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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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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棫很少有主動去找執政者的時候。

平素所有的工作安排都是由執政副官代為下達,他們甚至不會因為人類城市的事情見面,所以當沈棫面色不善地出現在辦公處時,執政副官站在門口停頓了許久。

執政者並不在這裏,事實上,在收到了那個不幸的消息後,這棟大樓已經空了一半。

“沈上將,您在找執政者嗎?”

這個剛從布塔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合上辦公處的門,將手中的工作報告整理到它應該待的地方。很快他就想起,沈棫有自由出入這裏的權力。說起來,他本不必為沈棫的存在感到驚訝,更沒有過問的必要。

沈棫的視線停留在桌面上,上面鋪展著一份格式並不標準的任務書,看樣子像是緊急下達的。指定任務執行者是紀央,主題簡單而露骨,與沈棫的猜測完美契合。

除掉林桉。

當絕密檔案中有關宜居園的一切資料都被展現在眼前時,沈棫就明白,執政者不再需要他們了。

“我需要見他。”沈棫說。

執政副官有些意外,似乎是沒想到沈上將竟然真的回答了他這個本不該問出的問題。

“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年輕人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些不太和平的事情。”

林桉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有睜開眼睛的這一天。身體最開始出現異樣時,他只當是神經因飽受長久的噪音折磨而衰弱。但很快,他就發現了皮膚上隱約透現的青色細絲。

那讓他回想起十三年前在宜居園,母親成為突變體前的痛苦面容,也讓他明白,自己即將與人類這個身份脫軌。

死亡居高臨下,但是他不能死。

他還有林燁,有沈棫,有一系列需要弄清楚的事情。包括自己的父母,包括紀平威。

忽然地,他聽到了哭聲,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林燁的,無力而又痛苦的低聲抽泣死死揪住他的心臟,胸腔因內臟的異常工作變得酥麻。這種感覺持續了很長時間,比耳鳴帶來的窒息感更加可怕。直到一個陌生的男人闖入這個世界,在醒來之前,他捕捉到了一個名字。

“湯內說你生還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林桉睜開眼,身體狀態說不上多好,但總歸比被關監禁室那段時間放松許多。

視線停在正前方。

面前的男人有著一頭濃密的黑發,他面相和善,膚色略黑,說話稍微帶著點口音,身材並不高大,看上去不像是在人類城市中長大的人。

很快,周圍的環境也印證了這一點。

自己身處的廢棄建築物跟人類城市毫無關聯,這裏弧形拱頂的構造他再熟悉不過,在生命最初的九年時間內,他都屬於這裏。

邊緣地帶,宜居園。

他不知道自突變前兆出現過去了多長時間,但野島與邊緣地帶相距不遠,他們看上去剛剛抵達這裏,尚未打點好一切。

應該不會超過十個小時。

“我沒這麽說,”中年男人反駁道:“我只是告訴你我們可能救不了他。去把這個掛上,這小子身上有定位系統。”

湯內將信號屏蔽器遞給那個黑發年輕人,林桉能夠清楚看到,他幹癟的皮膚上布滿了褐色斑點。

藥物作用,這個詞率先闖入林桉的大腦。

黑發年輕人起身,揶揄道:“我們最好的研究員都沒把握,那不就是說他要死了?幸好,他運氣不錯。”

湯內沒有再回話,他去將一些藍色的冷藏箱慢慢搬到墻角,一共有四個,正好是一人雙臂合抱的大小。

忙完這些後,他才朝林桉走過來。

“要喝水嗎?”語氣十分隨意。

林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些藍色的冷藏箱上。

湯內順著他的視線往墻角看了一眼,轉過身,蹲下來解開他手腳上的皮革束帶。

林桉擡眼,並沒有預料到他這個舉動。在此之前,林桉的行動一直被這些東西限制,他只能安分地待在椅子上面。

“就是那些東西救了你。”湯內起身:“你可以在這裏自由活動,但不要踏出門外,我們的人只確保你一直有心跳,不管你手腳是否健全。渴了餓了找凱希。身體不舒服跟我說,這裏只有我一個醫生。”

林桉的氣力尚未完全恢覆,手上還是有些發虛,連拳頭都握不緊。他只能將有些木的目光投放在湯內身上。很快,他就發現湯內的雙眼有些怪異,左眼混沌不堪,右眼清澈無比。

“你,”林桉問:“是死海的人?”

沈棫推門而入。

執政者對窗而坐,聽到動靜之後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沈棫,他氣色很差,看上去明顯頹喪了許多。

鐘天華的獨子鐘景明,在昨夜毫無預兆地成為了突變體。被發現後立即射殺,未能趕在水質化之前保存遺體。

“我知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執政者扶著桌角站起來,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今天要發生的一切。“我用絕密檔案把你騙回人類城市,拖在這裏三天,趁此讓手下解決那兩個孩子,是我先違背了和你的約定。”

沈棫的神色平靜到異常。

“但是你已經看過自明記錄的那些東西了,就應該能夠明白,如果他們活著,人類城市將要面臨怎樣一場浩劫。”

執政者吃力地在桌上翻找著什麽,上面堆滿了雜亂的文書,看上去很久都沒有收拾了。

鐘天華說:“基因重啟,適者生存,讓生物誘變蔓延整個人類城市,是多麽可怕的想法啊。”

沈棫擡臂,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著他,滲出一絲冷意。

湯內頓住腳步,凱希在完成了任務之後重新坐到林桉面前。

凱希往肚裏灌了一大口水,長長呼出一口氣,似乎是無聊到了極點,於是回轉視線。

“我記得你叫林桉。”這個年輕人熱情洋溢,跟他綁匪的身份大相徑庭。

湯內趁機回避了話題,他沈默的態度讓林桉立即確定了答案。

他被困在監禁室的那幾天,因噪音的幹擾而神經衰弱,紅月的暴怒性被激發,他差點成為突變體。在這之後,死海的人將他帶到了宜居園。

讓林桉聯想到這一切的正是湯內,很明顯,他身上的皮膚病是常年從事突變體相關非法實驗的表現,或許,他還曾經拿自己做過實驗。

他的右眼是義眼。

“餵,”凱希一直被冷在一旁,不甘心地抓住了林桉的肩膀。“聊天呢。”

處於本能,林桉在他話音落地之前就抓住他的手,用力向反方向折去。

凱希身體方向跟著手跑,痛得幾乎要跪下去。“哎疼疼疼疼疼!”

湯內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帶著解釋的意味向林桉說道:“他沒有惡意。”

林桉這才回過神來,松開了手。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奇怪,思考開始變得遲鈍,雖然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卻沒有一絲的真實感,身體仿佛還在半空中懸浮,而身下是無底的深淵。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安。

凱希甩了甩手,對林桉的好奇感並沒有削弱半分。

“我出生在南方,據說在成為淪陷區之前,那裏的環境就十分惡劣,什麽花啊草啊樹啊的都種不活,但是卻有大片的桉樹林。那種樹能長很高,比這裏最高的建築還要高,不知道你見過沒,反正我沒見過。”

他給林桉倒了一杯水:“我家鄉的人管桉樹叫尤加利,他們都說這是上天的恩賜。你聽過那句話沒,南方的尤加利可以征服群山,遠去的將士永遠光輝燦爛。”

林桉神色微動,他接過水,問道:“你的父母是軍人嗎?”

凱希說:“不知道,我沒見過他們,我是湯內從黑市上買回來的,為了基因重啟計劃。”

林桉:“基因重啟計劃?”

沈棫淡淡地評價道:“你的決策水平下降了。”

“我老了。”執政者對沈棫的敵意視而不見,依舊從容地翻找著什麽,終於,他在一疊標紅的文件中抖出一個信封。

“我以為我二十多年前就會死,畢竟沒多少人能活得到四十歲,年紀越大,越容易感染,不是嗎?”

他將信封朝著沈棫的方向遞了遞。

沈棫沒有動,依舊保持著筆直的站姿,似乎是在為隨時射擊做準備。執政者目光頓住,只好將東西重新擺到桌子上,慢吞吞坐回去,有些洩氣。

“我在這個位子上待了二十六年,紀念碑建立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我見過國家的解體,人類的戰爭,也見過淪陷區以前的樣子。混亂期、上升期、舊日之爭,我都見過。我本該死在北部野草,死在病毒出現前的另一個和平時代。”

沈棫反手將房間的門關閉,向前逼近,槍口與鐘天華的心臟部位始終連成一條線。

“你不該愚昧至此,一直和湯內那群人做交易。”

湯內再次中斷了他們的閑聊。

“凱希,去通知外面的人,夜間會起大風,讓他們小心初代探照燈殘骸。”

凱希應了一聲,走到一半才想起來轉過頭對著林桉道:“咱們一會再說。”

很快,湯內就放下了擦拭精密儀器的灰布,他掏出一把槍來,替換掉空彈匣:“執政者想要除掉你,他那個叫紀央的手下卻鉆空子讓你成為突變體。要不是我們的那些藥,你現在已經是一灘水了。”

林桉知道他這話的用意,博取信任,化敵為友。

“基因重啟計劃就是你們的最終目的。”林桉語氣平緩,似問非問。

湯內哼笑:“這也將是你的目的。你知不知道第二執政者在利用你?”

執政者沈默,他自顧自將信封拆開,小心翼翼地倒出裏面的東西,仿佛在取什麽易碎的珍寶。

沈棫:“你更不該放虎歸山,縱容反動派在邊緣地帶興起非法實驗。”

執政者臉上忽得浮現出一絲悲哀,那感情來自心底,貨真價實。

他將幹枯且泛著黑邊的銀杏葉放到掌心,目光漂浮。

“這就是我所說的另一個和平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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