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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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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歷大陽七年八月十五日,濃烈的節日氣氛充斥著秋水港的大街小巷。富貴人家門口的大型燈籠有的似兔子,有的像是耕牛,上裱“慶賀中秋”等字樣,清苦人家有的也豎起一面旗桿,掛上兩只燈籠,也能樂呵一陣。這裏自古就有“燃燈”的習俗,晃晃燈光以助月色,月更明,燈亦更亮。街上的孩童們,提著奇形怪狀的兔兒爺小燈籠,圍著街道四處亂轉,幸福洋溢在一張張稚嫩的小臉上。

此時城西的碼頭上,卻是另一番景象。靜,出奇的靜,除了窸窣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人聲,更別說節日的喧鬧聲了。一條條戰艦上兵士們靜靜矗立,鎧甲上閃著銀色的光芒,手中的鋼刀早已磨得鋒利無比,那獵獵軍旗亦在呼嘯夜風中呼呼作響,似乎是在訴說著對出征的渴望。

隨著一聲令下,載著十萬人馬的條條艦船似暗夜中的青衣江水怪,靜靜地沿著江逆流而上,按照事先的安排,向著各自的目的地急急駛去。當所有艦船都離港後,葉君疏也登上旗艦,向著北方的尤樂港而去。經過這些天的籌謀,他選擇了今晚作為出征西狄的時間,恐怕西狄人不會想到,在中原如此隆重的節日裏,他們的敵人並沒在家歡度佳節,而是選擇了出征。

大約半個時辰後,鳴沙關的將士們亦是列隊桃花河上,按照事先的約定,他們登岸的地點是青衣江與桃花河交匯處的靴子口,此處山勢稍坡,由此登山後快速南移,可直插尤樂港後方的虎城,他們最終的目標便是那裏,占領虎城,阻擋西狄的援兵。簡單準備後,一萬人馬在趙磊的帶領下靜靜離開了鳴沙關。

後世之人吹走書上的層層塵土,翻開厚重的史書,無一不感念著一個叫做葉君疏的人。有了他,中原人丟失達兩百年的咽喉之地才得以回歸。有了這片土地的緩沖,人們才能安居中原大地開枝散葉,休養生息,再也不用擔心與西狄人胡刀的鋒利,不用擔心夜半時分被狄人的馬蹄聲驚醒。即使在幾百年大楚亡國後,後朝之人亦是對葉君疏心存感激之情。

而這一夜,則是艱苦征程的開始。

由於尤樂港碼頭狹窄且登岸臺階已被西狄人完全撤掉,不適宜大兵團一起攻城,因此七萬人馬分散在江右岸各個地方一起進攻。其中一萬人馬在耿忠的帶領下繞過鴨嘴山,來到了西面那天葉君疏曾查看過的地方,他們的任務是一個時辰之內登上此山,占據山頭後立即揮兵北上,配合鳴沙關一萬人馬死守虎城,抗拒西狄的援兵。

另外的三萬人,則在主帥葉君疏的帶領下擔任主攻任務。

當大楚的艦隊忽然來到尤樂港外面時,西狄人大都已經睡下了。他們覺得,對於中秋節極其在意的中原人,是不會在今夜再來打擾自己了。兵貴神速,剛一到達葉君疏一聲令下,進攻隨即展開。

由於在此之前葉君疏多次派兵前來襲擾,已經弄得西狄守兵身心俱疲,再加上中秋月圓夜,他們想當然認為這肯定又是一批前來放幾只箭就走的人,大過節的,誰願意打仗啊。因此他們只是象征性的躲了躲,沒怎麽當回事。直到他們看見楚兵手中駕著的登岸雲梯後,才漸漸覺得事情不對。

當帶著桐油的火箭射穿他們的兵營後,那熊熊大火才讓他們如夢初醒。尤樂港守將烏蘭隨即帶兵抵抗,雖然襲擊來的突然,但在被葉君疏嚇唬了這麽久後,此地戰略物資準備充足。很快,第一波登岸的楚兵大多陣亡。冒著敵人錚亮的圓月彎刀,葉君疏一馬當先,帶領第二波士兵又對灘塗陣地發動了攻擊。先鋒隊趁亂站穩腳跟後掩護著大部隊迅速登岸。隨後,葉君疏下令一把火燒了己方乘坐的艦船,以破釜沈舟之志勢要奪回尤樂港。

刀快如閃電,劍飄似舞步。士兵們忘記了父母、忘記了妻兒,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麽了。只知道揮刀砍死對面的敵人,只有這樣,他們才有活命的可能。主帥葉君疏並未躲在暗處,而是穿了一身明晃晃的鎧甲到處游走抗擊,激勵著所有沖鋒的戰士們奮勇殺敵。那青茫劍似吐著信子的靈蛇,隨時擊倒靠近它的任何東西。

好在剛才的火箭點燃了西狄人的馬廄,在狂風中大火到處肆虐,戰馬在聲聲嘶鳴中大都被燒死在烈火中。要知道,西狄人的騎兵部隊可是厲害的緊,這幫從馬背上長大的悍匪,最擅長的就是馬戰。曾幾何時,他們坐在高高馬背上,揮舞著手中的圓月彎刀不知征服了多少部族。

就在尤樂港外激戰正酣的時候,南面耿忠率領的一萬士兵的先頭部隊也登上了鴨嘴山。早就被東北方向的喊殺聲震驚到的西狄兵,面對崖下忽然而至的楚兵顯得措手不及。很快七百多人的守軍就被全殲。只是在最後一名軍官倒下之際,他放出了警報用的信號彈。天青如水,月明如鏡,這顆像是煙花一樣的東西,升騰至很高的地方才炸出一朵絢爛的花朵。但在當時看來,這更像是死神的眼睛,緊盯著這些出現在尤樂港後方的楚兵。

一個時辰後,耿忠帶領的一萬兵丁全都登上了鴨嘴山,之後迅速集結,按地圖所示向虎城方向挺近。在匆忙的北進之際,耿忠在鴨嘴山坡上極目遠望,東面的青衣江邊,星星點點的火光似節日的煙火般絢爛。

只是他知道,那火光的下面是無數人的廝殺。他們從不曾相識,更別說有什麽私人恩怨,只是為了一個莫名的使命,才相互舉起了鋒利的鋼刀。

一個像是在說:“你們離開這,這裏是我們的土地。”

另一個說:“不,這裏富饒,我們不走。”

於是他們打了起來。

殷紅的血液融入了腳下黃褐色的土地,混亂了原本的色彩。無數人倒下了,為了身後更多的人。他們的犧牲換來的是子孫萬年的安逸和幸福。換來的是家國的安定與繁榮。

收回跑遠的思緒,耿忠用力拍了拍身下的戰馬,向著遠處的虎城狂奔而去。如果只有淋漓的鮮血才能趕走入侵的賊人,我願成為第一個倒下去的人。

選擇在靴子口登陸的趙磊他們,剛一上岸就遭到了伏擊,不遠處,木凡躲在一處隱蔽的帳篷裏,露出了邪魅的微笑。雖然尤樂港的烏蘭有些放松,但作為一個對大楚知根知底的人,木凡隱隱覺得今夜的危險,故而帶兵兩萬埋伏在靴子口,以他的判斷,此地接近鳴沙關,會被作為進攻的首選之地。

一只弓箭射穿了趙磊的琵琶骨,他想都沒想用力一拔,就取下了箭只繼續戰鬥,鮮紅的血液染紅了戰袍,他甚至聞到了那股惡心的血腥之氣。但為了配合大部隊作戰,他沒有放棄,雖身處包圍圈依然四處突擊。面對如潮水般的敵人,楚兵漸漸有些不支,但看到趙磊負傷依然頑強抵抗,大家也都選擇了堅持。

怎奈木凡暗中祭出一枚煨著寒毒的飛鏢,一下擊穿了趙磊的頭顱。肝腦塗地,一代良將趙磊就此結束了自己的一生。西出鳴沙關,東進迷茫林,為了自己的主公,為了這個國家的安寧,他的腳步不曾停歇。而今日,他終於可以歇歇了。戰後其子被封為上陽候,世襲罔替。來不及悲傷,千夫長神長天接過指揮權,繼續抗擊著西狄賊兵。

此時,尤樂港方向的戰火突起,喊殺震天,木凡隱隱覺得這不是普通的襲擊。正當他回望之際,更遠處的天邊升騰起一顆明亮的警報信號彈,根據地圖所示,那裏正是鴨嘴山方向。

“不好,他們襲擊了鴨嘴山。”倒吸一口涼氣後,木凡忽然想起了離鴨嘴山不遠的虎城,就在前天,剛有一大批糧草運到那裏,由於時間匆忙,這批糧草還沒轉進尤樂港。

想一口吃掉這一萬人看來來不及了,焦急的木凡只好下達了撤軍的命令,因為他知道,一旦虎城被攻陷,通往尤樂港的路就會中斷,此時的港口內,可是囤積了十二萬大軍。萬一他們知道糧草被燒,那這個港口將不攻自破。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就在耿忠帶兵趕到虎城城郊時,正好撞見了儲存糧草用的倉庫。個個如同軍營般大小的倉庫內,集結了剛從西狄全國送來的糧草。此時值守的狄兵根本不會想到南面山上會沖下敵人。剛才那顆信號彈,他們誤以為是大楚之人中秋節燃放的禮花。就在剛剛幾個人還對禮花的美麗絢爛稱讚有加。

沒有絲毫的猶豫,這一萬士兵抽出鋒利的鋼刀就搭在了狄兵溫熱的脖頸上,帶著未及反應的蒙昧,一些糧草兵就踏進了鬼門關。隨後一把大火從西面燒起,猛烈的火焰像是深山中的妖怪一樣,在馬匹飼料和稻谷上跳著妖嬈的舞蹈,那劈劈啪啪的聲音好似古箏彈奏出的一曲美妙的古曲。

隨後耿忠向虎城發動了猛烈的進攻,由於此地僅僅是一個縣城,且位於尤樂港後面,故西狄未曾置重兵守衛,沒怎麽費勁耿忠就占領了這個縣城。隨即趕來的木凡本想一舉奪回此地,但尾隨而至的神長天怎能放過剛才這個殺害主公之人,裏外夾擊之下,木凡的部隊土崩瓦解,紛紛向西逃竄。

月上中天,銀輝傾瀉而下,朦朧了這片廣袤的土地。遙遠的天際上,星子似顆顆璀璨的鉆石嵌在深青色的天幕上,眨著明亮的眼睛打量著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千百年來,他們註視的這塊土地上,時不時地會傳出幾聲淒厲的慘叫。他們記得上次這裏傳出哀嚎聲好像已經有兩百多年了,彼時的西狄人揮著錚亮的馬刀,隨意砍殺著這裏的黎民百姓,他們所到之處血流成河,那中原人的屍體處處堆積成山。而中原膚色的士兵早已落荒而逃。

而今日,似乎情況有所變化,那原本兇狠的西狄人神色慌張,丟盔棄甲的向著自己老家的方向奔去。一會,天空飄來幾朵厚重的雲彩,遮住了好奇的星子。也許他們睡去了,也許僅僅是烏雲不想讓他們看見下世這慘烈的爭鬥罷了。

陷入膠著的尤樂港主戰場,隨著其他登陸地點的六萬援兵趕到,葉君疏這邊的情況開始好轉。看著遠處的虎城方向傳來火光,烏蘭本來就焦慮不安,現下又來了這許多的援兵,他的心理開始崩潰,手上抵禦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終於,在側翼殺出另外一支楚兵的援軍後,他選擇了逃跑。

這一跑,葉君疏終於看準了他的位置。在帶兵再一次猛沖的同時,右手用力一揮,青茫劍便如脫韁野馬,向著烏蘭那邊奔去。聽到背後刀片割破空氣的寒風,烏蘭趕緊躲閃,怎奈劍奔過快,一下刺進了他的大腿,最終沒能跑出尤樂港。正所謂兵敗如山倒,狄兵見主帥被擒,紛紛四處逃命。勝利,就這樣來到了這支正義之師。

翌日清晨,當陽光再次光臨這塊久別的土地時,城頭的旗幟早已變換了顏色。城中那些被劃分為下等人的中原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笑容看上去那樣燦爛,那樣溫暖。田野裏,成群采食的喜鵲嘰嘰喳喳的,似乎也遇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

此時的葉君疏一鼓作氣,派出耿忠為先鋒,馬不停蹄攻取了虎城以西一百裏左右的定州,隨即屯兵八萬鎮守這裏。此州乃是江右之地的重鎮,取得了這裏就等於取得了半個江右。此外一萬兵丁返回鳴沙關,鳴沙關主將由鬼千接任,千夫長神長天留守虎城。不再被壓迫的中原人紛紛踴躍參軍,誓言把西狄人趕會草原。經過一段時間的整合打理,三城守軍總數達到了二十萬之多。

楚歷大陽七年八月二十日,聖旨下,封葉君疏為江右王,世代鎮守江右三州十八縣,江右一切軍政要務無需上報朝廷,可自行處理。翌日清晨,西狄賊將烏蘭及殺害鳴沙關數萬黎庶的劊子手達魯被葉君疏斬於定州午門,震懾賊兵之餘,也算是給戰火中逝去的人們有了一個交代。

看著這份奏折,楚皇內心總算是稍稍安慰。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是不可能繼承皇位了。現趁他打下江右,順便封為江右王,這樣就獲得了比任何一個王爺都高貴的身份。而且,有了葉君疏的牽制,厲王手上的人若想造反,那真就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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