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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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湘王葉志浩自大陽元年代天巡牧,鎮守北疆。念其勞苦,歷來恩露不絕,然其上不為君分憂、下不為民解難,整日紙醉金迷,遂令賊寇有機可乘。損我鳴沙關軍民之性命,亂我大楚西北邊疆,罪責滔滔,實難寬宥。現削其府兵三騎,降食邑三千戶為三百,無旨不得出雨州,暫保留其親王爵位,望其迷途知返、恪盡職守,不負朕之厚望。欽此。”胡公公那略帶陰柔的嗓音,在這清秋中竟透出一股淒涼之感。

“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湘王葉志浩深深地垂下那五味雜陳的眼眸。

自從他知道皇兄弒父奪位後,也未曾不想舉起正義的旗幟,為先皇討回公道,但眼下大楚國泰民安、民心思定。若戰火重燃,遭殃的必定是蕓蕓眾生。且皇帝剛中有柔,更適合治理這個國家。故而那個黑衣人雖一直在旁調唆,他也不為所動。與此同時,他更加謹言慎行,恪守臣民之責。無奈,現如今還是遭到了皇帝的忌憚。

湘王隨後擡起頭,迎著深秋的朝陽,膝蓋緊貼大地、雙手高高舉起,以最虔誠的姿勢迎接那道旨意。

“湘王快快請起。”胡公公趕緊上前,雙手托住湘王雙臂,扶他起來。

看著胡公公扶著湘王,在家丁的引領下向正堂走去,葉君疏心裏翻江倒海。他怎能不知,皇帝對自己的父親心存忌憚,甚至他都懷疑過鳴沙關那次對他的暗殺就是皇帝的意思。但從小徐側妃就教育他,為臣之道在於忠君、在於愛民。他更知道的是自己要證明自己的忠心但又不能太招搖。

“哎…”一聲嘆息融化在秋日混著泥土腥味的風裏。

送母親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心煩意亂,隨後邁出王府,似隨風飄蕩的枯葉,又似被惡鬼攝去魂魄的走肉。遠遠望去,雨州城的各色樹木幾乎都褪去了那曾經綠油油的盛裝,露出灰白的、幹枯的樹枝。在樹枝枝杈處,一個枯草整齊堆砌的鳥窩在秋風中搖搖欲墜,幾只嫩黃的小腦袋露出巢穴後又趕緊縮了回去,瑟瑟秋風對它們來說好似一把奪命鋼刀。

想著報效國家、奮勇殺敵但又投鼠忌器,郁悶的葉君疏狠狠的向一顆小石子踢過去。忽然,就在小石子將要飛去的方向上跑出一個三歲左右的孩童。葉君疏嚇得不知所措。就在此時,一只青笛飛過,撞落了那奪命石子。

“看來葉小王爺心情不好。”

望著眼前之人,葉君疏眉梢無奈之色稍減。

“你怎麽來了,錦繡坊不忙?”

“今早一看見自京城來的那傳旨太監,就知道你家準沒好事。”歐陽雪霜一副得意到想要欠揍的表情。

“我都這麽不幸了,你還能笑得出來。”葉君疏輕輕一硒。

“你知道嗎,昨天我聽人說慈恩寺的空相大師建了一座鰥人樓,專門收留那些未婚生子的女人,想不想去看看?”

“哦,那裏可是佛門清凈地,怎麽能幹出這種事情?”葉君疏在戍邊之前,經常去慈恩寺找空相大師談佛論道,可稱為忘年之交。葉君疏這一身高絕的武功,除了承自娘親,好多都得到過空相的指點。

“走,咱們去看看那個老糊塗吧。”

說完兩人向著慈恩寺走去,正巧今天是雨州府集會的日子。烏蒙嶺下,行人如織,由於雨州地處邊境地帶,各國商品琳瑯滿目。波斯的地毯、西狄的駝毛、北漢的端硯、東胡的馬匹應有盡有。

“好吃的酸辣粉來,小孩吃了不想娘來,漢子吃了不想床來,老奶奶吃了煥新顏來,大姑娘吃了更漂亮來。”一個油褡褳掛在脖子上、滿身酸氣的小夥子邊喊邊唱,引得路人頻頻駐足圍觀。

“要不要來一碗啊?”歐陽雪霜看著臉上笑容微露的葉君疏,試探的問道。

“不了,這麽多人,不知何時才能吃得上。”

於是二人默契的又向前走去。

“來來來,南來的、北往的,鳴沙關的海港的,都來看啊。我這是祖傳秘方治咳喘,一包見效,三包平喘,十包下去終生不犯。”一個身穿白袍,三角小眼的中年男子在路邊吆喝著。

這幾聲吆呵,勾起了葉君疏心底最隱秘的東西,一想起那個書院中日日咳嗽之人,他的腳步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樣。歐陽雪霜當然知道是什麽原因,也知趣的停了下來。

“你是騙人的吧,據老人們說,咳喘是治不好的。”一個麻子臉上前喊道。

“我這是祖傳秘方,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來,誰有咳喘,現場免費試治,治不好我許冒三假一賠十,而且跪下來管他叫三聲爺爺。”

“咳…咳咳…”隨後一個喘氣不順,憋紅臉的塌鼻梁書生上來,指著藥一個勁的咳嗽。

“來來來啊,我們看看這個許大仙怎麽治好這個塌鼻梁。”那個三角眼高喊道。素來人們喜歡看熱鬧,現在眼見許冒三說了大話,恐怕要管別人叫爺爺了,呼啦圍上了一圈人。

只見那個許冒三把早就熬好的一包藥加了點白糖,一勺勺餵給了那個塌鼻梁,大約過了一刻鐘,只見那人的咳喘竟有緩和的跡象。又過了一會,除了偶爾幾聲咳嗽,幾乎看不出他就是剛才那個快被憋死的書生。

“怎麽樣怎麽樣。”許冒三指著那個書生高喊賣弄著。

“哦,太神奇了,我老娘八十多了,能用這個藥嗎?”一個黑袍中年婦女問道。

“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都可以用。”

“那我買一包,不,三包。”黑袍女喊道。

“我要十包,我兒子已經咳嗽五年了。”麻子臉唯恐落後。

“我也要,我也要…”一會,許冒三就被大家給圍住了。

當葉君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提著十包藥從人群中擠出來時,歐陽雪霜一臉同情的看著他。為了她,雖知道這藥有可能沒有效果,但葉君疏還是想試一試。

松濤陣陣,鳥鳴山幽,走到山頂已是正午時分。天高雲淡風輕,秋日的高陽收斂了夏天的火辣,變得如同未出閣的大姑娘,溫婉含蓄。那一縷縷抹在身上的金色陽光阻擋了秋風對於熱氣的掠奪,加上登山的勞動,二人微汗沁沁。當看到慈恩寺三個大字時,一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慈恩寺,由於地處繁華的雨州府城西,一直以來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香客絡繹不絕。此時,寺中午課的鐘聲響起,用完餐的僧侶們紛紛走出食堂,準備午課。

就在寺廟門西旁,一座前朝的小木樓偷偷地矗立在那。門窗之上雕刻著聖潔的荷花,門框邊緣還泛著點點金光,那是包裹木頭的金箔殘破後留下的痕跡。隱約間能看出此樓以前的金碧輝煌、雕梁畫棟。

兩個僧侶聽見鐘聲後提著食盒走出了木樓,見是兩位貴客,趕緊通知了主持空相大師。

“阿彌陀佛,有朋自遠方歸來,不亦樂乎。”一身黃袍袈裟,面容和善的空相走出廟門。

“人說佛門空空,凡人難以一窺全貌,而今塵埃跌落,鰥人樓立,沾染佛心,故佛門非空,大師如何解釋?”葉君疏打量著遠處的小木樓說道。

“菩提本無樹。寧靜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空相微笑。

“大師果然豁達,如此未婚先育之女立於廟旁仍覺心中無一物,晚生佩服。”葉君疏頷首。

“紅塵深似海,多少女子墜入其中,在未蒙之時失身於人,而輿論滔滔,又奪走多少少女性命。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能挽回生命,即使有幾聲邪魅的風聲又如何呢。”

“大師高深,只是現在的葉君疏,看不透嗷。”歐陽雪霜一臉鄙夷的說道。

“哦,像世子如此青年才俊,還有看不透之事?”空相一硒。

於是歐陽雪霜就把葉君疏想要一心報國又怕楚皇忌憚的憂慮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呵呵,只要自己問心無愧,何必活在別人眼中,人生匆匆,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望著山下的空相一臉平淡,但當看見蒙岳書院時,一股憂愁拂面而來。

心細如發的歐陽雪霜發現了這一絲微妙的變化,聯想起上次拜訪沈書城後在院門外那抹陰冷的目光,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大師,那蒙岳書院有何不妥嗎?”

“沒有,只是你看,一絲汙濁之氣升起來了。”順著空相的手指,葉君疏看見一縷炊煙飄出書院。

“大師,那只是炊煙而已。”葉君疏不相信書院內有濁氣,因為那裏,有他朝思暮想之人。

“是嗎,可是那夜,我見到兩個蒙面人衣服上占著楓葉向山下走去,順著風從他們身上聞到了一股蒙岳書院特有的松煙味。”

“啊?!”葉君疏對於空相的話,從不懷疑。

隨後空相就把他在那日後的一天,如何被一位領著孩子的婦女糾纏,說那孩子就是他的,之後他索性建起了鰥人樓,專門收留未婚先育的女子的事說了一遍。

“這很明顯是想毀了大師的聲譽,讓別人不再相信你。”歐陽雪霜分析道。

“是啊,大師師承少林,估計他們還沒膽量和少林為敵,故而想出如此齷齪之策。”葉君疏說完,一拳打在了門旁一顆松樹上,枯萎的松針簌簌掉落,一會就一地金黃。

“呵呵,誣陷也好,真實也罷,不過浮雲一把。”空相用粗糙的雙手縷了一下花白胡須,午後的陽光打在他的身上,似一尊聖佛。

二人又和空相在寺廟裏游覽了一番,歐陽雪霜見葉君疏舊惱剛丟、新煩又起,故而很快就和大師拜別。空相亦看出葉君疏有心事,便沒再挽留,只是勸他凡事看開些。

當二人走到山下時,西山銜陽,餘暉閃閃,倦鳥歸林,行人奔家。白天熙熙攘攘的集會已見不到幾個行人。

在他們行至一個草垛時,聽見旁面有人低語。回頭一看,竟是白天賣止咳藥的許冒三,邊上一個麻子臉、一個塌鼻梁、還一個黑袍女。

“嘿嘿,快來看看我們今天掙了多少?”塌鼻梁急切的問道,此時再也聽不見他哪怕一絲的咳嗽。

“大家今天演的不錯,帶動了一大幫人來買藥,拉來的兩大車茅草包都沒夠賣的。”許冒三興奮地說道。

“反正茅草也吃不死,下次我們換個地方再去賣,不過一定要拉上五大車…”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葉君疏聽著聽著,雙目含火,手中拳頭攥的咯咯響,腳下的一塊石子早就被碾成了粉末。一個甩手,那十包他寄予厚望、用來醫治沈蘭露的良藥被甩到那四個騙子面前。

四個人頓時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只飽含著憤怒的雙腳已經離地,在電光火時間把他們統統踹倒在地,隨後雙手舉起,狠狠地把冒三向一塊巨石扔去。眼看要出人命了,歐陽雪霜解開玉帶,在幾人即將撞到巨石時接住了他。

“滾…”葉君疏怒吼道。騙了錢是小事,但他們騙了他對於沈蘭露的一片深情就該死。

“餵餵,葉大公子,大楚律明文規定,坑蒙拐騙者,杖五十,徒一千裏,罰沒器具及所得錢糧。即使嚴重者也就是杖兩百,徒三千裏且終生不得歸鄉。沒聽說他們要被當街打死啊。”

“什麽人敢在此鬥毆,攪擾集市。”一個捕頭帶著一隊兵丁循聲趕來。一看是雨州提刑按察使,負責雨州治安及邢獄的最高長官,他們趕緊跪下。

“小人不知大人在此,鬥膽造次,還望大人海涵。”捕頭說道。

“此等刁民,當街售賣假藥,給我帶回大牢,從重處罰。”葉君疏幾乎是咬著牙說完這幾個字。

剛從石縣追查天煞幫的沈蘭露,恰好經過這裏,看見了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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