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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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在林桉身側駐留,那樣的高度正好可以俯視一個孩子。

很顯然,在他的預想之中,林燁也應當會出現在這裏。

如果他想表現出從未試圖在林桉身邊看到些什麽,那麽林桉承認,他確實做到了。

因為在視線撲空的瞬間,他的神色依舊平靜。

“快進來。”

男人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擔憂,真誠且毫無遮掩之意。

肩膀上是一片濕漉漉的黏膩感,室內的溫度會比外面高,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林桉還是被撲面而來的溫熱裹挾得渾身難受。

“怎麽淋成了這樣?”

男人在他身後關上屋門,這同時也隔絕了暴雨拍打在建築物上的沈悶聲響。

林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視線有意在男人的雨披上停留:

“您要出門嗎?”

男人剛翻出一條新毛巾,遞給他的動作稍頓:“啊,外面曬的藥我不記得收沒收了,沒想到今天會下雨。”

林桉點頭。

明明在上次離開時,他還有意提起這幾天會下雨的事。

原來先入為主的時候,眼前看到的處處都是破綻。

“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男人問。

一個人冒雨跑這麽遠,能讓人這麽聯想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他這麽問並不冒犯,也不突兀。

“林燁病了。”

林桉將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強調道:“不像是普通的流感。”

男人疑問:“怎麽回事?”

林桉:“高燒不退,昏睡了十幾個小時。天冷,不敢把她帶過來,想請您過去看看。”

作為實驗室的第一代研究員,眼前的人會優先考慮感染的可能性。

如果他就是致使這些事情發生的幕後主使的話,那麽林桉所說的癥狀,在他聽來就更加敏感了。

紙條上記錄的所有癥狀都與林桉的認知相符,況且他切身體會過,能分辨出真假。

自愈體失控,確確實實會像他說的那樣。

但那不可能出自於紀平威之手。

2067年4月18日,那時候紀平威並不在邊緣地帶。他高頻次往返於宜居園和人類城市之間,有時候確實會讓人記不清,某一時間段他到底在哪。

常自明、紀平威,還有辛文光,那時他們都待在人類城市,以局外人的身份目睹了宜居園的隕落。

這些信息藏於茶餘飯後的閑談中。實際上,紀平威不清楚420時邊緣地帶的情況。林桉問起自己的家鄉時,他含糊其詞的態度也並非刻意隱瞞。

男人思考片刻,卻刻意避開了這個詞匯。

他說:“最近確實有流感,我也說不準,不如先帶我回去看看。”

林桉有意提醒道:“會不會是成為突變體的前兆?”

如果這話並非由林桉率先提起,心思縝密之人自然會感知到邏輯上的突兀。

男人在等,等林桉主動向這方面思考,所以林桉給了他機會。

他回答說:“如果真的進入異常昏睡狀態……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紅月基因會保護她。”

林桉用幹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接著是頭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翻箱倒櫃。

不一會,他就將一件嶄新的雨披拆袋,遞給林桉。

“我們現在就走,癥狀確認越早越好。”

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越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就越是容易在最後一刻放松警惕,功虧一簣。

他甚至都沒能覺察到林桉身上異樣的冷靜,

沒有人會放心把病人一個人撂在家裏,知道親人可能感染的時候,發燒感冒就變得微不足道。

“等一下。”

林桉將手中的東西都放下。

“其實我還有個問題。”

男人頓住腳步,他已經快步走到了屋門口,門縫中滲透進來的冷風將他銀白的發絲往同一個方向吹去。

林桉離火爐很近,身體一側被打上了偏黃的暖光。

政府的資源供應未能覆蓋到這裏,房間內的取暖設備十分落後,火爐正中央是滾燙的烈焰,以此為中心溫度遞減,半徑一米左右,就體會不到這種灼燒感了。

但整個屋子裏的暖氣流,相對來說是比較均勻的,火爐明顯是燃燒了有一陣子。

“怎麽了?”

男人轉過身來,火光跳躍在他臉上。“不管是流感,還是偽裝病毒,都不能再耽誤了。”

“您有在邊緣地帶生活過嗎?”

林桉忽然問出與次毫不相幹的問題。

男人思考片刻:“有。”

他步調稍改,腳尖朝向林桉。

“當年實驗室建起來的時候,我們幾個人為了收集邊緣地帶的信息,曾經在那裏建立過臨時基站,那就是宜居園的雛形。”

林桉:“是和紀叔一起嗎?”

男人:“不算是,結業後我們有一段時間沒來往。後來宜居園建立起來,在政府的聯系下,我們才又重新聚到一起。”

“這樣。”

林桉:“其實您沒必要為他傷心,上次來得時候沒告訴您,他是收集者,反動派,死有餘辜。”

男人微張著唇,到底是沒能說出一句反對的話。

林桉直視著他,更加突兀地換回了之前的話題,將重心重新放到林燁身上。

“不說這些了,關於林燁,我其實更傾向於後者。紅月可能是導致林燁出現這種癥狀的根本誘因。”

當話題跳轉回這個問題時,男人的目光中明顯閃過一絲異樣。

他的思緒大概率還停留在林桉的上一個問題中,在他剛剛準備的話術裏,應該沒有可以應對這一問題的。

於是他卡殼了很久,最終還是在林桉的誘導下忽略了那個問題。

“為什麽這麽說?也許事情沒這麽糟糕,畢竟紅月基因的存在,才是令一切都起死回生的解藥。”

林桉問:“您知道自愈體吧?”

對方沒有回答,因為按道理來說,自宜居園關停,相關檔案封存,這個詞匯就與收集者真正的含義一起石沈大海。

這大概也是為什麽,男人自始至終從未向林桉提起過紀平威第一代收集者的身份。在林桉抹黑他的時候,他也在掂量著,為紀平威說好話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在他的認知中,林桉方才所說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了秘密,更沒必要在此時突然提起。

男人不知道的是,從林桉進屋時開始,他的節奏就已經被打亂了。

太相信自己,是會馬失前蹄的。

林桉完全沒有在意他接下來的表現,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已經掌握了令局勢回轉的能力。

“因為紅月基因的存在,邊緣地帶曾經出現過一批自愈體,就是政府建立臨時基站的時候,您應該遇到過。我一個熟人告訴我,這件事後來成為了政府的機密。”

“但作為人類永恒的前輩,您不會不知道。”

於是男人順著臺階下了。

“是,我是最初一批和自愈體有接觸的人。”

他有意停頓了片刻才繼續往下說:“……平威他也是,你的那個熟人知道的並不算全面,收集者其實是政府的人,其中的關系很覆雜,一時間可能會讓人難以理解。但你可以相信我,相信他,他將你帶到這麽大,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最清楚。”

林桉:“那他在您眼裏,算不算是關系很好的舊友?”

男人神色黯淡下來,完全是出自於身體最基本的感情流露,沒有任何偽裝。

林桉對此感到很意外。

“那您是怎麽說服自己殺了他的?”

對死海的最終審訊進行到一半,一名特戰隊員步履匆匆趕來。

沒有任何相關文件可以說明他的來意,他幾乎算是硬闖進辛塵悅的家中。

系統上他監控多天的一個人物定位標識在幾分鐘前憑空消失了,沈棫的聯絡器處於關閉狀態,又沒有和他們提起過自己的行蹤。他們無法及時匯報這一信息。只能兵分幾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沈棫本人。

在拐角處,他差點撞到一個人。

沈上將這個稱呼脫口而出,卡了一半,他才看到辛塵悅。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辛塵悅眼中的落魄毫無遮掩地透露出來,特戰隊員為此吃了一驚。不過很快,辛塵悅的這種情緒就一掃而光,灰蒙蒙且發散的瞳孔收縮,同時掛上了該有的正常水平的高光。

“辛……”

辛塵悅這些天身份轉變的太快,特戰隊員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

“沈上將不在這裏,什麽事?”

沈棫每一次有關死海的審訊都是在暗中進行,一方面是因為辛塵悅所提出的交換要求。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死海本身身份就比較特殊,她身上牽扯到的人和事太多,有關辛塵悅,有關辛文光,還能扯上執政者。

所以辛塵悅不會透露沈棫在這裏的事實。

特戰隊員對這種說辭不全然相信,但也沒有繼續往下深想。

辛塵悅有明顯的避嫌之意,但他依舊可以將消息帶給需要知道的人。

特戰隊員曾在命令下達之初就問過沈上將,如果定位標識消失,接下來他們要怎麽做。但沈上將沒有制定接下來的計劃,這是不同尋常且有失謹慎之心的。

“沈上將之前囑咐我們觀察一個定位標識的動向,標識在剛剛消失了。”

辛塵悅先是沒有反應過來,後來心中明了,特戰隊員在第一時間尋找沈棫,只可能是沈棫要求他們這麽做的。

沒有制定意外發生時的補救計劃,定位標識所代表的人物他只能想到林桉。

辛塵悅揉撚著手中的東西,未燃盡就被奪去紅光的香煙兩端向上折起一個銳角,接著身體極度扭曲。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的。”

特戰隊員臉上凝重的神情淺淡幾分,謝過辛塵悅,說了句打擾,便匆匆離去。

辛塵悅原路折回,撞見特戰隊員的時候,他正站在審訊地點外抽煙,聽到這邊有動靜,才靈魂出竅一般走過來。

如果特戰隊員再往前走上一小段,就會發現他們的沈上將現在面色也不是很好。

嘴上說著不想再知道沈棫審訊明語的方法,但他還是會偷偷站過來。

很巧的是,辛塵悅回到原點的時候,沈棫也正好迎面走來,步調中亦有難掩的焦急。

辛塵悅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大事不妙。

對方很快就與他交接了視線。

“我需要去一次華燈區,你看好明語,千萬別讓她離開這裏。”

辛塵悅:“怎麽回事?”

沈棫匆匆交代:“他們可能會對林燁下手,她才是基因重啟的關鍵。”

辛塵悅抓住他的胳膊:“不用去了,已經晚了。”

沈棫看著他,定住。

辛塵悅說:“剛剛有個特戰組隊員來找你,說是定位標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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