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從那睡夢當中醒來。

事實上對這魔王而言睡眠本不是必須, 只是這軀體終歸是遭受了那一次又一次的重創，不管是在那無盡深淵當中轉化之前還是之後，自始至終都不曾有過真正的痊愈與修覆。

所以那厭倦是真, 疲累亦是真，只是本不當至於那直接所倒下的地步。更何況是在這神明的跟前。

但路西法卻又想賭上那麽一賭，又或者於這魔王的內心之所思所想而言, 這被束縛與禁錮的神明並不能對自己造成任何的威脅。

事實並沒有出乎這魔王的預料, 至少在那水晶天上的神明真身睜開雙眼醒來之前，這神明其實可以供他為所欲為。

精神層面尚且不說，至少身體層面確實是如此。

不過路西法所想要的顯然並不僅僅只是這些。

叫神明答應並且允諾於留在自己身邊，不過是那第一步。

神明的配合對路西法而言出乎意料的卻又沒有想象中的出乎意料, 畢竟他之所遇到的這位造物主啊, 於某些方面而言總是說不出的縱容與寬和。

對此, 曾經做為路西菲爾的路西法早有體會。事實上若非是如此，若是不曾感受過那份屬於造物主的獨一無二的偏愛與美好，路西法本不必活得那般的痛苦。

所以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將他捧到那至高處而後任憑著他落下？

事情本不必如此。

至少於路西菲爾而言, 本不必如此。

曾經的造物主意之所指, 便是光耀晨星的心之所向。事實上但凡這神明所采取的不是那樣的方式, 那晨星甘心如貽。

只可惜神明斥那親手所縱容出來的驕傲為傲慢，背棄了祂的信徒。

於是在那一場路西菲爾同薩麥爾之間的賭約上, 向來最是完美且無可挑剔的前熾天使長輸得徹底。被迫粉身碎骨, 跌落到那無盡的深淵當中。

屬於路西菲爾的錯誤路西法不會再犯, 亦本不該再犯, 可是當這睜開雙眼的魔王看著那睡在自己身旁的神明時，目光之中卻是難得的繾綣與溫柔。

眼瞼垂下, 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路西法以指尖撫過那神明閉上的眉眼。於那神明雙無喜無悲的金瞳不曾睜開之際, 這被魔王捕獲了的造物主身上顯露出幾分難得的脆弱真實與溫和。

路西法指尖所觸碰到的肌膚是暖的，這神明之所閉上的眉眼是暖的，那被物質實體化了的身軀亦是暖的。然而於此一瞬間，路西法卻好似受到驚嚇一般想要將那帶著涼意指尖收回。

神明睜開了雙眼，伸手抓住了那魔王想要收回的指尖，於造物主的目光之下，亦不曾錯過這造物那一瞬間的驚惶與失神。

“路西——”

神明張開雙臂抱住了那魔王。

或許是那半顆造物心核的影響，或許是對這造物的偏愛已經成為某種本能，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為於那許多時候而言這神明本就是再任性且隨心所欲不過的存在。

祂擁住了那本當屬於祂的最完美不過的造物，甚至於以手撫過這魔王的脊背臉頰貼著臉頰想要用自己周身的溫度一點點將這造物溫暖。

“耶和華——”

路西法的身軀有那麽一瞬間的僵硬，而後放松下來，同樣回抱住了這神明。魔王將頭枕在了神明的肩頭，纖長的睫毛間投下陰影，亦遮掩了那眸中的冷光與詭譎。路西法直呼這神明的名，而後開口道：

“我一直在等你。”

在晨星墜落於那無盡的深淵之際，在前熾天使長在那黑暗當中堅守與掙紮之時，甚至於在那上一季的輪回裏，在那之後的無數個億年……

魔王閉上了雙眼，面色間無喜無悲，甚至沒有任何的情緒洩露，只是簡簡單單的且極是平鋪直敘道：

“我很冷。”

冷的不僅僅是這墮落之後被轉化的身軀，還有那心靈。

晨星拂曉本應當是給這世間帶來溫暖與明亮的存在，可是當所有的信仰與信念崩塌在那無盡深淵與黑暗當中沈淪，如果說最開始是黑暗與罪孽禁錮了路西法致使他於此地獄之中看不到任何的希望，所能感受到只是無邊的寂寞與孤獨甚至是那對神明的怨與恨。

那麽在後來，便是他禁錮了那所有的一切。

我本可以在黑暗之中生存，如果我不曾見過那光明。

然而從路西菲爾成為路西法，又從路西法到那於地獄之中使所有生靈聞風喪膽的魔王，晨星所帶來的再不是任何的溫暖與光明，而是黑暗，寒到極致也深到極致的黑暗。

神明失語。

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是祂所創造，更是祂所賦予，萬事萬物都生存在祂的恩澤與庇佑之下，享受著祂之所帶來的一切，亦遵循著那所既定的命運。造物主本不當對這世間的造物有過任何的關註與解釋，亦無所謂關註與解釋。

神明之容顏不可直視，神明之言語不可揣度，神明之形態不可名狀，神明之存在不可捉摸。

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唯有神明方為真實。

可是這一切本就錯了，最開始便錯了。

當任性的神明開始以自身喜好創造這世間最完美的造物之時，又或者是在那更久遠之前，自光明之中生出的造物主剝離並且舍棄那份黑暗，甚至於毫不掩飾對那罪與孽的痛恨與厭惡。

及至於在那之後，本應當隱藏於聖光之中的神明於那造物的眼前顯露真實，形態與容顏被定位成為這造物心中之所最歡喜的模樣。

神明走下了祂的神壇，開始同這造物之間互相糾纏。

但這一切的一切本不該發生，亦不當應該存在。

於是神明以信仰力及神力塑造了彌賽亞，使之成為血與肉的存在，並且為之填上了那屬於人類始祖的靈，在那創世慶典上，叫祂的晨星俯首跪拜。

神明給過路西菲爾機會的，至少於這一季的神明而言，祂給過路西菲爾機會的。

但那又怎麽樣呢？

當晨星墜落天際之時神明自始至終便是那推手，而造物主亦不曾對造物的情感有過任何的體會與共鳴。

屬於造物的心核一點點的縮緊甚至是傳來疼痛，然而那神明卻好似沒有任何感受一般，於這造物的跟前保持了沈默。

良久，神明方才抱緊了這魔王開口。

“吾並沒有感受到你的祈願，亦沒有感受到你的信仰。”

“吾一直，在看著你。”

神明口中所言的，已經是前熾天使長墜落之後的事情了。

當晨星自天際墜落落入到那無盡深淵之中，神明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望著那地獄。可是恰如同神明自始至終不曾對那地獄之中的前熾天使長伸出手一般，那落入到黑暗之後的晨星，亦不再對神明有過任何的祈願與信仰。

縱使於那一個又一個的晨昏當中堅守，並不曾徹底走向墜落，可是自始至終，那驕傲與傲慢的君王亦不曾祈求過神明的垂憐。

可是，如果那墜落之後的前熾天使長召喚甚至是祈願了呢？

全知全能的神明亦不知曉那答案，可是於那魔王的心中，卻已經有了解答。

回應神明的是路西法愈發寒冷的身軀，以及那未曾睜開的雙眼。

指尖有光明的、溫暖的術法揚起，試圖將那魔王身體中的冷意祛除，只是在即將落到那蒼白的身軀間，路西法睜開雙眼，伸手握住了那神明的手腕。

“沒用的，耶和華。”

路西法開口，冷漠與寒涼似乎僅僅只是一瞬，又或者說就某些方面而言，這魔王似乎已經不再習慣於這神明的溫和與縱容，而是本能的想要豎起尖刺，拒絕這造物主的靠近。

“這不恰是你所希望的嗎？”

光明與黑暗的對立世間萬物與眾生的平衡，以及這世界的維系與運轉，本就是造物主的職責不是嗎？

曾經那被打落地獄的晨星或許不清楚，可是這一切的一切於現在的路西法而言顯然已經不再是秘密。

這創造了一切的造物主啊，縱使如此多情而又無情。

神愛這世間，神是真的很愛這世間。

所以於此下一刻，路西法選擇直起頭顱松開雙手，對著這神明冷淡且平靜道：

“所以放開吧耶和華，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

以指尖按上這神明的胸膛，一點點將這試圖溫暖自己的神明推離，雙目之中並沒有任何的情緒存在。路西法笑容冷淡的勾起了唇角。

“我會將你送到人間，自此不必再相逢，亦不必再見。”

魔王起身，於神明的目光之中擡手，將那架子之上的衣物披上。可是就在路西法即將將那系帶系上之時，本是半坐在床榻之上的神明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明顯的不解與疑惑。

“路西是不喜歡用這樣的方式嗎？”

神明的指尖尚且遺留著那光明且溫暖的術法的痕跡，本應當凜然神聖且不可侵犯的面容上是近乎直白的茫然。於那下一刻，神明伸出手拉住了路西法的衣角，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麽路西，我們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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