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為什麽是六月六日呢？”

江辭問，略有些不解。陽光下，這少年的身姿頎長、矯健, 每一寸肌膚骨骼乃至於皮肉，都恰是造物之所生長的最完美的模樣，恍若明珠美玉一般, 散發著那淡淡的瑩潤的光澤。金發藍眸, 容顏盛極，像極了天國之中那剛生出不久的魅力天使，哈尼雅。

又或者說，是曾經的光耀晨星, 那叫天國之中的所有生靈之所不能提及的禁忌。

但星光似乎並不會因之而停駐, 聖光不會為此而加冕, 這世間一切的美好亦不會在此而逗留。流淌在那血肉骨骼之間的，亦不過是那再普通平凡不過的屬於凡人的血脈。

江辭是於五日之前醒來，來到這陌生的世界, 這個叫拿撒勒的地方, 周邊所有的一切, 盡皆是陌生。

五日之前，恰是5月24日, 原身小木匠落了水, 受了涼, 等到再睜開眼時便變成了江辭, 這個來自陌生世界陌生時空的陌生的靈魂。

或許是小木匠身上落水的病癥還沒好，又或許是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所自帶的寒意還沒有同這具肉身相符合, 總歸不管這外界的天氣再如何炎熱, 江辭卻只覺得一陣寒冷。

但總是呆在屋子裏顯然並不是什麽好事, 因而在短暫的思付之後江辭很快便出了門，走出那房間，向著小木匠記憶中的面包店走去。

這自然又是引起一陣轟動。

非是其他，實在是這小木匠年方十八貌美如花，有著金子一般善良的心靈和世人之所歡喜不過的再美好不過的容貌。雖然以江辭之審美，並不覺得這金發藍眸的樣子有什麽好看，可是看著那一個個路人癡迷的眼神，江辭心中卻不由得再次升起一陣陣煩躁。

似乎這樣的景象他早已經經歷了無數回，可是冥冥之中卻又什麽訴說著虛假與惡意，提醒著他的醒來。

但江辭知道自己很清醒，清醒的知道眼下的這副模樣是又似乎不是自己本來的樣子。

然後江辭的指尖便無意識的勾勒出兩個數字，便在那一瞬間，江辭又見到了那一雙恍若神明一般的、再璀璨不過的金眸。

眸中盛滿了虛假的暖意。

那金眸的主人是一個看不清具體樣貌的男子，面目模糊看不清具體的形態。可是當江辭將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之時，卻又似乎極快地在腦海之中勾勒出一張極盡完美的容顏。

超脫造物之極限，是這世間之一切美好。

無需半點造物主之所點綴雕琢，因為那本就是創造一切的造物主，生來就當受眾生所膜拜的神明。

江辭本以為自己應該是面盲的，面盲到很難去記清楚一個人的臉。

特別是在這陌生的時空之中，這所遇到的絕大多數人，都是一個鼻子兩只眼，或金發或銀發或棕發或碧色的眸，高鼻深目面部輪廓深厚。恰如同前世絕大多數國人其實很難真正記住一個外國人的容貌一般，江辭現在所遇到的情況便是如此。

可是在看到這男子的一瞬間，江辭卻又覺得似乎並非是這樣。

繼而湧上的是不加掩飾的嘲弄與惡意，江辭記得這張臉，記得這個人，恰是他之昏迷前最後之所遇到。

“請問有什麽事嗎？”

江辭問出了同樣的話。

然後那男人拉住了江辭的手腕，唇角挑起淺淡的笑意，江辭聽見那男人於耳邊道：

“路西，吾找到你了。”

“呵——”

江辭冷笑，一瞬之間只覺得這男人堅持有病兼莫名其妙。而後江辭便掙脫了手，向後退出兩步拉開距離，直視著那男人。目光沈沈的開口：

“你什麽意思？”

男人不顧江辭的阻攔再度拉起了江辭的手，於掌心相握的那瞬間，有灼熱的光輝刺入到江辭的肌膚之中。隨著男人的手離去之際，兩個帶著暗沈詭異與不詳的數字顯現出來。

恰是江辭指尖無意識之下指尖之所勾勒。

眼瞼微垂薄唇抿緊，事情似乎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江辭所能理解的軌道。

有燦金的發絲自江辭額際垂落，便在他保持沈默的那瞬間。那男人伸出手掌，似是想要拂過江辭的眉眼，然而所有的動作，皆是凍結在江辭那冷淡的眉眼之間，不敢有絲毫逾越。

“這是什麽？”

江辭將那手掌攤到那男人眼前，如是問，尋求著自己所想要的答案。

“日期。”

“什麽日期？”

“路西法的誕生之日。”

璀璨的金眸之中那虛假的溫暖褪去，顯露出神性的冷漠與真實。江辭眼看著周邊所有的一切都被靜止虛化唯有那神明顯露出真實，心中並沒有任何恐懼敬畏與害怕的情緒，只是略帶了幾分好奇的問道：

“所以，為什麽是六月六日呢？”

便在這日期出口的那瞬間，似是有什麽沖破腦海，一層層的禁制被打破。於這經由神明所介入的屬於未來的時間節點之上，本不該醒來的魔王再度醒來，直視著這神明……

燦金的發絲染上黑暗恍若蒼穹的藍眸之中再不見半點冷漠孤高與澄澈僅僅只是餘下那一片暗沈，路西法伸出了手，於神明的目光之中毫不猶豫的將那手插入到神明的胸膛。

“耶和華，你什麽意思？”

面色慘白唇間逸出兩聲輕咳，指尖在神明的胸膛之中攪動身體自然而然的以那神明的身軀為支撐，維持著一個相當暧昧且相連的姿勢路西法於神明的耳邊問道：

“還是說，你就這麽的迫不及待？”

屬於地獄王者的氣息噴灑在這至高神明的頸側之間，於這本不該存在任何反應與欲念的神明心中留下層層的戰栗。神明的指尖隔著衣物拂過路西法的脊背，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羽翼的存在。

於神明的目光之下，那光潔細膩恍若白瓷一般的肌膚間唯有那深深的印痕。猙獰醜陋，好似一團汙漬般破壞了那份完美。這叫神明不由得想到當祂於聖靈冊上劃去天使姓名之際，當祂的筆尖於那最上面那帶著淡金色的名字上面停頓之時，那本不應該滲出墨水的筆尖所滲出的那一滴汙濁……

“路西——”

神明失語，而後便在下一刻，一絲濃縮到極致的黑暗且邪惡的力量順著路西法的指尖傳遞到神明的胸膛之內，原本將手插入到神明的血肉骨骼之間甚至是握住那心臟的地獄之主輕笑，手掌收攏……

水晶天的聖堂之內，至高的禦座之上，造物主睜開雙眼，有血液自神明的唇角溢出。

向來無喜無悲的面容之上，浮現出不知是喜是憂，是悲是歡的覆雜。

晨星落入到無盡深淵之中的第五個晨昏，立足於過去現在未來之上的神明一次又一次的撥動時間軸，終是於未來的某一個時間線中，再度看到了那星辰的存在。

只是……

指尖無意識的摩擦，仿佛還殘留著隔著衣物拂過那造物背後的溫度。神明心中不解。

為什麽，那羽翼沒有重塑？

無形無質的，超脫於此時之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長河再度於那神明無喜無悲的金瞳之中顯現，虛空之中屬於法則的鎖鏈緩慢延伸，卻又於彈指瞬息之際將那一個個的時間節點覆蓋。

昔在、今在、將來亦在的造物主固然超脫於時間長河之上，可是一次次的撥動時間軸顯然亦是那虛空之中的法則所不允許。更何況造物主的偉力固然強大，可是這造物主是唯一，卻又不僅僅是唯一，在同樣的時空之中，亦無法長時間的承擔同樣的造物主的存在。

這神明本應當全知全能，可是在這一刻，卻又發現自己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終是，無能為力而已。

無盡深淵中的種種便連造物主亦無從窺探，而在那第九層背叛地獄，硫磺火湖之外，改換形貌變得醜陋且不堪的墮天使們，終身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敵人。

齊齊聚過來的惡魔們互相摩擦敵對卻又互相合作與協調，很顯然的有著共同的目標：

那就是弱肉強食將這些被神明所拋棄的墮天使羞辱打敗，轉換成自己的奴隸與俘虜。並且在下一次的光暗戰爭中對著那天國發起挑戰，將這些墮天使曾經的同伴們踩在腳下。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誰還在指望著路西菲爾吧？”

“路西菲爾？被折斷了翅膀的路西菲爾嗎？”

“哈哈哈那豈不是連最低階的天使都不如？”

“不過要是那張臉還在的話，不知道睡起來味道怎麽樣。”

…… ……

水晶天上，禦座上的扶手被生生捏斷無喜無悲的金眸之中暗沈沈的情緒翻湧。九重地獄之內，一聲聲汙言穢語入耳的墮天使們於不安與絕望之中拿起了手中的武器。

沒有誰比天使更清楚折斷羽翼所帶來的痛苦與後果，只是在此之前，所有的墮天使們都下意識的忽視了這一點。然而當希望被打破面臨絕望，於前熾天使長振臂一呼之下敢於與神明相對抗的反叛天使，又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畢竟……

“那可是路西菲爾啊。”

於無聲無息間，在陷入到混戰之中的惡魔們所不曾註意到的地方，隱秘的角落之內，有惡魔望著那無盡深淵的方向，發出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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