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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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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狄軍大敗,糧草也被燒了,估計短時間內只能偃旗息鼓,方圓城的圍解了,從上到下所有人都很高興。

不過柳玉並沒有開心起來。

姚寧谷那天一回軍營就病倒了。她立了大功,手下不敢怠慢,第一時間就上報給了秦瑯,為她請了大夫,大夫說她是得了風寒,為她開了藥。

不要小瞧風寒,在北地這樣嚴寒貧瘠的地方,小小的風寒就能要人命。姚寧谷的病來勢洶洶,第二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食物也餵不進去,只能灌進去一點水,藥也是喝一半灑一半。

好在秦瑯對她很重視,把她接到自己營帳中,點了炭火,還找了兩個婦人看顧,大夫也每日來看她情況。

柳玉此時已經了解了當日秦瑯送她去寧城路上發生的事。他沒有想到秦瑯會遇上狄人埋伏,所有的流放犯人都死於非命,只有姚寧谷撿回了一條命,還救了秦瑯一行人。

他差點就害死了姚寧谷。想到這裏,他心裏更加愧疚。

他有心去看看姚寧谷,但姚寧谷在秦瑯營帳中,他又覺得不太合適。每天坐在桌前看公文都有些心不在焉。

姚寧谷是在第五日醒過來的,剛醒過來的時候面如金紙,仿佛風一吹就能倒。大夫為她診脈,說是風寒已經消退,只是身體還有些虛弱。秦瑯派人給她準備了一些利於消化的食物,養了幾天後,姚寧谷又能活蹦亂跳了,只不過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下巴看上去尖尖的像是能戳破什麽東西。

姚寧谷心想這具身子果然還是比不上從前皮實。

姚寧谷想回去訓練,秦瑯勸她說最近戰事不緊,又靠近年關,讓她多歇兩天。姚寧谷推辭不過,也就順水推舟答應了下來。

——————

柳玉傍晚從營地外散步回來,見秦瑯出了營帳,手裏拿了個長條形盒子,看上去像是要往姚寧谷的營帳方向走去。

他心中一緊,不知怎麽地就上前攔住了他:“秦將軍這麽晚了要去做什麽?”

其實秦瑯只是朝那個方向去,並不一定是去找姚寧谷,但他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緊張。

秦瑯沒想到他在這裏,眼中訝異一閃而過。他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平和道:“今天是阿寧生辰,雖說孝期未過,但我想她今年及笄,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事情,便想送個禮物給她。”

說完,還揚了揚手中的盒子。

秦瑯目帶深意地揚長而去,留下柳玉呆呆地站在原地。

柳玉並不知道姚寧谷什麽時候生辰,但他知道若是姚家沒有出事的話,今天就該是他向姚家下聘的日子。然而如今,她卻只能孤身一人,遠離家鄉,在這荒涼貧瘠的北地,冷冰冰的軍營中,度過女子成年的一天。

姚寧谷雖然答應了秦瑯休息,但並沒有完全閑著,晚上簡單練了下拳腳後,坐在床上捧著書看了起來。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晚上來了不少熟識的士兵,人人都給她帶了些簡單的小禮物,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今天是她的生辰。

姚寧谷看著床上堆得滿滿的東西,只是最普通的頭繩、墜子等小玩意兒,但卻感覺到心口滿滿的。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呼,真好,她在這個世上不是孤家寡人了。

秦瑯是最後一個來的,他把手中的盒子交給姚寧谷,姚寧谷好奇地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支白玉做的簪子,通體潔白,沒有瑕疵,尾端雕刻著幾朵樣式繁覆的山茶花,雕工精湛,看上去栩栩如生。她不太能分辨這是什麽材質,但也知道應該很貴重,有些遲疑起來。

秦瑯看出來她的心思,摸了摸她的頭:“放心收下吧,這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麽。”

姚寧谷聽了他的話,心中安定下來,便大大方方收下了,臉上帶著消不下去的笑容。

秦瑯走後,姚寧谷又看了會兒書,便打算歇息。半夜的時候突然聽到營帳外面似乎有動靜,她心中疑惑,起身出來察看。

外面靜悄悄的,只有不遠處守夜的士兵挺直身體站著。她轉了轉頭,發現沒有可疑之人,覺得大概是自己聽錯了,正打算進去的時候往地上一看,一個方形的木盒子跌入了她的眼簾。

她警惕地用腳踢了踢,身子躲遠,發現沒有異狀後才大著膽子近前,把盒子拿起來。

試了兩次才發現盒子不是掀開而是推開,姚寧谷借著月光湊近一瞧,裏面躺著一只水頭極好的手鐲,即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晶瑩清亮。

這樣貴重的物件怎麽在這裏?難道是送給她的?

姚寧谷有些疑惑,想到之前秦瑯送給她的那支簪子,難不成這也是秦瑯送的?

在這軍營中有如此財力,又和她交情足夠,她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到秦瑯一個。

姚寧谷以為是秦瑯怕她嫌太貴重不收才晚上偷偷放她門口,有些好笑地收起盒子回了營帳,和玉簪放在了一起。

柳玉躲在陰暗處看著姚寧谷動作,等她收起東西進了營帳,才放下心來。

不過他並沒有立即回去,而是又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他擡起手放在心口,感受自己有些慌亂的心跳。

他必須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他的心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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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經臘月二十幾了,但方圓城中從將領到士兵都只能在軍營中過年。士兵們拿到新發下的餉銀和冬衣,大年三十的時候改善一下夥食,就權當慶祝了。

方圓城內百姓倒是張燈結彩,今年終於打了幾場勝仗,逼得狄人部落敗退,他們不用再為生計擔驚受怕,滿大街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

姚寧谷沒怎麽見過中原人過年的習俗,頗有些好奇,她腦海裏雖然有些原身留下來的記憶,但畢竟沒有親身經歷過。

秦瑯憐惜她大病初愈,又是年輕小姑娘,便說正月要帶她去城中看燈。

後來不知道柳玉怎麽聽到的消息,厚著臉皮也跟了去。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

秦瑯和柳玉都是京城公侯府出來的公子哥兒,見慣了京城的繁華的,對邊陲小城的燈市自然不以為意,可姚寧谷從來沒見過,就有些稀奇了。

她東看看西看看,花了幾個銅板買了點小玩意兒,還貪嘴多吃了幾樣小吃。看上去終於有點這個年紀小娘子應該有的樣子了。

秦瑯看見她這幅樣子,忍不住想起遠在京城的妻子與兒子,他已經來北地三年了,也不知道他們情況如何,他走的時候兒子才五歲,不知道現在回去還能不能認得父親。

柳玉心想的則是去年這個時候家裏的姊妹攛掇他把未婚妻約出去一同看燈,被他拒絕了,沒想到兜兜轉轉,今年竟然還是同她一起看了這燈。

只是看燈的人遭遇和心情都不一樣了。

兩個人各懷心事,最後只有姚寧谷真的玩盡興了。

秦瑯見她高興,笑著和她說:“阿寧要是喜歡的話,下次有機會去京城我再帶你去燈市,那裏的花燈才叫壯觀呢。”

“好啊,秦大人可要說話算話,我都記下了。”姚寧谷立馬應下了,又掰著手指算起來,“得打完勝仗才能回京,真希望明天就能看見狄人投降。”

誰不想呢。秦瑯想早日戰爭結束回去看妻兒,士兵想早日戰爭結束好回去侍奉雙親,不用擔心戰死沙場,百姓想早日戰爭結束就不必再為流離失所擔憂。

但按照正確的歷史軌跡,還有兩年才能結束這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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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後,柳玉就和秦瑯分道揚鑣了,畢竟他名義上是監軍,總圍著秦瑯打轉也不太合適。臨走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軍營背靠的雲山上。

姚寧谷因為立功升了牙門將,如今也是能領兵作戰的小頭目了。她的訓練內容從自己受訓變成了訓練他人,不過姚寧谷並未因為身份的轉變而有所懈怠,相反因為接觸的層面變高,考慮的東西更多,需要學習的東西更多了。秦瑯給了她較大權限,她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給手下安排訓練內容。

從雲山山腰往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身影。雲山被哨兵把守著,時刻監視敵人的動靜,柳玉在山腰站了很久,直到快天黑才下了山,附近的哨兵如臨大敵,以為出了什麽狀況,可惜擦亮了雙眼也沒看出什麽異常。

姚寧谷的這支隊伍屬於輕騎兵,無一不是精銳中的精銳。北軍主力還是步兵,只不過秦瑯的親兵營都是騎兵,姚寧谷才能一進軍營就騎上馬。狄人擅長弓馬,他們的馬又健碩,普通的步兵遇上很難抵擋,因此北軍想與之抗衡,騎兵的訓練至關重要。輕騎兵在戰場上發揮的作用至關重要,他們利用弓箭從遠距離進攻,或通過速度來搶占先機,機動性很強,在大規模戰爭中,可以來回牽扯對方的陣型,對重要區域進行逐點擊破,非常迅捷,若是與擅長正面作戰的重騎兵相配合,更是無往不利。

姚寧谷弓馬嫻熟,這對她來說簡直是最適合的崗位,唯獨需要練習的就是陣型與配合,還有她作為統帥對戰局的判斷。不過姚寧谷年輕氣盛,銳意進取,很有敢於拼殺的勇氣,這些特質令她在這方面如魚得水。

怪不得秦瑯每次和她相處都會覺得煩惱一掃而空,柳玉看到她朝氣蓬勃的樣子,也不禁受到感染,心情明媚起來,對未來充滿希望。

他下山時沒有避開姚寧谷,因此姚寧谷訓練結束的時候就很巧地和他遇上了。

“柳監軍。”姚寧谷脆生生地叫他,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臉上帶著笑容。

相處了這麽久,柳玉和姚寧谷也算有些交情了,他對她已經脫胎換骨這個現實已經完全相信了。譬如現在這樣的場景,他每每見到姚寧谷還是會有些不自在,姚寧谷卻把他當作親近的朋友一般,毫無芥蒂。

或許我本來就不夠了解她而已?柳玉對自己產生懷疑。

他從前只知道姚寧谷其人,見面的次數少之又少,對於她什麽性格,有什麽樣的技藝特長一概不知。或許當初她的舉動只是為了給自己一條退路,而自己斷了她的退路,她反而解放天性,找到了自己的理想?

柳玉胡亂猜測著,即便他少年英才,也沒辦法想到眼前這個姚寧谷的芯子已經換了。

“聽說您馬上要回凰城了?”柳玉的思緒被姚寧谷再次拉了回來。

凰城是洪老元帥坐鎮的地方,也是北軍的大本營。柳玉此次離開正是要去那裏面見元帥以及朝廷派來的使者。其實即便他不走,秦瑯也馬上要離開方圓城,所以兩人最可能的結果還是分道揚鑣。

柳玉頷了頷首,有些躊躇地開口:“我可能在這裏待的時間不久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受傷。”

他的話透露出來兩個意思,不僅是在方圓城待的時間不久了,他在北地待的時間也不會很久。想也是如此,他是魏國公府嫡長孫,來北地不過是鍍層金,遲早還是要被召回去的。

姚寧谷聽懂了,並不意外,反而很高興地對他說:“那真是好事,像柳監軍這樣的人回去一定能當個好官。多謝您的關心啦,但是戰場上怎麽可能不受傷呢。”

柳玉仔細盯著她的臉,每一個微小的表情也沒有放過,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她的確沒有為自己的離去而難過。

柳玉說不上來什麽感覺,有些失落,有些煩悶,還有些恨自己不爭氣。明明把她推開的是自己,放下就放下了,如今怎麽反倒婆婆媽媽,患得患失起來,還不如一個小丫頭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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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最終離開了方圓城,卻沒能按原計劃離開北地。

他在一場戰役中遭到狄人埋伏突襲,年前他曾經讓赤狄的三王子吃了個大虧,被這廝記恨上了。赤狄元氣恢覆後,他第一個出來報覆的就是柳玉。

柳玉有些懊悔自己托大,他之前幾次三番親自領兵上戰場都沒遇到過危險,就有些輕視對手了,哪知這次率的人馬稍微少了一點,就遇到了大危機。

身邊僅剩幾十個精銳士兵以及王府護衛,頑強抵擋著赤狄人的圍攻,但落敗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柳山一邊用不要命的招數揮刀殺敵一邊大聲對柳玉喊道:“少爺,屬下拼了這條命為你殺出一條路來!”

柳玉心中大慟,柳山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隨從,情同手足,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忍住悲痛,跟在柳山等幾個忠心耿耿的侍衛身後,將赤狄的包圍圈撕破一個口子。

赤狄更多的士兵朝這裏圍攏,柳山等人心急如焚。就連柳玉都忍不住產生難道我就要命喪於此的念頭。

就在此時,一支白羽箭矢以極快的速度飛過來,穿透正與柳玉交戰的一名士兵的咽喉,這支箭的速度極快,穿透力度極大,此人立刻死得透透的,骨碌一聲掉下馬。

箭羽落下的時候,更多的箭矢才跟著飛了過來,那些箭如同長了眼睛一般,雖然數量多,但都朝著赤狄軍隊去,幾乎每一箭都能穿破一人的喉嚨。箭頭是特質的,有倒鉤,即便有幸沒有射中咽喉,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很快,柳玉面前就被清掃出了一條路,柳山大喜,護著柳玉逃出了包圍圈。

赤狄不知道來人數量,又被他們精湛的箭術威嚇,沒有敢追,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柳玉逃了。柳玉等人及至跟前,才發現是姚寧谷救下了他。

其實姚寧谷也沒有看清被圍攻的是誰,但是被赤狄不容的,應該就是自己陣營的人了。她本來是領兵去支援秦瑯的,秦瑯在相隔不遠的一處荒原被狄人牽制住了,她的部隊訓練得初見成效,正是發揮作用的好時候,她心中擔憂秦瑯的安危,就自己請命前往了。哪知道半路上正好救了柳玉一命。

柳玉右手手臂上中了兩刀,後背上也挨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好在都避開了要害,暫時沒有性命危險。姚寧谷下令原地停留,先令人替他處理了傷口再考慮別的。

姚寧谷也是心急如焚,她皺著眉頭看著纏滿繃帶的柳玉:“柳監軍,我擔心秦大人的安危,必須盡早與他匯合。你現在人手不足,我怕你回去路上又遇到危險,但跟我們一起走的話,我又擔心你的傷口會受不了顛簸。你看這樣如何,我留一些人護送你回城,然後再讓他們回來與我匯合?”

柳玉初見到姚寧谷的時候心情可以用驚喜來形容,本來被救下就值得慶幸,尤其救他之人還是姚寧谷,就更令人欣喜了。但見她對自己只有剛開始時關切了兩句,後來就無動於衷,如今更是為了秦瑯憂心似箭,整個人就像被冷水從頭潑到了腳。

應該的,誰讓秦瑯對她有知遇之恩。柳玉心中有些酸溜溜的。

兩人就此別過。

柳玉回到凰城時由醫術精湛的大夫重新上藥包紮。他後背上的傷從左肩一直貫徹到後腰,刀口極深,右臂上的傷雖然不及後背深,但因為後來又忍痛堅持握刀打鬥,加劇了血液流失,如果不好好休養,恐怕還會影響日後行動。他臥床休養了一個月的時間,期間還斷斷續續地發起低燒,終於恢覆了許多,勉強能禁得起馬車的顛簸。

皇上和魏國公府聽聞他重傷的消息後都十分擔憂,陛下更是派人往這裏送了好幾個禦醫和無數珍貴的藥材。等他傷勢恢覆後,就一旨把他調回京城,大意就是對他在北地的功勞表示肯定,然後讓他回去當官。

柳玉臥床的時候不忘關心秦瑯那邊的消息,那天姚寧谷率兵解了秦瑯的圍,秦瑯整頓好軍隊後下令乘勝追擊,又是一場大捷。姚寧谷的軍功簿上又記了一筆,不過還不夠升遷的。

見她安全,他就安心地踏上了回京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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