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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運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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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渠帝眼巴巴看著底下群臣,只見目之所及一片鴉雀無聲。別說是文臣,就連武將也沒幾個敢擡頭和他對視的,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揪出來當那個去西北運糧的倒黴蛋。

大殿裏,唯有史官在低頭奮筆在紙面上擦出的沙沙聲一刻也不間斷。

“滿朝文武,居然沒有一人……願意接朕的旨意,押送西北軍糧嗎?”

渠帝難以置信,他沒想到自己早朝時一道懿旨拋下去,居然無人敢接,“西羌勾結鮮卑流兵來犯,延臻將軍在前線死戰不退,你們居然如此龜縮!西北軍糧告急,若是再不運到,邊關將士如何禦敵!”

有人顫顫巍巍開了口:“陛下,眼下延吾將軍就在徐陵駐守,陛下何不將其召回,令栗將軍押糧北上?”

“胡說八道!延吾將軍走了,你們來替朕拱衛皇城嗎?!”渠帝氣得摔了手邊奏折,落在地上一聲脆響,“若是鮮卑趁機來犯,就你們這些酒囊飯袋,皇城一天可破!!”

方棠看了看寂靜的四周,舉著象牙朝芴走上殿來,拱手道:“稟陛下,臣請命押送軍糧,請陛下肯準。”

渠帝悲憤交加,指著方棠,手指頭顫抖不已:“方愛卿一介柔弱禦史,尚且不顧一己之身,自請運糧!你們這些武將,食國之俸祿,居然貪生怕死!朕要把你們都斬了!來人……”

“哎哎哎陛下息怒!”方棠急忙勸阻,“臣可以去,臣其實並不柔弱的……”

君無戲言,萬一渠帝真的氣昏了頭把滿朝武官都砍了,那皇城豈不血流成河。

渠帝一屁股跌坐在龍椅上,絕望道:“蒼天吶,先帝啊,難道我大渠傳至如今,真的無英才可用了嗎!”

方棠還在堅持為自己辯白:“陛下,臣其實自幼習武,雖為文臣,卻也學過幾年兵法武藝……”

渠帝還在哀嘆:“天不助我大渠啊,天吶——!!”

方棠忍無可忍,高聲道:“陛下!”

渠帝被他吼得楞住,滿朝大臣也都楞住了。

紅衣緘默的史官坐在殿下,難得擡了擡頭,接著落筆在竹簡上記下剛剛殿上的對話。

方棠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陛下,您只要給臣兵馬兩千、副將一名,臣即日啟程,北上運糧。”

渠帝怔怔道:“愛卿可有武功傍身?”

方棠笑道:“陛下可以問一問栗安將軍。”

栗安神色微變,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是,方大人文武雙全,我自愧不如。”

方棠其實明白渠帝擔憂什麽,栗蒼在猛虎關領兵二十萬,栗延臻在幽牢關領兵五萬,栗氏諸將軍唯餘栗安與栗延吾還在京中,前者草包一個,後者眼下則是被天子鎖在身邊的獒鷹。

栗延吾掌步兵三萬、騎兵八千,一旦離了渠帝視線,領兵與父兄會合,幾人反戈南下攻取皇城,就憑栗安和皇城中不足二十萬的禁軍,甚至撐不到半日。

這些年來渠帝一直暗暗將栗氏父子勢力分散而治,削其本原,三人必得有至少一人留在京中,不至於齊心凝聚,威脅到皇權。

如此一旦生變,渠帝至少還有籌碼在手中,不會速敗。

他知道栗延吾不能走,並不全然是渠帝當著百官面所說的原因。

再者,天子的手再長,對於北境布軍也是鞭長莫及,派身邊信得過的欽差大臣去到幽牢關,是渠帝有意要讓眼線盯著栗延臻和栗蒼父子的動靜,以防有變。

渠帝實在也找不出更好的人選,只能委任方棠為運糧正使,另派一名武將副使與他同行,即日啟程北上運糧,軍務安排一應由方棠做主。

方棠頭一回穿軍甲,還有些新鮮。他騎在馬上,看著城門口為他送行的渠帝,只覺得無比辛酸。

年過半百的皇帝拒絕了內侍的攙扶,穿著龍袍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目送他這個承載了天子全部希冀的小小禦史一路向北。此去,即是路途險阻,萬分兇險。

人人都言栗氏父子為百年國賊,然而國之危急,除去他父子三人,卻無一人能用。

君之不幸,國之不幸,亦是臣之不幸。

方棠領著大隊人馬往西北行進了五天,周圍景色逐漸變得一馬平川、黃沙飛雪遍地漫天。官道上的大雪早已消化了不少,只是依舊結冰泥濘,行進艱難。

第五天日落時分,距離幽牢關尚且百裏有餘,按如今的速度繼續行進下去,大概還要一天多。

副使騎馬過來,對方棠道:“禦史大人,天色晚了,前面積雪難行,這裏往前十裏便是驛館,不如先遣人過去,命驛長灑掃準備著,我們就地紮營吧。”

方棠點點頭:“好,派一匹快馬過去,讓將士們準備落腳。”

運糧軍隊快要接近驛館的時候,方棠放眼一望,忽然覺得不對勁。只見戈壁灘上一片漆黑無垠,驛館背靠土塬,本應是點燈開門準備迎接運糧使,此刻卻連半點燈光也沒有。

“剛剛去傳令的哨騎兵何在?”方棠停住馬,揮手令身後的隊伍停止前進。

副使答道:“報禦史大人,還沒有回來。”

方棠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握緊了馬韁繩,觀望猶豫著:“似有不妥。”

副使也道:“末將也這麽覺得。那禦史大人,我們要如何?”

方棠道:“這樣,副使大人,你先領糧草車與押送的兵馬後退十裏,待我領五十騎兵去驛館查探,若是有異,你即刻帶兵後撤,繞路去幽牢關,不準延誤,務必以保住糧草車馬為要。若驛館無事,我會在旌旗上點一盞紅燈籠,你便帶人前來安營紮寨。”

“不可啊,大人!”副使驚道,“萬一有盜匪伏擊,大人豈不是羊入虎口?還是讓末將去看一看,若驛站生變,大人便可及時撤退。”

方棠搖了搖頭,抽出腰上的佩劍,緩緩道:“前線連發幾道戰報告急,糧草不能再耽誤了。你熟悉西北地勢與軍務,帶兵押送糧草,比我紙上談兵來得可靠。副使聽令,即刻帶糧草與主力後退觀望,其餘人等,隨我去驛館。”

驛館周圍一片安靜,方棠騎馬停在門前,看到前廳的小窗口亮著一盞孤燈,搖搖晃晃映在窗上。窗後還坐著個人,隨著燭影跳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假寐。

方棠警覺地沒有上前,而是向一旁的弓衛伸出手,拿了張弓箭在手中,拉上箭矢,對準了那人影旁的窗欞,靜默片刻,一箭射出。

飛箭釘入木窗,窗後的人影卻絲毫沒有動彈。方棠心道不好,立刻將弓箭丟還給弓衛,高聲道:“快撤,快離開這兒!”

霎時間,周圍火光驟亮,喊殺聲起,數十個身穿胡服裘衣、長發虬髯的壯漢手持刀斧從驛館中沖出,口中高聲喊叫著他們全然聽不懂的異域話,瞬間就包圍了驛館外的數十騎兵。

“是西羌人!”隊伍中有人大驚失色道,“我們中埋伏了!”

方棠抽出劍,劍柄在馬屁股上一拍:“突圍出去,後撤!”

他此刻萬分慶幸自己事先讓運糧兵馬撤後十裏,副使應當已經看到了這邊的火光,天黑路滑,西羌人即便即刻去追,也無濟於事了。

流矢從空中射來,軍士們四散奔逃,面對比中原人強壯了數倍的西羌猛士,這些人只有丟盔棄甲、任由宰割的份兒。方棠揮劍在亂兵之中奮力拼殺著,居然全無平時穿文官袍服時那股文弱勁兒,反而斬殺了三名西羌人落於馬下。

方棠牽著韁繩正要突圍,忽然身下坐騎被人長槍刺中,揚起前蹄嘶鳴一聲,應聲摔倒在地。周圍不知是西羌人還是自家兵士的血濺在方棠臉上,他來不及驚慌,就地向旁邊一滾,躲過了隨之踐踏而來的戰馬馬蹄。

他帶來的人並不多,也都是些老弱新兵,很快就被西羌人殺得潰不成軍,只有寥寥數人拼命殺了出去,西羌人也不屑於去追,只將剩下未死的十幾人盡數綁了,丟到驛館門口,居然就打算這麽走掉。

“他們要做什麽!”

被綁了的人不知道為何西羌人會留下他們的命,面面相覷著不知所措。唯有方棠臉色陰沈,小聲對旁邊的人說:“這裏入夜後寒冷刺骨,滴水成冰,冰霜凝在戰甲上,我們會被活生生凍死。”

眾人大驚:“那我們怎麽辦!”

方棠道:“別慌,只要他們真的不殺我們,我自有辦法脫困。你們先不要說話,看他們的動靜。”

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大笑,眾人疑惑擡頭看去,只見一個身高將近八尺的男人從人群中走出,大步跨到方棠面前,手中一支斷箭伸過來,挑起了方棠的下巴,開口說的居然是中原話:“沒想到中遠諸多孱弱病夫中,還有如此臨危不亂之人。讓我看看,這等口出狂言之人長什麽樣子?”

方棠沒註意對方說了什麽,滿眼卻只有伸到他面前的那半支箭——那是西羌丹措部的圖騰,獒犬獠牙,他再熟悉不過。

聞修寧信中說,栗延臻便是被丹措人的流矢所傷,他記得一清二楚。

那丹措漢子借著火光看清了方棠的臉,一怔,仰天笑得更甚:“我聽說中原雖多無能豬狗之輩,卻有美人如雲,生得月眉星目,丹唇繡口,手若柔夷,膚白勝雪,可就是你這樣的?”

方棠聽對方用詩書裏寫女子的詞來描述自己,心說這人不過是邯鄲學步,會幾句中原話卻只得皮毛,信口胡謅,不由得冷笑一聲,沒答話。

其實他心裏氣死了,面前這個人胡說八道些什麽,會幾個詞就亂用一氣,簡直是侮辱了中原文字。

更可氣的是,連個西羌蠻族都會用這種話來誇人,栗延臻怎的卻只會動手動腳,嘴巴跟個木頭雕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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