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恣禮徹底忙碌起來，項目最後的核算全部壓在他的身上，最開始的兩天都是泡在實驗室裏，連午飯也是同門的學姐幫他帶的。

“沈恣禮。”

“  沈恣禮從電腦上擡起頭看向身邊的學姐，學姐是個長相甜美的omega，沒有一般omega的嬌弱，也從不會因為性別而讓別人遷就她，在組裏人緣相當好，是少數幾個能和沈恣禮說上話的人。”

學姐傾身過去看沈恣禮電腦上的數據，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會才說道：“還得有個時間呢。”她又退了回去，關心道：“休息一會再弄吧，答辯在下周，來得及。”

沈恣禮捏了捏鼻梁，掩下眼底的疲憊，搖搖頭，“我明天就要趕出來。”

學姐的眼裏閃過遲疑，“不用這麽趕吧。”

“沈恣禮。”門外傳來導師的聲音，兩人一齊噤了聲，朝門口看過去。

沈恣禮站了起來，和學姐一起叫了聲“老師”。

導師的臉色看起來沒有太好，視線在他們身上繞了一圈又看向沈恣禮身後的電腦上，視線很明顯地停頓了一瞬。

“核算交給王昕。”他這樣說，王昕是學姐的名字。

王昕楞了一下，核算是一項精細細致的活，沈恣禮頭腦敏捷，做事利落，他們一起和導師參加了許多項目，最後的掃尾基本上都是由沈恣禮完成，突然的改變讓王昕有點意外。

“老師我可以做。”沈恣禮開口道。

“你可以個屁。”導師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雖然是生氣的樣子，好歹讓他們的心不再那麽緊繃，“你不是要出國了嗎？這項目和你還有屁的關系！”

王昕猛地擡頭看向身側的沈恣禮，沈恣禮臉色不變，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他緩緩開口道：“老師，已經快完成了，我……”

“給王昕！”

一聲暴喝，沈恣禮沒說話，實驗室一下子安靜下來，王昕夾在他們兩個Alpha之間，從心理到生理上都備受煎熬。

片刻後，沈恣禮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不引人註意的懇切，“老師，您先別生氣，很抱歉昨天晚上這麽突然地和您說我要出國的事情。我知道這個行為對我們的項目很不負責，由此產生的影響甚至需要您來承擔。但是我希望我在臨走前可以盡我所能做最後一點事情，盡量彌補我的錯誤，這是對我自己的一個交代，也算是感謝您這幾年對我的教導之恩。”

沈恣禮微微躬下身，“老師，我願意放棄署名，但是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為我們團體做最後一點貢獻。”

王昕心頭大震，許多學者沒日沒夜查資料，讀文獻，做實驗，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能在自己的研究領域有一番作為嗎？沈恣禮能力出眾，僅僅是本科生就跟著國內首屈一指的教授，做了那麽多建設性的實驗，卻在最後即將見證成果的關頭，主動放棄一切？

“你！”導師身型一歪，差點摔倒，他扶住身側的椅背才勉強站穩。

沈恣禮和王昕聞聲看過來，擔心地喚了聲老師。

導師的眼睛泛著紅光，瞪向眼前這個高大的年輕人，手指用力地在空中點了又點：“你好大的胸襟，幹了大半年的項目說扔就扔，連個署名也不要，你真了不起啊沈恣禮！”

他的瞳孔震顫著，握著椅背的手攥出了青白色，沈恣禮微微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扶住他，卻被對方一把揮開。

“你、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師！”年上五十的Alpha再也不是學術界讓人高高仰望的大牛，現在只是一個被心愛學生傷透的尋常老師。

“你不應該、也不能這麽遲才告訴我……”他摸著椅子坐了下來，眼睛無神地盯著著雪白的地板不再出聲。

沈恣禮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他頭一次產生無措的情緒。

他擔憂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老師，單膝跪在他的面前，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但是他的指尖卻暴露了他，蜷在膝蓋上的手掌不停地顫抖著，他好幾次張口，只能單薄地又叫了聲“老師。”

“你別叫我，別叫我，我沒你這樣的學生啊……”

導師雖然嚴厲，不茍言笑，也很少說一些體貼的話，但是這幾年對沈恣禮卻是事無巨細，有心人都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看重沈恣禮。

“老師……”沈恣禮的心裏亂糟糟的，他不能理解老師為什麽會這樣，但是他隱約又知道。

“你真的有把我當成你的老師嗎？”導師驟然擡頭，眼裏閃動的光讓沈恣禮心頭一顫。

“我有。”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有，您是我在這個學校裏最放不下的人。”

導師深深地看了他好一會，最終偏過頭去，聲音嘶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你接著做完吧。”

他說完又頓了一下，似乎想再回頭看一下沈恣禮。隨後，他嘆了口氣，還是沒有看一眼自己心愛的學生，慢慢地離開了實驗室。

沈恣禮看著老師的背影在視線裏逐漸變小，直到消失，心裏像是被一團浸濕的棉花堵住了一般，怎麽都不舒坦。

身側的師姐用力擦了下眼睛，輕聲道：“你讓老師失望了。”

沈恣禮轉過去看著她，王昕第一次在他的眼裏看到了不解的情緒，心中的所有氣焰像是被一桶涼水澆滅，她失笑出聲，“沈恣禮你真是……”

對方欲言又止，沈恣禮等了一會沒有等到她的回答，索性不管她，再次坐下來處理數據。他做事進入狀態向來很快，很快忽略了身邊站著的王昕，直到他聽到對方問他——

“你怎麽還能這麽淡定地坐在這？”

“你沒有心的嗎沈恣禮？”

處理完所有事情再回到宿舍已經是後半夜，匆匆洗了個澡躺到床上，睡前看了眼手機，發現三小時前席四游給他發了條消息，問他睡了嗎。

這可太奇怪了，沈恣禮想。

席四游從來不會和他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比如在幹嘛、吃了嗎、睡了嗎這種，今晚算是頭一回。

他想幹嘛？

沈恣禮純當他無聊，並不打算回覆，明天還有事情要做，他現在很困，一閉上眼就能睡過去。

可是當他閉上眼睛，耳邊突然冒出王昕的那句——“你沒有心的嗎沈恣禮？”

聲音很大，很清晰，沈恣禮瞬間睜開眼睛。

說實話，胸口的棉花還在，但是他不知道怎麽辦。

沈恣禮瞪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機回覆了席四游的消息。

【沒有】

幾乎在他發出的同時，席四游就回了過來：【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沈恣禮心想你不是也還沒睡，但是他還沒回過去，席四游的消息就登登登冒了出來，他發了許多西裝圖片，讓沈恣禮幫他選一件。

席四游簡直有病，他想。

沈恣禮隨便點了一件發過去，對方很得意地說：【和我選的一樣 你真有眼光】

沈恣禮差點笑出聲，兩人又聊了幾句，看著他們的對話框，困意突然來襲，迷蒙中他打了一個【睡了】就失去了意識。

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發現那條消息並沒有發送出去，而席四游在他睡著後五分鐘左右給他發了一個問號，又過了十分鐘給他發了一條晚安。

沈恣禮盯著那兩個漢字看了整整一分鐘，他在輸入框裏刪刪打打，最後還是將手機放回口袋。

之後的幾天他和席四游只用手機交流，沈恣禮只有休息的時候才會回覆席四游，所以他們的聊天都是階段性的，而且很不連貫。一般這種聊天是很容易打消聊天熱情的，而事實卻是，他們中的任何一方都沒有停止，並且持續堅持著。

沈恣禮在學校辦完離校手續，和導師在辦公室裏待了一個下午，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麽，大多數是老師問一句他說一句，臨走的時候老師眼眶通紅，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恣禮看著對方，再次深深地朝對方鞠了個躬。

回家路上，沈恣禮的心情怎麽也好不起來，甚至回到家後，沈涵還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第一次躲在沙發後沒有迎上來。

晚飯的餐桌上，氣氛也很是沈重，沈父問了他一句，東西都收完了嗎。

很簡單尋常的一句話，但是沈恣禮像是突然被踹翻了的火藥桶，臉色黑的如鍋底，他使出全身力氣才忍住沒有刺自己的父親而是轉身上了樓。

身後傳來筷子拍桌的聲音，父親在憤怒地叫他的名字，沈恣禮快速上樓關上房門，將這一切隔離在外。

適時地，席四游的消息發了過來，問他吃了嗎。

沈恣禮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想回沒吃，但是好像在騙人，回答吃了，好像也沒吃。

好在席四游又發了其他內容，他問，明天你答辯吧。

沈恣禮頓了下，回答是。

聊天框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好久，最後沈恣禮才看到對方的消息發了進來，他問：

【我能去看嗎】

他的飛機是早上八點，那時候答辯剛好開始。

莫名的，心口的棉花好像更大了，濕潤潤地堵住他的氣管，他不能呼吸了。

沈恣禮感覺到他的指尖發涼，正在一點點變僵硬。

良久，或者是對方嫌他太久沒回覆，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我最近都沒有給你添麻煩  沒有惹你生氣  我就去看看  看看也不行啊】

呼吸變得沈重，眼前逐漸看不清，沈恣禮用嘴巴用力吸著氣，他顫著指尖，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回覆對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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