣有著江葵女士的影子,臉上的皮膚透著虛弱的白,被光線刺透進去,像一根一根的細針一樣,紮痛著麗拉的心臟。

她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心痛,這就是切不斷的血緣吧!這就是自己的弟弟呵!跟麗莎不同,她跟他有同一個母親,有一種鬼使神差的牽引。

他靜靜地躺在那裏,光線蓋在他身上,通體雪白。麗拉一陣心悸,趕緊背轉身去。

“十七歲,總歸是太年輕……”賀柏舟也不忍再看弟弟,扭過頭去。

臨來之前,麗拉心裏還有點怨恨,甚至想江葵這就是你拋棄我的報應。可是一見到這個弟弟,麗拉腦子裏就只有賀柏舟喃喃自語的那一句:“十七歲,太年輕”不停地回蕩。她木然地看向賀柏舟:“我要怎麽救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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