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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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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延臻策馬到了城門外,只見城下屍身遍地、血流漂杵,栗氏折斷的將旗斜插在被血染得猩紅的泥土中,被風吹得無力飄蕩。

他接到栗夫人快馬著人送來的書信,見上面說京中生變,栗安起兵變亂,十萬火急。他父親和兄長已經率兵趕回,先行入了城,命他即刻帶兵從南郡回京支援。

隨信附著的還有虎符鐵券的母符,他驗過,是真品無疑,足可以說明京城真的起了兵亂,栗安和皇帝已經動手了。於是他便立刻點了三萬鐵騎,火速趕回京城。

栗延臻先前連半點風聲都沒得到,彼時駐守在城裏的禁軍和栗安手下的加起來才不過幾萬殘兵弱將,根本不足為懼,可是眼下城門外的一片慘狀,讓他不得不懷疑,對方是否還隱藏了更多的實力。

但這也絕無可能,栗安不可能突然變出來天降的神兵,更不可能在栗氏的眼皮子底下藏兵。

栗延臻騎著馬慢慢來到城門下,擡頭一望,雙眼赫然睜大。他看到城樓之上正懸掛著自己父親和哥哥的人頭,還淋淌著尚未幹涸的鮮血,蓬亂的長發隨之飄在風裏,掩蓋了兩人死不瞑目的面容。

身後的親兵追過來,一見兩人首級,紛紛痛哭失聲,翻身下馬趴在地上號哭起來。

栗延臻默默從戰馬上下來,跪在城門下方,重重地向父兄的首級叩首三次。他終於也非鐵石心腸,自知留在城裏的母親和長嫂也兇多吉少,起身時兩道淚痕自臉頰滑下,被風吹得生疼。

“少將軍……大將軍歿了!”一個親兵哭道,“陛下當真如此無情,少將軍,我們快些入城救夫人她們吧!”

栗延臻起身,盔甲摩擦得錚錚作響。他沈默半晌,道:“沒用了,母親她們怕是兇多吉少。父親和兄長已經死了,按她的性子,不會在如此危急之時還將保命的母符送出城,怕是有人故意誘我們前來。”

“那……我們是要先撤走為好嗎?”

栗延臻剛要說話,就聽一聲馬鳴從城門中傳來。幾個親兵立馬抽刀護在栗延臻左右,高聲道:“是伏兵?!少將軍快走,屬下攔住他們!”

“等等。”栗延臻擡了擡手,“不是伏兵。”

他示意親兵們讓開,自己向前走了幾步,只見一人懷中抱著個孩子,縱馬自城中沖出,一見到他立即勒馬急停,翻身下馬,幾步跑到他面前,撲通跪下:“少將軍!”

“望柳?”栗延臻快步走上前去,將人扶起來,“怎麽樣?你怎麽帶著舒兒出來了?”

望柳懷裏抱著的孩子正是栗延臻的侄兒、栗延吾和絳夫人的獨子,栗舒。

這孩子似乎受了驚嚇,正在高燒,渾身通紅滾燙,呼吸極其虛弱,眼看著再不求醫就不成了。

“少將軍,栗安和鮮卑、西羌人勾結,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設計圍殺了褚陽公和臨碣侯,之後又帶兵圍了栗府,栗夫人他們……”望柳渾身是血,顫抖道,“實在守不住了,栗夫人血戰身死,絳夫人讓我帶著栗舒公子逃出來,她……墜樓而死。我在城中躲了半日才得空逃出城,栗舒公子在這兒,並未受傷,只是燒得厲害。”

栗延臻聞言眼底一片紅,忍著痛接過栗舒,又問:“你家少爺呢?”

“少爺早先就被陛下召進宮去了,嬋松陪著。”望柳道,“我沒探到消息,便先帶著公子出來了。”

栗延臻點頭:“我知道了,你拿著我的軍令,帶這三萬鐵騎先回南郡,就說栗氏落敗,再無回天之術了,他們若要散的,便自行分了大營中的糧餉物件尋出路去吧。我……再進城一趟。”

“少將軍,你要去找我家少爺嗎?”望柳驚詫道,“他怕是還在宮中,你……”

“聞修寧其實早就回來了,他若還活著,也早該回南郡報信了。”栗延臻道,“去了一日都未歸,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少將軍,拜托您把我家少爺帶出來。”望柳跪在地上,向栗延臻叩了一叩,“奴才別無所求,只求少將軍看在少爺和您多年的情分上,保全他吧!”

栗延臻知道望柳雖然聰慧,但他畢竟看不懂如今的大局勢,也不會知道栗氏如今大勢已去,別說是保全方棠,連自身都尚且難保了。

但就算不能救也要救,知其不可亦要為之。即便知道面前是兇多吉少的絕路,栗延臻也一定會進城去,找到方棠。

栗延臻讓隨行的鐵騎護送望柳離開,獨自一人騎馬進了城。他看到城中已然是一片人間地獄般的慘像,到處都是戰死的軍士,以及被折斷的栗氏將旗。

街道上空無一人,百姓在家中避禍,無人敢冒頭,都在家中透過窗戶靜悄悄看著外面的情狀。

戰馬的四蹄嗒嗒作響,除此之外就是無邊的獵獵風聲。栗延臻一路騎馬到了栗府門前,只見這裏同樣血流成河,連門童都被亂刀砍死,場面極其淒慘。

他下了馬,雙腿早就沒有多少力氣強撐著走再遠的路了。栗府的大門近在眼前,然而他覺得自己已經沒必要再走進去,裏面的慘狀他或許不能承受。

只是……他還想再去見他母親一眼。

如果屍身還在的話。

周圍忽然火光四起,早已埋伏多時的禁軍如蜂群般湧了出來,頃刻間裏三層外三層地將栗延臻圍住,卻又不敢近前——即便是負傷的猛虎,也要為豺狗所忌憚三分。

栗延臻目光平靜,沒有拔劍,也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只是那麽靜靜立著,餘光掃過面前黑壓壓的人群,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松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中會如釋重負,是覺得方棠或許還沒被用來做人質威脅他,亦或是自己的小探花終於懂得明哲保身、願意將他推出去自保了。

無論是哪種,栗延臻都能確認方棠暫且還沒事。皇帝聰明,不會不打招呼就殺掉方棠,所有人都知道方棠對他來說有多重要,這麽難得的籌碼和軟肋,天子和栗安夫婦絕對不會輕易棄掉。

然而他心中卻有些隱約的失落,嘆了口氣,忽然伸手去摘自己的佩劍。四周的禁軍皆是一驚,立馬威脅道:“栗延臻,我等奉陛下之命清剿栗氏反賊,你父兄負隅頑抗才落得梟首的下場。陛下念在你曾護國有功,暫且只押你入刑部大牢,你若不識時務,就別怪我們奉皇命格殺勿論了!”

栗延臻卻並沒有突圍,只是將佩劍解下來丟到一旁,淡聲道:“丞相大人何在?”

“丞相大人受你栗氏多年屈辱,如今怎還會和你這國賊為伍!”

栗延臻笑了一下:“也是。”

他雙手負在身後,任禁軍一哄而上將他綁了,自始至終也沒有反抗。

直到最後,他被押著往刑部大牢走去,目光依舊朝著靜悄悄的栗府。他知道,自己見不到母親的最後一面了。

而此時的方棠,仍在皇宮之內與皇帝對坐飲茶。他杯中的茶換了三次,已經全然涼了,卻毫無品茶的興味,只是那麽臉色灰白地坐著,明顯心神不寧。

“丞相不必害怕,朕不會殺你,永遠不會。”皇帝望著他,笑吟吟道,“朕只說了,丞相光風霽月,昂昂之鶴,朕信你與栗延臻假戲真做,卻也信你絕無與他串通謀反之心。即便真要謀反,朕也不過削你官職罷了,絕不會取你性命。”

方棠啞聲道:“為何?”

皇帝說道:“不知丞相還記不記得,曾經有次朕入宮探望先帝,卻因舊太子也在,而連進去一見的機會都沒有。當時朕在宮門口和丞相偶遇,交談了幾句,那時丞相還是先帝親封的禦史。”

方棠搖頭:“臣實在不記得是哪次了,只知道陛下當年似乎很少進宮。”

皇帝笑道:“不記得也無妨,朕還記得就夠了。當時朕被滿朝大臣看得如草芥爛泥一般,誰都敢給朕臉色瞧,唯有丞相你對朕不是頤指氣使,相當恭謙循禮,讓朕覺得,自己的的確確還是個皇子。”

方棠還是想不起來,他實在記不清。平時他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只要沒有深仇大恨,他都願意跟對方好好說話。

“連朕的父皇都看不起朕。”皇帝又說,“所以朕毒殺他的時候,也沒有太過悲傷。”

方棠猛地擡頭,雖然內心早有猜測,卻依舊被震驚得渾身發抖:“果真……”

“丞相很驚訝麽?”皇帝問,“歷朝歷代的奪嫡難道不都是如此?天家父子,哪來的什麽血緣親情,前朝父殺子、子弒父的層出不窮、比比皆是,為君者若不心狠手辣,就要做別人的墊腳石。”

方棠不語,他現在滿腦子只是想著栗延臻如何了,那個傻子應當不會有勇無謀地白白折回來送死,至少也會先領兵撤走避避風頭,而不是和栗安夫婦正面相抗。

正想著,外面走來一人,跪倒在屏風後,朗聲道:“陛下,南武將軍遣人來報,燕幽侯居然單槍匹馬回城了,一個人去了栗府,被早已埋伏在那裏的禁軍俘獲。陛下先前說要留活口,南武將軍剛著人來問如何處置,還請示下!”

方棠瞳孔一震,不顧皇帝能不能看出他的心思,幾乎從坐榻上滾下去:“他一個人回來的?”

外面那人道:“稟丞相,是的。”

方棠又看向皇帝,面容發白,嘴唇都在發抖:“陛下……陛下是早知道他會回來嗎?”

皇帝舉起面前涼了的茶,一旁的內侍長立刻接過走了出去,不多時便換了杯熱茶放回他面前。

“他父兄的首級被我掛在城門上,他看到之後也該明白,他栗氏已被我屠盡滿門,走投無路了。”皇帝淡然道,“我料定他會回來,除了萬念俱灰只求一死,也想僥幸尋回他母親的屍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方棠又急又怕,他幾乎已經預想到栗延臻的結局——並不會比任何一個栗家人好,畢竟他也曾功高蓋主、不可一世,即便皇帝開了天恩留他一條命,栗安也絕對不會放過他。

“這世上唯一剩下能威脅到栗延臻的,只有你了。”

作者有話說:

糖:黑化進度條加載80%

(真是HE來的,咱不搞文案詐騙,是HE還是BE我肯定會在文案標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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