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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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斂了心思,與滿朝文武一起跪拜,高呼吾皇萬歲。

聞紹臨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自上而下,正大光明盯著自家弟弟瞧,殿內燒著熱烘烘的地龍,燕書承穿的便不厚,低頭間更顯得人似青松,他不由暗自點頭:文若的風骨儀態,在滿朝文武中,都是頂尖的。

只是這青色衣裳不好,要換成紅的才映人。

聞紹臨朝張升忠方向瞥了一眼,張升忠心領神會,連忙上前兩步,尖著嗓子喊:“傳,衛將軍張庭深、衛將軍趙燦,進殿--”

封賞的聖旨是早就寫好了的,聞紹臨一擺手,示意張升忠宣旨。

旨意與昨夜和燕書承聊天時說的相同,張庭深自衛將軍升職為驃騎將軍,賞京都宅子一座,並考慮到張庭深在京都並無家業,特賞長史一名、護院兩千、金銀珠寶若幹。

趙燦則被封為車騎將軍,其生母竇氏也特封為二品誥命夫人。

趙燦感激涕零,他並非趙家嫡子,其母竇氏是個不得寵的姨娘。按照祖律,他升為車騎將軍,受封的只會是他的嫡母而非生母。

如今聖上卻特意下旨,也給了生母誥命,他怎麽能不感激。

燕書承眼瞧著趙燦一臉喜意,甚至在聽到張庭深封了比他更高的驃騎將軍,也沒有流露什麽不滿,不由感嘆聖上的馭下之術,是越來越嫻熟了。

無論是召回官遇水,還是封賞趙燦的生母,都是卡在人心坎上的封賞,太過貼心了。

封賞官遇水等人的聖旨念完,張升忠仔細收起,這旨意還要送往烏口呢。

環視朝堂,聞紹臨含笑道:“燕愛卿在此戰中,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朕十分欣慰,太傅若泉下有知,也會為有子如此而高興,只是,對賞文若些什麽,朕倒是有些拿不準了。”

江法直立於文官前列,聞言暗自嘆了口氣,認命出列:“聖上,臣認為,雖然燕少卿非皇室血脈,不能上玉碟,但與聖上情同手足,可賜爵以示厚愛。”

燕書承愕然,猛地擡頭,卻只能瞧見聖上華麗的冕旒。

只見聞紹臨撫掌而笑:“善。”

轉而興致勃勃開口:“那江愛卿認為,該賞什麽爵位合適呢?”

“君主之弟,本該封親王,但燕少卿非皇室子弟,而是聖上的義弟,依臣之見,可封為郡王。”都開了頭了,江法直索性擺爛,低著頭閉著眼,把早就和皇上商量好的言辭說了。

聞紹臨沈吟半晌,輕輕頷首:“如此,就按江愛卿說的辦吧,但郡王不好,要入宗室,太傅只此獨子,朕不忍其後繼無人,封為公爵吧,‘榮’字便不錯,便封為榮國公吧。”

竟然當即命人準備封爵事宜,行事之果斷迅速,很明顯是早有準備,只等江法直開這個頭了。

堂上滿朝文武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終還是決定閉嘴。

他們能怎麽辦?

皇上和江大人一唱一和的,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就將事情敲定了,而且連封號都定下了,聖上這不明擺著說:朕早就決定好了,通知你們一句,不要不知好歹!

想開點,只是封了公爵罷了,又沒有入宗室,燕家就剩這麽一個孩子,聖上榮寵點也沒什麽。

群臣面面相覷,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今日早朝,也不知是臣子們被嚇著了,還是真的無事,很快便結束了,聞紹臨被太監宮女們擁著入內,江法直也是一擺袖子,打算立馬回家。

只是他想的美,畢竟年紀擺在那,動作不比年輕人,被燕書承逮了個正著。

張庭深腳步一頓,看著這一老一少僵持的樣子,有些摸不著頭腦。

燕書承對他輕聲道:“恭喜,過兩日,我在明和堂為你擺酒慶祝一下。”

見張庭深笑著走了,江法直訕笑兩聲,將手抽出來:“金鑾殿上,成何體統?”

燕書承心裏翻了個白眼,自己若不此,這小老頭不早就跑的沒影了?

等走到一偏僻角落,江法直這才無奈攤了攤手:“聖上的主意。”

“我知道。”燕書承說:“怎麽不提前告訴我?您也是,怎麽能陪著聖上胡鬧呢?我年紀小,跟腳薄,就封了榮國公?您怎麽想的?”

“不得對聖上不敬。”江法直提醒道:“就知道你不同意,聖上才不讓我告訴你。給你封爵的事,聖上想了挺久了,正好趁此機會定下。”

“你心裏不要有負擔,聖上掌大權這麽久了,封個爵而已,滿朝文武哪個敢質疑?早就不是前兩年了!”

那邊,聞晉霖一下朝,就往秀寧宮去了,將今日朝堂上的事一說。

果不其然,惠德妃氣得又摔了一個茶碗,聞紹臨無奈,吩咐金桃收拾了。

秀寧宮的瓷器,大半都是這麽沒的。

“母妃,燕文若命大著呢,他在軍中就頗有威望,父皇還派了人專門保護他,您刺殺他的主意,一開始就行不通。”

他其實怎麽也想不通,燕書承是哪裏礙了母妃的眼了,一個臣子罷了,再怎麽得寵,也礙不到他們身上啊。

要說燕書承不親近他,還不如說燕書承除了父皇,對哪個皇族都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不幫他,也不幫老二啊!

既然如此,肯定是拉攏為上策。

聞紹臨輕輕搖了搖頭,母妃自去年就變得暴躁偏執了不少,不許任何人違抗她,他心疼,卻也無奈。

母妃讓他刺殺燕書承,他沒辦法,只得派人去了,卻也提前說好,做做樣子,並不指望能真的得手。

而且,現在父皇對他愈加重用,反觀老二,一副混世魔王的樣子,不成氣候,他只要穩穩當當的走下去,那個位子就是掌中之物,何必冒著這麽大風險,去刺殺燕書承呢。

他能隱隱感覺到,父皇除了擺在明面上的親軍、侍衛,暗處還有一支隊伍,燕書承若真的死了,肯定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兇手的。

而他,認為自己沒有能瞞過父皇的能力。

第 50 章

長春宮,皇後聽聞燕書承封了榮國公,也是一怔,勉強壓住心中恐慌,粉色的指甲在寬大華麗的袖擺下,死死抓住軟榻的一腳,勉強笑笑:“文若還真是得皇上喜愛,竟然封了榮國公。”

身後,珍珠輕柔地給她揉捏著肩膀,看不見皇後的臉色,竟然欣喜開口:“那咱姑娘嫁過去,直接就是國公夫人呢!”

皇後聞言繃不住臉色,揮手讓珍珠退下路的,看著面前低眉順眼的琥珀,暗自嘆了口氣。

她入宮時,帶了四個丫鬟,有了森兒後,她不放心,便把香玉和瑪瑙給了森兒,自己只留了珍珠和琥珀。

珍珠手巧,但是心思太淺,到底是琥珀,心細如發,人也聰明。

果然,琥珀輕手輕腳上前,接過剛才珍珠的活計,為她按摩,輕輕開口:“榮國公的身份高,也是好事啊。”

皇後煩心地閉上了眼:“公爵,林家有什麽資本,和一個公爵攀親?”

“娘娘可不能這麽說,林大人怎麽也是個三品官呢,而且皇上也很喜歡月姑娘不是?”

“……你去準備準備,本宮今晚有事情皇上講。”皇後心一橫。

琥珀點頭應了。

待出了門,琥珀回頭望著長春宮金碧輝煌的殿宇,沈默著向著林喚月住的偏殿去了。

林喚月正靜靜坐在窗前繡一件牡丹圖,她繡工好,一朵朵牡丹似真的開在了錦繡羅緞之上。

小桃托著臉,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捏著小小一個繡花針,飛絲走線,瞧見牡丹叢上飛著斑斕的牡丹,便甜甜笑了:“真好看,小姐真厲害。”

林喚月垂著眼專心繡花,一面輕笑:“也不看看你家小姐是什麽人。”

年少時,她和母親在林家不受看重,賬房時時克扣他們的月例,母親無法,便會帶著她繡些手帕,衣裳,再由母親身邊的婢女姐姐交給可信的馬夫,托他拿出去賣些錢銀。

只是等她大了些,母親就不讓她繡了,一時她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繡品若是落到了什麽男人手裏,對她不好。

而來,那時皇後姨母在宮裏立住了腳,林府多少有了顧及,便不再那般明顯的搓磨她們。

琥珀敲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小桃連忙跳下榻,匆忙理了理裙擺去開門。

林喚月也連忙放下手裏的繡品,彎唇輕笑:“琥珀姐姐怎麽來了。”

琥珀看著她一雙如水美目,輕聲開口:“姑娘,今日早朝,燕公子被封了榮國公。”

林喚月一怔,勉強笑道:“姐姐的意思?”

“姑娘若是有那個意思,還是得把握機會才行。”琥珀說:“奴婢要往乾元殿呢,您…”

她猶豫著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林喚月是個聰明姑娘,從皇上想到皇後,又想到自己那個皇子表弟,再想到在林府的母親。

她垂下眼:“喚月明白,還望琥珀姐姐幫忙打聽,這兩日榮國公可在宮裏?”

琥珀聞言,嘴角漏出一點笑:“在呢,榮國公昨日才回京,皇上不舍得放人呢。”

沈吟半晌:“至少最近幾天,都會在,但也要看看,皇上著不著急為他辦禮。”

“皇上如此看重榮國公,想必著封禮也是要擇吉日大辦的。”林喚月又轉而道:“我明日想去禦花園賞花,聽說新培育的梅花可好看呢。不知道,姐姐可能幫我?”

琥珀連連應了:“姑娘放心,榮國公最愛梅花了,明日定會出現在禦花園呢。”

等琥珀出門去,林喚月擡頭看著懵懵懂懂的小桃:“你說,姨母能怎麽讓榮國公明日出現在禦花園呢?”

小桃搖搖頭:“奴婢不知道,只是琥珀姐姐剛才說,榮國公喜歡梅花,那肯定會盡快去吧?”

林喚月笑笑,沒有說話。

燕書承現在卻沒心思賞花,今日早朝聖上可以說打了他個措手不及,待他和江大人說完話,想去乾元殿面聖時,聞紹臨竟避而不見。

燕書承險些氣笑了,問:“聖上真這麽說?”

張升忠眼觀鼻鼻觀心,重覆道:“聖上說了,晉陽關那邊急報,聖上忙於軍務,誰都不見。”

見燕書承臉色實在稱不上好,張升忠猶豫半晌,還是開口勸道:“您回吧,晉陽關確實軍務緊急,這若不是來的是您,奴才臉這句都不能說呢。”

“您看,聖上真沒時間,您何必在這等著呢,早朝那麽早,您不再回去睡個回籠覺?”

這話一出口,張升忠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調侃小公子賴床,自己有幾個腦袋啊!

果然,燕書承橫了他一眼,但到底還是回去了。

張升忠出了口氣,一捋浮沈,進了殿。

聞紹臨正皺著眉頭,看晉陽關送來了戰報,見他進來順口問道:“文若走了?”

“走了。”張升忠湊上去磨墨,半真半假說:“看起來可生氣呢,但是小公子脾氣好,臉都紅了,都沒沖奴才說一句重話呢。”

聞紹臨聞言一笑:“文若雖說被朕養的有些嬌氣,但到底是太傅的孩子,脾氣像著呢。說到底,他只是對著朕生氣,與你無關,所以這孩子心裏再大火,也不會沖著你去。”

張升忠察言觀色,見聖上語氣輕松,心裏也松了口氣,大著膽子道:“您今日不見他,明日還有早朝呢。”

俗話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小公子心裏有火,只能越憋越大的,聖上這就有些自欺欺人了。

聞紹臨輕咳一聲,又將戰報舉起,今日也沒對文若說謊,晉陽關確實不太平。

匈奴每年入冬,都會襲擊大慶以晉陽關為首的幾座北方城池,掠奪過冬的糧食、綢緞、玉器。

今年可能是收到了大慶剛應對完瑞國的消息,匈奴認為大慶戰鬥力受損,所以比以往更加早的、也更加猛烈的攻擊晉陽關。

定國侯和匈奴打了幾十年交道,幾乎第一時間發現了匈奴部落的動靜。

只是他認為,只是一個能大挫匈奴的機會。

匈奴進攻的越猛,被打敗時就越傷元氣,他估計,此次若能大敗匈奴,那這個像守著肉骨頭的狗一樣,對大慶虎視眈眈的游牧民族,至少有四年,無法再對大慶發動大規模進攻。

燕書承憋著火氣,一進了裕和宮大門,便轉頭吩咐王魯:“吩咐人收拾行李,我要回燕府。”

王魯今日沒跟著他去上朝,聞言一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麽了?您昨日才回來,聖上可想您呢。”

再一瞧,跟著出門的小太監也是一臉生無可戀。

所以,是早朝出了什麽事?

燕書承冷笑一聲:“想我?我怎麽沒看出來。”

得,這是生聖上的氣了。

王魯心裏有了底,也不攔他,只是笑著湊上去:“ 您至少把朝服換了,穿個朝服在四處走,可不像樣子。”

說著喚了幾個小太監來,伺候燕書承更衣。

王魯能被派來裕和宮當大太監,自然也是有兩把刷子,可以稱得上一句“看著燕書承長大了”,這幾年來,兄弟倆吵架鬥氣,也不是沒有過。

他熟門熟路,著人好好伺候著,問燕書承發生了什麽,輕聲細語,真誠附和。

待燕書承從浴桶出來,換了身便服時,心裏已經沒那麽氣了。

但是小破孩,還是有些不想對著大家長認錯的別扭,王魯從善如流,幫他擦著頭發,建議道:“您明日不如去禦花園瞧瞧,新培育了梅花呢,這時候就已經開了,奴才看著,比那普通的梅花,開的要密不少呢,花瓣也紅。”

“這花是禦花園廢了好大力氣培養的,花期可不長,您要晚回來幾天可就看不著了呢。”

燕書承狀似勉強的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明日去瞧瞧吧。”

第 51 章

入夜,琥珀裹著一身寒風來到了二皇子的宮裏,瞧著左右無人,一個閃身,進了偏房—二皇子聞晉森的貼身大太監,福樂公公的住所。

福樂正等著她呢,見她進屋連忙上前兩步,摸摸她的手,心疼道:“怎麽不提個燈,這天黑的,摔了可這麽辦?”

琥珀眉眼彎彎,帶出了些人前不見的溫柔,嗔道:“打燈籠多紮眼呀。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倆的關系?”

福樂低頭悶悶笑了,他倆一個皇後身邊大宮女,一個二皇子身邊的大太監,深宮之中,難免寂寞,一來二去,就有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對此,宮裏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叫對食。

福樂抓緊倒了個湯婆子,塞進琥珀手裏讓她暖暖,自己坐在了對面:“怎麽樣了?”

琥珀;“王公公朝小公子提了禦花園的時,正巧小公子今天和皇上鬧脾氣呢,答應的很痛快。”

“王公公辦事,我最放心了。”福樂連連點頭,又問:“那月姑娘那裏?”

“怎麽,我辦事你不放心不成?”琥珀佯怒,橫了他一眼,還是開口:“月姑娘心裏明白著呢,這想去禦花園和小公子偶遇,還是月姑娘自己提的,你放心吧。”

知道琥珀一直很喜歡這位林家小姐,福樂也只有笑的:“我當然放心你,至少這月姑娘,之前不是不樂意幹這些勾搭人的事……”

“你這話說的難聽。”琥珀有些聽不下去了,她對林喚月,雖然確實存著些利用的心思,想著這位林家小姐攀個高枝,能對皇後娘娘和二皇子殿下有些助力。

但她就她本人來說,還是很喜歡林喚月的,溫柔大氣,即使有些小清高那也是世家小姐該有的傲氣,對她們下人也好,平日繡個帕子,她與幾個姐妹也都能收到。

不貴重的小東西,但勝在一片心意,她都領情。

琥珀:“你們男人往上爬,就叫出人頭地,怎得月小姐想博個前程,就要被你這麽編排?哪來的道理?勾搭人?怎的你拍明公公馬屁也是勾搭人?”

見她真的惱了,福樂有些訕訕,連忙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溫言軟語:“好姐姐,別生我氣啊,我就是這麽一說,我哪懂這些啊?”

“您福樂公公怎麽不懂了,徐相當年,還教過您認字呢!整個長春宮,就您體面不是?”琥珀盯著他,見福樂臉色忽得掉了下去,又若無其事的轉眼道:“只是禦花園這一遭,能有用嗎?”

徐繼兩年前就入獄,被斬了腦袋,屬於罪人,福樂也只好打著哈哈:“男人嘛,遇到年輕貌美,知情識趣的,又是偶遇,像天降的緣分,那血就只能往兩處使,一處上頭,一處下頭。”

琥珀微笑,兩人又仔細盤算一會,琥珀重新披上鬥篷,戴上帽兜,出門回去了。

今日皇上要來長春宮呢,她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福樂站在門口,看著與夜色漸漸融為一體的琥珀,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袖子一甩,將帶上了,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

什麽玩意,竟然在自己面前對徐相不敬!若不是留著她還有點用,定要把她扔進井裏去!



聖上心虛躲著不見他,燕書承看了會書,還是著人準備車馬出宮去了。

張庭深今早剛領了賞,正是忙的腳不沾地的時候,所以他並沒有去將軍府。

馬夫駕著馬車跟在後面,燕書承帶著喬裝過的王魯,不緊不慢走在京都的街上。

他許久沒有逛過京都的街了,做官總要貼近民生的,閉門造車,就如空中樓閣,容易辦蠢事。

他也沒什麽目標,就是隨便溜達,看到糧油店、繡房、醫館這些關乎民生的,就進去看看,和老板嘮嘮嗑,問問價。

王魯識字,靜靜跟在他身後,悉心將數目記下了,待出了店鋪,就拿出隨身的紙筆,一一記下,以供燕書承最後翻閱。

待到他們走到這條街最大得書鋪時,燕書承靈機一份,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個掛名徒弟——江采。

想起自己這兩年好像確實沒怎麽關心過這孩子了,燕書承有些心虛地咳了一聲,拎著衣擺進去了。

京都讀書人多,達官貴人也多,對於帶著小廝,看起來就非富即貴的燕書承,書鋪掌櫃也沒多看,只是問了他們想要找些什麽書,得知燕書承只是想隨便看看後,就安安靜靜退回桌內,看自己的書了。

書鋪很大,散發著木香和書墨香氣得桃木書架通天整齊排列,燕書承在其中拐來拐去,很快便挑了幾本詩集,都是難得的孤本,被掌櫃的悉心收著。

見燕書承抱著他們去結賬,掌櫃一遍遍感嘆:“公子好眼力,這都是好書,詩文優美,整個京都也就我這有幾本,可惜。”

他指了指書封上的詩人名,惋惜道:“這幾位詩人,似乎是沒有別的作品留世了,就連這兩本,都是殘本。”

燕書承點點頭:“送家裏小孩的。”

從書鋪出來,他就上了馬車,吩咐車夫往國子監去了。

江采很爭氣,不過是十五六的年紀,就能去考舉子了,燕書承掐指一算,若是順利,正好能趕上明年的春闈。

無論能不能考上,下場試一試總是好的。

不過半年不見,江采半大小子,已經快要和他一般高了,見到他興高采烈:“早就聽說先生班師,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了!阿婆也想您呢!”

燕書承也高興,江采是第一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雖然他參與不多,但見人成才的那種滿足感還是充盈了他得內心。

國子監門口人多,說不定還有講師認得他,所以兩人沒多留,相攜往江采家去了。

江阿婆見到他也是高興,笑得合不攏嘴,忙前忙後想要露一手,留他吃飯,燕書承眼角眉梢都帶了笑,將老太太按下了座上:“阿婆別忙了,我讓人去酒樓帶點來,您啊,好好和我聊聊唄。”

幾年過去,江阿婆因為生活富足了,竟然看上去比在寨子裏還年輕些,兩頰多了些肉,臉上的皺紋都看上去淺了,面色也紅潤。

阿婆:“我一個老太婆,整日就是吃飯睡覺幹活,有什麽可嘮的?倒是燕先生,我聽說您之前是去烏口了?大當家的也在那吧?”

“阿婆。”江采無奈糾正:“不能叫大當家了,現在得叫張將軍。”

“叫什麽都行,又沒外人——”忽然,院外傳來清朗的男聲,中氣十足。

三人都轉頭看去,只見來人一身深色長衣,未著盔甲,卻更顯的英姿勃發,眉目深沈,掩著多年的戎馬兵戈,正是張庭深。

燕書承不由得欣喜,站起身上前兩步:“你怎的來了?”

他今早才封了驃騎將軍,無論是府邸安排,還是人情往來,都應該正是繁忙的時候。也因此,他並沒有將自己出宮的信息透露給他。

張庭深無奈攤手:“聖上不是給了我一個長史?你是不知道,這位長史大人,做事那叫一個麻利,沒過多久,我那府裏就被他指揮的整整齊齊了,人有所用,物有所處,除了——”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道:“除了我。”

他看著那金碧輝煌的將軍府,是哪哪都不自在,正好有小兵見到在街上四處閑逛的燕書承,他便甩下府裏,自己過來了。

果不其然,在江阿婆這呢。

第 52 章

江阿婆見到他更加驚喜了,比起半年前還見過的燕書承,自兩年前就去了烏口的張庭深的到來,更讓她驚喜。

老太太瞇著眼,圍著張庭深轉了幾圈,仔細端詳著,又依依不舍地將手松開:“黑了,但是沒瘦,還壯了呢。”

張庭深含笑:“烏口的飯,都是論桶的,吃得多自然壯了。”

江阿婆笑,心道大當家的現在說話都文縐縐的,又向廚房走去:“大當家的也在,那我肯定得露一手啊,我雖然沒吃過烏口的飯,但是我覺得也不會比烏口的差吧?連燕先生都愛我做的飯呢。”

燕書承:“自然,阿婆的手藝,都能去開飯館了。

“阿婆,不能叫大當家的,要叫張將軍。”江采無奈糾正,三兩步上前:“阿婆,我來幫忙搬柴火。”

江阿婆在寨子的時候,就和張庭深關系親,做得一手好飯,西紅柿打鹵拌面,香地能讓人吞掉舌頭,燕書承下人打包回來的酒樓美食都遜色不少。

張庭深是身高體壯的武將,江采也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兩人稀裏呼嚕兩大碗下肚,才將將填飽肚子,燕書承不忍打斷他倆的食欲,只與江阿婆小聲聊著。

江阿婆與自家孫兒兩人生活,時時想念在寨子時熱熱鬧鬧的日子,看著面前三個孩子一臉慈愛,她年紀大了吃不下幾口,但既要看著孩子們,又要和燕書承聊天,還操心著給他們添飯,竟是飯桌上最忙碌的人了,燕書承好笑地想,看著煙火氣如此重的畫面,心裏暖暖的。

突然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招手,燕書承好奇湊過,只聽江阿婆低著聲音問:“你和大當家的什麽時候成親?”

燕書承:!!!???

燕書承驚愕直起身,只看這位老太太笑得狡黠,他輕咳兩聲,耳尖立刻紅了,心虛地瞧了瞧張庭深和江采。

只見他們兩個還在哼哧哼哧吃個不停,心中立刻呈現一種似是不滿似是羞惱又似是慶幸的感覺來。

也低著聲音來問:“您怎麽……”知道的?

他和張庭深在人前,雖說也親密,但軍中男人勾肩搭背、同榻而眠的事也不算少,當年劉皇叔和手下將軍、軍師抵足而眠的事也是美談。

他們倆也不奇怪……吧?

燕書承突然有些拿不準。

只見江阿婆得意洋洋:“我老太婆看人準吧?你還沒說呢?什麽時候?”

燕書承無奈,這可能是老人家的閱歷吧?他輕輕搖頭:“沒呢,我倆都是男子,怎麽可能成親呢?”

江阿婆聞言有些著急:“為什麽啊?”

她太著急,聲音不由自主有些大了,張庭深和江采被驚動,一臉迷茫地擡起頭來。

燕書承:“吃你們的,沒事。”

見江阿婆也吃好了,他直接一個伸手,把老太太攬著裝飯的木桶拎起來,“喀”放在了桌子正中央,微笑地對著張庭深說:“自己添。”

一老一少避開屋內兩個飯桶,去了院裏聊天了。

張庭深咽下嘴裏那一口,他是武將,耳聰目明的,剛才兩人說了什麽,雖說不是一清二楚,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見江采一臉不放心得想跟上去,他輕咳一聲,拎著他的衣領把人拽了回來:“吃飯,人家說話你去湊什麽熱鬧?”

江采仔細盯著他的臉,直認定這三個大人肯定有事情瞞著他!

他自覺已經是個能頂半邊天的男子漢了,發現自己還被排除在外,當下有些忿忿。

江阿婆在帶著江采上登革山前,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老太太,當然現在也是。

二八年華,在媒人介紹下嫁給了當地的一個書生,書生愛讀書,但是更愛做夢,什麽牛郎織女才子佳人,歌頌愛情美好。

江阿婆不識字也沒什麽文化,老自然是聽不出來這書生是在暗嘆自己懷才不遇,沒有哪位千金小姐看上自己呢。

她在家做姑娘時,就吃喝不愁,書生家裏也頗有祖產,她沒吃過生活的苦,聽著這神仙都能和凡人成親,便自然而然覺得兩人在一起,愛情是最重要的。

後來書生死了,財產被族人洗劫一空,她帶著江采過了好些年的苦日子,這種心思也就淡了。

但顯然,老太太這兩年在京都,有燕書承和三位當家的幫助,過的也很是滋潤,江采孝順,偶爾給她念念話本子解悶,老太太這種心思就又浮上來了。

她在寨子裏,便覺得大當家的待燕先生不同。

燕先生這種渾身散發著書卷氣和貴氣的,好似渾身都圍著朦朧霧氣,對人溫和卻疏離的人,大當家的只會避而不及。

就像是面對昂貴的瓷器,他們只會怕打碎了。

但是,也說不出是誰趁了誰的危,這倆八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居然能和諧共處。

燕書承是不知道江阿婆心中的道道的,聽著這位比聖上年齡還大不少的老人家以一種如此自然的語氣,和他聊著自己的愛情,有種瘋狂的恍惚。

難不成,父輩乃至祖輩,對男子之前的戀情接受程度都還挺高?

古板的難道是自己?

他恍惚地與回到屋內,又恍惚地將在書鋪買的詩集交予江采,在江采懷疑探究的目光下,恍惚地與張庭深坐馬車回到城內,將他放在將軍府門前,恍恍惚惚回了宮。

看著逐漸遠去的馬車,張庭深有些擔憂,摸了摸下巴,想著燕書承身邊跟著的一串人,怎麽都不會出事吧?

只聽身後一陣“嘎呀”,將軍府大門打開,長史張擇兩手放在身前,低著頭走了出來,以一種毫無感情的語氣道:“將軍回來了,屬下已經把各府遞來的帖子分類整理好,並處理了一部分,但還剩下許多帖子,需要將軍親自過目。”

張庭深聞言不由得漏出些痛苦表情,看看早就不見影的馬車,又瞧了瞧面無表情的張擇,還是認命的走了進去。

——

聞紹臨此時還在批折子,聽見張升忠來報說燕書承想要求求見,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他早上就下令,文若求見,一率以軍務繁忙為由擋回去,他可不想直面文若的火氣,這孩子肯定從前朝勢力平衡講到後宮安撫妃嬪,反正就一句話,他不是皇室中人,不該封他爵位。

張升忠竟然擅自幫文若通報?

雖然聞紹臨一直很樂意甚至是積極的給予燕書承特權,但這種時候,張升忠自然知道不是能打哈哈的時候,立馬解釋道:“小公子整個人跟丟了魂一樣,奴才擔心,是不是在宮外受了什麽委屈?”

聞紹臨立刻心軟下來,揮揮手:“還不把小公子迎進來,把折子收了!”

孩子受了委屈,總是要找家長傾訴的。

聞紹臨心想,又有些躍躍欲試,文若早慧,從未真正意義上像個小孩,沖他告狀訴苦。

誰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文若,一進殿,就沖他扔了個大雷。

只聽燕書承道:“聖上,我喜歡男人。”

第 53 章

殿內一片安靜。

張升忠僵直地站在一旁,雖然是寒冬時節,但皇上身體壯,所以殿內的火龍燒得不旺,平時他還覺得又些涼颼颼,現在背上額前卻沁出汗來。

小公子啊!燕先生啊!怎麽突然這麽說呢。

張升忠暗暗叫苦。

聞紹臨本來正準備下臺階,聽到燕書承這麽說,腳步一頓,過了半晌,才好似若無其事地走下來,來到失魂落魄的燕書承身邊。

“怎麽突然這麽說?”聞紹臨神情平靜,連說話都帶著平日聽到他說什麽任性要求時,那副靠譜父輩舉重若輕的味道。

“你今天出宮,怎麽?去逛了南風館?那館裏的小官兒是有些意思,能給人一種才子佳人的錯覺。”聞紹臨淡淡道:“但也只是一種錯覺,你年紀還小,這種地方少去,小心學壞了。”

“不是錯覺。”燕書承打斷他:“我也沒去南風館。”

聞紹臨盯著他,似乎是在判斷他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

話說出口,就似那洪水開了閘,燕書承忍不住就吐露了:“聖上,我喜歡男人好幾年了,所以之前就跟您說,不要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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