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樣的言語與謊言或許能夠騙得了這世間的任何生靈, 卻騙不了眼前這有著同樣位格的神明。

更何況神明從來就不屑於有任何的謊言。

金發金眸有著同熾天使長幾分接近卻又似乎更加完美容顏的造物主沈默點頭，而後又搖頭，於那異世神明的註視之下皺了眉, 而後張口問道：

“你這是何意？”

這樣的問題於神明而言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意義，因為當身處在那樣的位置之時，便註定了祂們終將走上那樣的道路做出那樣的選擇。所以這一切的一切於神明而言, 其實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愛與不愛, 又有何區別？”

不同於造物的本能又或者是那所謂種族的延續與繁衍，又或者是當人類吃下那可以明善惡的果實之後所生出的罪與欲，存在於過去現在未來之上的神明本不當生出任何的愛與恨與情緒。

恰如同三維的人其實很難愛上二維的物體一樣，彼此之間存在著本質的差別。而這樣的差別不管在何時而言, 都並非是一朝一夕又或者是簡簡單單的外力所能夠打破。

這同樣是為何縱使身為坐標與錨點的路西菲爾將原本不可名狀不可揣度的造物主以再是完美不過的形象拉入到這世間, 可是自始至終, 造物主的金眸之中並沒有任何的悲喜與波瀾。

恰如同神與晨星那看似並不久遠的距離一般，縱然只是那小小的一步，卻自始至終猶如天塹一般橫亙在這造物與造主之前, 無法被打破。

更何況眼前的這造物主其實並不是什麽仁慈寬容的存在, 有喜惡, 有任性，有偏愛……並沒有傳說中的那般公正。

只是很顯然, 這來自異世的神明之所以問出這問題並不是無的放矢, 因為就在下一刻, 耶和華聽到這神明問道：

“你可能見過此世之外？”

那自然是沒有的。

做為此世之間自有永有的唯一真神, 耶和華其實並不全知，也不全能。

自身同這造物之間的諸多種種事情尚且未曾有過終結, 耶和華又豈會對那此世之外有過過多的關註？即使這至高無上的造物主清楚, 在這茫茫宇宙中祂這樣的存在其實並不唯一。

不過耶和華同樣知道, 在那未來的某一日祂們這樣的存在終有相遇甚至是對抗的時機。而眼前這來自異世的神明，其實就某些方面而言敵友未明，只不過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任何的惡意存在而已。

當然於耶和華而言更為至關重要的卻是在此屬於祂的世界中，即使這來自異世的神明想要做出些什麽，亦終將只是竹籃打水，並不具備任何實際的意義存在。

神明從來都不是任何一種願意做虧本生意的存在，由此也叫耶和華更加好奇，上一季輪回中的自己，又究竟同這異世的神明達成了什麽樣的契約與交易，以致於有其意識投影的到來。

不過神明的契約與交易本就是這世間最難以揣度之事務，耶和華並不指望在時機尚未到來之時從這陌生的神明口中得到答案。那麽當下唯一所能夠做的，便是從中窺探出某些自己現在所能夠知道的答案。

“你造出了近神的生靈。”

來自異世的神明開口，目光看似隨意的掃過那被造物主力量所籠罩的結界，卻並沒有在這話題上多做停留，只是在耶和華開口之前繼續道：

“然而我們曾造出過神靈，不僅僅是神，還有其他的各種各樣的生物，以及人類。”

只不過神與神之間卻又不同，耶和華能夠很明顯的感覺到，這異世的神明口中經由祂們所創造出的神靈，或許同祂所知道的並不是一類。

這就好像擁有神明七分之六力量的路西菲爾雖然是造物主之所不能覆制的奇跡，卻終究不是神明。而即使是此世之間唯一的真神與造物主，亦無法打破那一層界限。而在上一季輪回中，被打入地獄的撒旦縱使一次次的解剖靈魂想要尋求造物主創造生命的奧秘，可是直到路西法離開地獄之際誰也不曾見識到那真正的結局。

“然後呢？”耶和華問，縱使這來自異世的神明似乎並不同於自己這般單打獨鬥，甚至於走過無數宇宙見識過不少風景，可做為此世之間唯一的真神，祂卻並不會因此而妄自菲薄又或者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心緒，只是等待著那最終的答案。

甚至於在耶和華的預想當中，這異世神明的做為在那最終的最終，並沒有成功的可能。

或者說成功了，卻也終將走向失敗。

而這一切的事情並沒有出乎耶和華的預料。

神明用屬於祂們的力量創造出了超出凡俗的生物，可是在後來的時光內，卻又親手將其埋葬。以致於那些神靈們或避世或隕落，或成為那三尺神臺之上泥塑木雕的傀儡，不沾紅塵不履世俗，而後於那一場場的劫難之中化作湮粉。

世間自此進入無神的時代。

“所以你們愛的不是眾生，而是人？”

因為當所有超凡與脫俗的力量褪去之後，當那些經由神明所創造出來的神靈被祂們所親手埋葬，那麽能夠存留在這世間且占據主角地位的，可想而知。

耶和華問，總覺得在這某一瞬間，這雅致風流的神明顯得極是沈默，周身之間存在著某種淺淡的悲哀。

雲流風散，仿佛只是一瞬之間，又仿佛是那久遠的千年與萬年，這來自異世的神明掀唇淺笑，對著這自純粹的光明之中生出的造物主道：

“是，也不是。”

身形化作星光點點流散，這來自異世的神明最後對著此世之間的造物主道：

“你會知道那答案的，耶和華。而我們，等待著你揭開謎底的那一天。”

裊裊餘音回蕩在這充斥著光明力量的空間之中，並沒有洩露出一絲一毫而被任何的生靈所察覺。指尖的創世之書歸於沈寂，宣告著那屬於異世神明的意識同樣陷入到沈睡之中。

造物主的金眸之中並沒有任何的悲喜與波瀾存在，恰如往常一般並沒有任何的二致。不動不言恍若一尊永恒的雕像，卻又在下一刻將指尖的創世之書隨意的棄置在一旁，轉身走進那結界之中。

恍若蒼穹的藍眸睜開，渾身上下未著一物的熾天使長恍若一尾游魚一般向著池邊的造物主游蕩而來。一頭燦金的發絲垂落，有濃郁到成為實質的信仰力恰似水珠一般順著那發尾落到潔白細膩且美好的肌膚之上……

像極了後世海洋傳說裏蠱惑人心迷惑世人的海妖。

然而這身為神明之最完美造物的路西菲爾，如果需要做出選擇的話那麽這世間所有的生靈包括海妖本身，都會選擇甘心情願的追隨在神前的晨星左右而不是聽從海妖那錯誤的引導。

很可惜，此時的路西菲爾面對的是至高的造物主，創造一切的神明。

金眸之中倒映著熾天使長那美好的合乎心意的身體，神明眼中並沒有任何世俗的欲念又或者是生物的本能存在。直至這之後的某一刻，神前的晨星嘴角勾勒起愉悅的笑意，骨肉勻稱指節分明恍若白玉一般的手掌伸出，在那聖光與信仰力的交錯之下閃爍著某種透明的色澤。

神明目光垂落，似是全然不曾有丁點的動容。可是卻又於路西菲爾認真的目光之下彎下身，將指尖放入到熾天使長伸出的手掌中。

唇角笑意擴大，恍若蒼穹的藍眸之中萬千星輝閃爍迷人且耀眼，路西菲爾手上用力，將那無情無欲的造物主拉下且納入到懷中。

光耀晨星那潔白閃爍且布滿著聖光的六翼展開，於那無窮無盡的信仰力池水之中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屬於神明的聖潔白袍被撕破，這本當是這世間最完美且虔誠不過的造物正在一點點忤逆著他的神明。

“停下你的行為，路西，吾可以當做一切未曾發生。”

神明開口，恰似那金玉相扣滾珠落玉盤，帶著幾分被挑起的沙啞，唯有那並不存在任何欲念的冷淡眉眼昭示著其所言的認真與真實。

路西菲爾伸出手，恰似掩耳盜鈴一般遮在了神明的雙眼之前，耳鬢廝磨肌膚相連，唇舌將神明的耳珠含住，細細的研磨……

另一只手也不曾有過任何的停歇，四處煽風點火甚至於那原本由神明賦予象征著力量與榮耀的羽翼化為實質，在神明的肌膚上緩緩流連……

良久，這以下犯上的熾天使長方才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於神明耳邊輕笑道：

“您確定要這樣嗎？”

瞇起了眼，恍若蒼穹的藍眸之中閃動過某種危險的色澤。恰如同這至高至上的造物主從來就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公正與寬和一樣，做為神明之最完美造物的路西菲爾，同樣並沒有想象的那般仁善。

因而在下一刻，這造物挺起了腰，帶著某種足以撕破一切的力度埋入到神明的身體之中。

“看來是我不夠努力呢~”

這造物的語音是如此虔誠，面色是如此聖潔，恰如同過去的無數年中靜靜立在神前向著所信仰的神明獻上忠誠一樣，盡善盡美的愉悅著神明。

熾天使長是如此追求完美的存在，縱使是在這樣的事情當中，同樣能夠帶給這被拉入到信仰力池水中的神明以絕佳的感官與愉快。更何況早在這至高的神明以信仰力洗滌路西菲爾的身軀使其再度出現在這天國之際，便註定了某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存在。

事實上恰如同很多時候並非是幼崽離不開年長者的羽翼而是年長者總是想要予幼崽一片藍天一般，當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很難說清楚究竟是想要陷入到瘋狂而不願意清醒停留。

畢竟如果非是神明的允許與默認又或者放縱，這所有的一切本就由造物主所賦予的造物有何得以以下而犯上，生出那諸多種種不義的心思甚至是做出這樣的行為？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於是在這造物主一次又一次的縱容默許與放縱之中，本是做為神明之最完美造物神明之所認定七美德之首的熾天使長，一點點的顯露出自己的獠牙。在造物主那光明神聖的身軀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痕。

但這似乎終究只是徒勞，恰如造物主那雙被路西菲爾所遮住的無喜無悲的雙眼，自始至終並沒有任何的情動與欲念存在。

路西菲爾放開了那遮住神明眼眸的手掌，迎著神明那清冷淡漠的目光一點點穩上神明的眼尾。

“吾神——”

這造物含含糊糊的喚過這似乎獨屬於他的稱呼，自始至終都不曾因著造物主的清冷與淡然而有過任何的退避。

事實上在很早之前，神明在七天創世將只有個軀殼與雛形的天堂交給路西菲爾後的不久，吾神這個單詞並不僅僅只是屬於這神前的晨星所獨有的稱呼。只不過神明所創造的熾天使雖然同樣心高氣傲且擁有不俗的實力，可是最終的最終，在熾天使長那物理與心理雙重方面的教育以及核善的微笑面前，桀驁如米迦勒、加百利等先後不約而同的改變了稱呼。

熾天使長嗓音溫潤且清冷，並不若墮入黑暗中的地獄之主一般，將每一個單詞與語句都吐得繾綣且多情，恍若情人之間的呢喃。

事實上路西菲爾變成路西法之際，所拋棄的並不僅僅是菲爾封號、晨星的榮耀以及那神明所賦予的閃爍著聖光的六翼，還有那許多許多。直至靈體轉變為真實的軀體燦金的頭發與藍眸不再，那原本清冷悅耳的嗓音同樣遭到了損害。

驕傲的熾天使長只以為讀懂了神明，卻又從未讀懂過神明。於是將這神明拉入到信仰力池水中的路西菲爾並不知曉，在神明看似平靜的目光之下，又望見了怎樣的過去與未來。

然而自始至終，神明從來都不曾有過任何的想要改變。

後世人總願意為了所謂一腔情願的隱瞞與付出而感動，卻不知曉於那生而驕傲的生靈而言，所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欺騙。更不用說這造物與造主之間，存在的從來就不僅僅是欺騙。

不過，造物而已……

這至高的神明啊，並不曾看到一切。

略帶涼意的指尖緩緩摩擦過熾天使長敏感的羽翼根部，那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沈默似乎不曾對路西菲爾有過回應的神明忽然勾起了唇，目中閃過那麽一瞬間的惡意，於熾天使長恍若蒼穹的藍眸之中，造物主那完美的容顏如失去生命力的花朵般一點點敗落，呈現在路西菲爾眼中的，是一團勉強維持著人樣的不可名狀的身形。

“你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嗎，路西？”

造物主問，那雙燦金的、無喜無悲的眼眸似乎同眼前的模樣更加匹配，帶著某種詭異的和諧，並不存在想象中的格格不入情況，顯得是如此的協調。

似乎在褪去那由造物所衡量的外衣之後，那至高至上的造物主本就當是這般，不可名狀不可揣度，並沒有任何的有序與形體存在。

於這一瞬間，那好似金玉相扣恍若滾珠落玉盤一般的聲音同樣消逝，落入路西菲爾耳中的，是沒有任何波瀾與起伏的直指人心的瘋狂與尖嘯。

這聲音入於耳，卻又似乎作用到靈魂層面之中，以致於熾天使長那由純粹的靈質組成的身形在那一瞬間亦有了幾分不自覺的飄忽與顫動。

只是這所有一切的一切，縱使再如何詭異再如何超出理解不可名狀不可以常理揣度，於這熾天使長眼中，卻又似乎並沒有任何的不同。

至少於神明的目光之中，路西菲爾臉上並沒有任何的恐懼與懼怕的情緒存在。

熾天使長抿緊了唇睜大了眼，目光一瞬不離的看著這最真實的造物主，相連的肌膚間叫神明能夠清楚的感知到，路西菲爾在那一瞬之間高漲的欲念。

神明很確定這造物的審美並沒有任何的問題，甚至同自己一般是如此的喜愛這世間一切的光明與美好厭惡醜陋黑暗。而自己現下的樣子於路西菲爾的眼中，當不會是什麽美妙的模樣。

這就好像就算是一只兔子，可是當被成百上千倍的放大之時，你的心中只會感到恐怖可怕而絕不會生出什麽可愛的念頭。

當三維的生物降臨於二維的生物眼中，同樣是如此。

恰如同這超脫於過去現在未來之上的造物主在祂的造物跟前顯露出真實。

所以這中間究竟是出現了什麽樣的問題？

疑惑與不解於神明心中一晃而過，下一刻，神明便聽見路西菲爾目光坦然且真誠的反問：

“自然，我又怎會不清楚？”

做為天國的副君，最受神明所寵愛的熾天使長，路西菲爾其實並沒有太多所想要的東西。因為這世間的種種，一朵花也好一棵樹也罷，又或者是這世間所有的美好與珍奇，都將會輕而易舉的出現在路西菲爾的收藏之中。

神明之所鐘愛，世間之極盡美好。只要是晨星之所想要的一切，即便是那至高至上的神明，同樣難以拒絕，又何況是這世間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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