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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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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馬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奔馳,身後的雪地裏拖出一串長長的馬蹄印,很快被飛雪覆蓋,轉瞬湮滅在一片漆黑的冰冷之中,半點痕跡也留不下。

方棠被栗延臻拿鬥篷裹在懷裏,臉上的傷口被風吹得有些生疼。他皺了皺眉,輕輕往栗延臻懷裏拱,雙手摟緊對方的腰。

栗延臻低頭,伸手輕撫他的臉:“痛嗎?”

“還好。”方棠悶聲答道,“糧草送到了嗎?”

栗延臻道:“我叫騎兵去接應了,放心,估計明日就能運到幽牢關。”

方棠又問:“你呢?你跑了多久來的?”

“一刻不停就過來了。”栗延臻道,“我怕來遲一點,自己會後悔。”

方棠忍著眼淚不往下落,要是這會兒眼淚被凍住,是真的會出人命的,“你居然一個人就來了,萬一沙瓦桑剛好在軍中,你怎麽辦?就為救我一個人,值得嗎?”

“值得。”栗延臻抱緊他,“只要我活著,任何人都不準傷你。我不管他在不在,若是在,我先砍了他,再帶你走。”

方棠從來沒聽栗延臻說過這麽兇狠的話,一時間有些楞神。

栗延臻臉貼著他的額頭,說:“雖然那丹措王妃讓我們離開,但沙瓦桑不會就這麽輕易放我們走的,估計回營發現之後還要追上來。到時你聽我的,不要糾纏,知道麽?”

方棠不明白栗延臻說的是什麽意思,此刻他一整顆腦袋都是蒙的,思考不了太多。

栗延臻說得果然不錯,他們向北跑了數裏,就聽到身後喊殺聲漸漸響起,馬蹄鑼鼓聲震天。方棠原本已經昏昏欲睡,聞聲一下子清醒過來,抓緊栗延臻的衣服:“他們追來了?!”

“是。”栗延臻沈著不亂道,“別怕,你先下馬,找個地方躲起來,我來應付他們。”

他騎著馬到了一處石山後面,抱著方棠跳下馬,找了一處隱蔽的亂石堆將人塞進去,解下身上的鬥篷牢牢裹住方棠:“你待在這裏,不要出聲,也千萬不要出去。我的馬跑了一天,必定跑不過西羌的戰馬,與其咱們兩個坐以待斃,不如我出去擋他們一擋,也好把他們引走。”

“不行!”方棠緊忙抓住他,“他們人太多了,你不行的!”

“我不會輸的。”栗延臻蹲下去,摸了摸方棠的臉,笑意隱藏在黑夜中看不真切,“我要你活著,就夠了。”

方棠絕望地搖頭,死死抓著他的袖子不放:“不行,你是一國將軍,你要帶兵打仗、鎮守邊關的,怎麽可以為了救我……是我害了你,怎麽辦……”

“人總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栗延臻道,“無論是戰死沙場,還是為你而死,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他從自己腰上解下軍令,珍重地交到方棠手裏:“夫人,你拿著這個,等什麽時候聽到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就拿著它一路往北走,到幽牢關前叩關,會有人救你的。在那之前,千萬不要出聲,無論發生什麽,也不要出來,聽到沒有?”

方棠還是搖頭:“不,不。你和我一起走,我們一起走。”

栗延臻捏緊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兇:“聽話!”

方棠早已淚流滿面,不顧淚水會凍上,撲過去抱住栗延臻嗚咽起來:“對不起,對不起……”

栗延臻心中同樣痛成一團,他強忍著掰開方棠的手,將人按下去用鬥篷蓋好,然後拾起自己的戰戟,頭也不回地朝著火光逼近的方向走去。

沙瓦桑策馬追上,看到栗延臻騎在馬上靜靜等著自己,卻不見方棠,嘲諷著問:“那位禦史大人丟下你跑了?”

栗延臻擦了擦手中的長戟,道:“少廢話,你們要一起上,還是一個個來?”

沙瓦桑被這人的狂妄激得頃刻暴怒,然而他定睛一看,卻發現對方就是一直以來與自己交戰不下的那位渠國將軍,不由得撫掌大笑起來:“本王當是誰,原來是延臻將軍!當初中我一箭,居然還能生龍活虎,還敢只身闖我西羌大營,果真是將帥之才!”

栗延臻冷冷看著他,沈靜相對,並不言語。

沙瓦桑問他:“你為何不帶一兵一卒?是羞辱我西羌丹措無人,還是想效仿古時名將千裏走單騎,救一人於萬軍之中?”

栗延臻輕笑道:“都有吧。手下敗將,只敢暗箭傷人,不足為懼。”

沙瓦桑對著與他勢均力敵的栗延臻,並不被對方的挑釁和輕蔑所激怒,而是笑道:“那你今日怕是走不了了,栗延臻,你要為自己的狂妄和目中無人付出代價。一名小小禦史,值當你為之丟了性命麽?”

栗延臻握緊手中長戟,說:“我手下兵馬,乃勤王衛國之師,不到兩軍開戰關頭絕不能輕易動用。你說得對,他只是個小小禦史,卻也是我此生立誓以命相護的結發愛妻,這是私事,與國事無關。”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連沙瓦桑都是一震,忽然看到對方眼中所向披靡的深情與堅定,不由得令他想起在營中等自己歸來的柔嘉公主,目光頓時也變得有些柔軟下來。

公主說得沒錯,這栗延臻果然是用情至深,矢志不渝。

“你不錯,是中原那群豬狗鼠輩裏少有的驍勇之士。你在狗皇帝身邊永遠只能當臣,為何不歸順我西羌?”沙瓦桑轉而采取迂回政策,試圖招降,“本王許你為一族之王,天地間隨你自由自在。”

栗延臻一提韁繩,身下的坐騎嘶鳴著擡起前蹄。

“不要多話,戰吧。”

·

沙瓦桑帶著部將回到營中,將一件染血的銀色將袍丟到地上,高聲道:“拿酒來!”

柔嘉公主走出營帳,看著地上被血浸透的衣物,不由得一驚:“小狼羔,你將他們殺了?”

沙瓦桑看了她一眼,冷哼道:“殺了,我命人將他們丟入谷底餵狼。”

公主搖頭嘆息:“你何必如此,他們並未為難你,只是一對眷侶罷了,你何至於要他們性命?”

“誰讓你放走他們!”沙瓦桑語氣中三分怒意,七分委屈,“原本你要是不放走那禦史,我讓他陪陪你也就放他走了。既然你偏要與我作對,那我就殺了他們!”

公主無奈,踏著雪走到他旁邊,“桑格,你當年為了我,願意與父皇和議退兵,如今怎的如此不顧大局?你殺了那小將軍,中原栗氏必來尋仇,到時兩邊再起大的戰事,可如何是好?”

沙瓦桑依舊強硬:“此一時彼一時,當年那是你父親,我也從未怕過他們中原人。如今我要殺便殺了,怎樣!中原人盡管來戰,我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公主看了看他,一甩袖子,轉身往營帳裏走:“好好好,你要殺便殺,我不管你了。”

沙瓦桑看著人走進帳子熄了燈,口中憤憤地念叨了些什麽,然後也站起身來,快步往營帳裏追去。

與此同時,數裏之外的荒原中,夜風呼嘯著吹過亂石戈壁,撞在黑暗中矗立的石壁上,發出野獸般恐怖的嗚咽。

方棠手中死死抓著那枚軍令,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周圍是如同深淵一般的伸手不見五指。寒冬入夜的荒原上烏雲閉月,連一絲光亮也沒有,死寂得令人恐怖。

不知何時外面已經沒有了絲毫聲響,方棠先是行屍走肉般呆楞了半天,忽然如夢初醒,裹緊身上的鬥篷站起身來,憑記憶跌跌撞撞往栗延臻先前離開的方向走去。

四周不見火光,也不再有喊殺聲。方棠在及膝深的雪地裏往前摸索,一聲聲叫著栗延臻的名字。

他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誰的,這讓他無比害怕。

不遠處隱約響起模糊的咳嗽,方棠一頓,側耳去聽,幾秒之後,又聽見了幾聲。

他立刻朝著咳聲傳來的方向跑去,被凍得有些發不出聲音的喉嚨嘶啞叫道:“栗延臻……栗延臻!”

方棠看到了面前一團黑墨裏依稀可見的黑色身影,不管不顧地沖過去,抱住了靠在雪地裏正給自己包紮的人。

栗延臻擡起負傷的手臂,輕輕落在方棠頭上,聲音同樣啞了:“怎麽……沒走?”

“我等著你,你說過會打贏的。”方棠看不到栗延臻的臉,只能伸手去摸,“你打贏了嗎?”

栗延臻笑笑:“贏了。沙瓦桑信守承諾,撤兵了。”

方棠又抱住他:“那我們回去,我們可以回去了。”

“嗯。”栗延臻舉起長戟撐住地面,用盡全力站起來,“走吧。”

戰馬已經不知道受驚跑到哪裏去了,方棠深一腳淺一腳地扶著栗延臻往北走著,不知道還有多遠,只能咬著牙一步步前行。

栗延臻盡量不讓自己過多地靠在方棠身上,硬是憑著一口氣自己往前走去。

然而他此前在營前叫陣的時候就受了傷,再加上數日接連戰場拼殺,沒來得及好生休整,就又和沙瓦桑大戰一場,此刻早已體力不支,撐不了多久了。

方棠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他從未走過這麽遠的路,況且還是這冰天雪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只是一點點往前挪動著,心想著總能走到的,只要他撐下去。

“栗延臻,你和我講講話。”方棠感覺喉頭都被凍得有些發痛,還是強行撐開嗓子說道,“你只要說一個字就可以了。”

栗延臻還有力氣揉揉他的耳朵:“好。”

方棠松了口氣,他架著栗延臻繼續往前走,幾次覺得自己就要死了,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覺,他看到溫熱的火光和軍營裏正在炙烤的羊肉,幾乎觸手可及了。

再一步,兩步,他們就要到幽牢關的門前了。

然而須臾之後,一切又歸於幻滅,他看到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仿佛墮入了沒有盡頭的深淵。

方棠深吸一口氣,正要發力,忽然腳下一軟,連帶著栗延臻一起摔倒在了雪地裏。

他緩了一會兒,急忙爬起來,伸手去找栗延臻:“對不起,我……太累了,我扶你起來。”

栗延臻整個人卻沒什麽力氣再起來,此時已是氣息奄奄。他向方棠搖了搖頭,說:“不要管我,你走吧,記得……拿軍令叩關。”

“那你呢?”方棠茫然道,“為什麽不管你?”

栗延臻嘆氣:“我,怕是要天絕於此了。”

方棠仿佛遭雷劈了一樣,緩緩握住他的手,想要替他暖熱似的揉搓起來:“你別死,二郎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你要活著,你活著回去,我什麽都給你,連我這個人都是你的……”

栗延臻笑了一笑,很是不舍地擡手,輕輕蹭他的臉。

“我知道……我在你心裏一直是竊國之臣的兒子,與國賊無異。我不求你心裏有我,只要你好好活著,我死也瞑目了。”他說,“你走吧,我希望你不要忘記我。”

方棠不住搖頭:“不要,你不要這樣說。我心裏有你的,二郎,有的。”

栗延臻微微一楞,有些難以置信:“……當真?”

方棠淚如雨下,身體裏的水分在一點點被抽幹,可他全然不在乎:“我心裏早就有你了,三年之前就已經……二郎,你醒一醒,我們回去重新洞房好不好,不是聖旨,不是虛情假意,我們真的成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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