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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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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瓦桑!你要做什麽?!”

栗安又驚又怒,他手邊沒帶夠人,未想過會半路殺出程咬金,這下自己反而是甕中之鱉了。他雙手抓緊了韁繩,一面暗暗看著四周的情況,想著萬一生變,自己還能突圍出去。

沙瓦桑並未繼續進攻,而是一揮手,讓身後的丹措軍士都退開來列陣,自己騎馬上前說道:“不做什麽,栗安將軍莫非是嚇破了膽?”

栗安厲聲道:“你們已經答應了和談,也簽下了盟約,答應此事畢便退回關後,向我大渠俯首稱臣,難不成你還敢毀約?”

沙瓦桑道:“本王並未說過要毀約,栗將軍不必如此杯弓蛇影。本王是答應退走了,這件事不會變,但還沒來得及走,就聽說栗蒼一家人都被你們皇帝殺光了,只剩下一個栗延臻還留著口氣,便打算來和皇帝陛下談談——這人要是不殺,幹脆就給了本王,如何?”

方棠一楞,不由得抓緊了栗延臻的手臂,像是唯恐沙瓦桑直接下手搶一樣。

栗安冷哼道:“栗延臻是朝廷欽犯,死罪難逃!本將軍奉命將他抓回去問斬,你說帶走就帶走?”

沙瓦桑游刃有餘地一笑,提刀上前,胯下坐騎兇悍地噴著粗氣,驚得栗安的馬連連嘶鳴後退。栗安也慌了,高聲罵道:“蠻夷之人,居然不信守承諾!你要如何!”

“要人。”沙瓦桑逼視著他,“栗將軍沒帶多少人馬吧?”

“你這是趁人之危!”栗安道,“沙瓦桑,你別以為自己得意得很,西羌戰敗合該臣服,你若敢把我怎麽樣,便是對大渠宣戰!”

“本王沒興趣把你怎樣,只想要這個人。”沙瓦桑指著不遠處的栗延臻,“栗將軍最好是讓讓,否則本王這戰馬脾氣不好,沖撞了你怎麽辦?”

他話中帶著明晃晃的威脅,聽得栗安冷安直流,真的怕這個兇悍好戰的西羌人一個不講道理,直接沖上來砍他。

但栗安又不甘心就這麽放了栗延臻,他好不容易要看著自己這個眼中釘被拔除了,沒想到中間生了這遭變故。他也知道,一旦這次放走栗延臻,自己怕是再也沒有取對方性命的機會了。

栗安思索了一番,目光微沈,勒馬向一旁讓開:“好,既然你對這個叛賊這麽感興趣,不如就讓給你們,也好彰我大渠寬仁之風。只是你今夜便要連夜退回關外,此後不再犯境,否則休怪我大軍殺你們個片甲不留。”

沙瓦桑聽他這話時嘴角流露出一絲不屑,卻還是點頭道:“沒問題,你們中原處處都小家子氣,吃飯喝水都是小碗小杯,摳搜窮酸,本王待得真沒意思。”

他示意身後的軍士上前去,將嶺南軍盡數逼退,徑直給方棠和栗延臻開出一條路來。

方棠護著栗延臻,寧死不屈道:“不準,你不準帶他走!他不和你們走!”

“哦,是那個栗延臻特別寶貝的小禦史。”沙瓦桑一眼認出了他,說道,“怎麽,舍不得你男人?”

栗延臻低頭安撫了方棠一會兒,擡頭對沙瓦桑道:“你不必大費周章來這一出,若要我跟你走,必得帶上我夫人。”

沙瓦桑點點頭,豪爽道:“當然都走,都走。”

他灼熱目光中的算盤打得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方棠半信半疑地看了栗延臻一眼,得到後者讓他放心的眼神,這才慢慢地握住栗延臻的手,遲疑著朝丹措軍的方向走去。

“還有他們。”方棠指著身後的蘭奴,“他們也要和我們一起。”

沙瓦桑當然不在乎再多上幾個,小貓小狗一樣,不足為奇,於是全都張口應了下來,讓那些蘭奴隨行。

栗延臻這一走,必得要重新受制於人,更何況還是間接害死他全家的人。但如此也總好過死在栗安手上,方棠暗暗料定,等栗延臻徹底養好了傷再想辦法脫身也不遲。

識時務者為俊傑,沙瓦桑雖然兇狠,也與栗氏有著血海深仇,卻是發自內心賞識栗延臻,他們跟西羌人走,反而更安全。

沙瓦桑又看向栗安,長刀一揮:“退後,再退後!”

栗安心有不甘,卻也束手無策,只能恨恨地吩咐手下軍士後撤,眼睜睜看著方棠和栗延臻走進了敵軍陣中,面色越來越陰狠。他向副將伸出手去,低聲道:“拿弓箭來。”

這邊方棠正松了一口氣,牽著栗延臻走入西羌軍中,擡頭問沙瓦桑:“你要帶我們去什麽地方?”

“自然是西羌。”沙瓦桑道,“怎樣,能撿回一條命,不好嗎?”

方棠不知道栗延臻是怎麽想的,怕是如果自己不在,栗延臻寧可和嶺南軍戰死,也不會答應沙瓦桑這位宿敵的援助。可眼下他們無非也都是為了彼此能活下去,同樣,只要栗延臻好好的,方棠無所謂自己身處何方。

即便風餐露宿,他也認定了要和栗延臻一起。

栗延臻對他道:“夫人別怕,有我在,不會讓西羌人欺負了你。”

蘭奴將馬車緩緩趕來,沖方棠頷首道:“方大人,上車吧。西羌路遠,怕是還要走上連月。”

“走吧,二郎。”方棠扯了扯栗延臻,說道。

他剛要提起衣擺上車,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被火光映亮的栗安,正張弓搭箭對準栗延臻,弓弦已拉得極滿,眼看就要松手放箭了。

那是方棠數十年來反應最快的一次,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想,幾乎是保護栗延臻的本能讓他整個人撲了過去,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對方的後背。

下一刻,長箭刺破夜風射來,渾然不知的栗延臻只覺得方棠莫名其妙往自己身上一撲,他剛要習慣性地伸手去抱,懷中人就猛地一顫,鮮血噴濺出來,溫熱落了他滿臉。

栗延臻楞住了,低頭看著一枚箭頭從方棠左胸口穿出,距著他胸膛只有數寸之遙。鮮血被箭矢引出,止不住地淌落,很快就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積了一灘。

“夫人?”栗延臻感覺方棠的身體軟了下去,差點就要從他手臂上滑落,急忙彎腰接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汩汩流血的傷口,又伸手去堵,卻無濟於事。

“方大人!”幾個蘭奴立刻抽刀將方棠護住,其中一人飛快扯下自己的衣袖為方棠紮住傷口,同時用力掐住他的人中,“快,送方大人上車,車上有止血藥!”

栗延臻將方棠攔腰抱起,不顧一切地跳上車去給他尋藥,懷裏的人卻陡然抓緊了他的衣服,口中也開始溢出猩紅的血,喘著氣斷斷續續道:“活……下去……”

“夫人別說話。”栗延臻一邊手忙腳亂地翻找藥箱,一邊拍著方棠的臉,“看著我,夫人,不要閉眼,堅持一下。”

方棠痛到面如紙蠟,張口便是吐血,艱難吞吐著:“痛,二郎,好痛……”

“很快就不痛了,我在,不要怕。”栗延臻終於找到止血藥,擰開瓶塞不要錢地往方棠傷口上灑。沙瓦桑這時也鉆進來,撓了撓頭,不知所措道:“他娘的,這慫包,居然放冷箭。”

栗延臻刀尖般的目光瞥過這個曾經同樣也放過冷箭的人,很快又回到了方棠身上。只見對方已經陷入半昏迷,唯有手指還抓緊栗延臻的衣領,微微顫抖著,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中。

此刻他心中如颶風般騰起的,是即便千裏深入敵營也從未有過的恐懼。曾經他發誓即便以身軀作鱗鎧,也要將方棠保護周全,卻沒想過對方是在他懷裏受了這樣重的傷,自己居然毫無察覺,讓方棠給他擋了箭。

方棠剛剛對他說痛的時候,他的心也痛到了極點。那個最嬌氣怕痛的小探花,終究為了他折花散枝,脆弱的花瓣如煙飄散,化作針芒刺進他骨髓。

外面傳來丹措步兵的聲音:“稟王上,那栗安放完箭便逃了,要追嗎?”

“先不追了。”沙瓦桑看著六神無主的栗延臻,有些苦惱,心想若是方棠死了,這小將軍怕是也要隨著去了,便吩咐手下給車子換上快馬,星夜加急往回趕。

栗延臻一刻也沒合眼地守在方棠身邊,不停地喚著他。方棠雙眼緊閉,面上的血色在被逐漸抽離,氣若游絲地軟在他懷裏,任憑他怎麽叫也不出聲。

他想起當年只身闖入丹措軍營救出方棠那晚,那時的方棠大概也和他此刻一樣害怕,手中攥著隨時會滑走的希望,只懇求上蒼能垂憐自己的懇求哪怕一絲一毫。

這半生他也曾風光恣意、不可一世地活過,也曾浴血鏖戰沙場,也曾長亭沽酒折花,如今淪為罪臣、至親喪盡,卻仍有這一顆明珠捧在手中,即便是死,也好過後半生行屍走肉一般活著。

栗延臻心想,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起真正地覺得自己活過——是他發現方棠對他真心的那一刻,是他將海棠花小心翼翼收進掌心的時候。

從前他只懂得行軍打仗,遵父命行事,是方棠讓他熱烈地活了一遭,如今與他性命相連,再也分不開了。

栗延臻抓緊了方棠的手,俯身在他眉頭落下一吻。

“夫人,”他終於痛苦地出聲,“你醒一醒,看看我。”

作者有話說:

下章就甜了,明天收尾完結,連更四章,鹽和糖的故事要寫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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