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開了。

女人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疑惑地蹙起細眉, 半晌, 才像是想到什麽似的，轉瞬換上笑臉。

“啊~你就是青聽吧？”

門前的男孩緊攥住拳。

猶豫片刻, 還是重重點頭。

“來拿生活費的？”

女人笑著伸手扶住他背，親昵地將他往屋裏攬。

嘴裏還不斷念叨。

“你爸爸在二樓呢，我去讓吳媽去給你們切點水果。”

男孩身形僵硬地站在原地。

一直目送她走進廚房, 對著廚房裏一個中年婦女熟稔地囑咐了些什麽, 不由緊咬住嘴唇。

他的視線從玄關一路掃過寬敞的客廳，直穿過客廳那面巨大落地窗，朝後院門看去。

這樣舒服豪華的一套房子，和他和媽媽住得那個破舊出租屋比起來，簡直就不像是在同一個世界裏存在的。

他正想著。

便聽有個低沈的男聲從樓梯口傳來。

“你來了。”

他慌忙回頭，連眼都不敢擡起。

恭敬地朝來人低了低腦袋, 算作回答。

男人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下來，一直走到他近前。

大約是習慣了這種情形，只是沈默將一疊錢遞過來。

見他僵著手慢慢接過。

才叮囑一句。

“讓你媽省著點花。”

男孩本就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手頓時局促起來。

那疊厚厚的錢仿佛火般燙到了他手指。

他連忙點頭。

將表情埋在陰影裏。

“嗯。”

“好好念書, 別弄得跟你媽一樣。”

男人拍拍他的肩。

在這麽一句可有可無的話後, 只剩沈默與轉身。

男孩看著他又高又瘦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含在嘴裏幾次差點喊出的那聲爸爸，終究還是泛著苦味，融化在齒後。

是想要喊一句的。

如果不是怕被認為在故意討好, 他也是想甜甜地喊聲爸爸的。

可對男人來說, 自己只不過是媽媽的信用卡, 是恬不知恥的討債鬼吧？

一個討債鬼不論做什麽，都只會讓人覺得意有所圖。

女人在一旁觀察了片刻，見男人離開，便走過來。

客氣地拉著他去客廳坐。

他們家的客廳寬敞明亮。

從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外面花園裏的景象。

男孩剛在女人的指引下落座。

通往花園的門便被推開，隨即，一個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女孩跑了進來。

女孩穿著做工精細的小洋裙。

看到他，先是楞了楞，隨即便是一聲冷哼。

這裏畢竟不是他的家。

男孩拘謹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別開眼，不再去和女孩對視。

可女孩卻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

她將外套脫下，沒好氣地摔進女人懷裏。

嗓音尖利而刻薄。

充斥著不耐煩。

“青欣又弄臟我衣服了！你也不管管！”

女人臉色暗了暗。

卻又似乎沒什麽辦法。

賠了個笑臉。

退讓道。

“別生氣呀……那我去給你洗洗吧……”

她話音剛落。

門外便又跑進來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走路還不是很穩，跑起來時屁顛屁顛的。

比發脾氣的那位慢上很多。

一路奶聲奶氣地高喊著“姐姐姐姐”沖進來。

還不等他們反應，便就撲到女孩身上，嘿嘿笑著，手心的泥便又再次沾上女孩身上。

女孩脾氣不好，當即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轉頭對女人大聲。

“你看看青欣！她把我裙子也一起弄臟了！！！”

那個被喊作青欣的小女孩被她推得摔了一跤。

但好在她本就矮小，屁股離地只有很短的一段距離，摔了也並不多疼。

她像是很習慣這種事情了。

也沒哭鬧，只是半躺在地上，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女人。

她看著看著，又轉過頭來。

將視線投向男孩。

停頓幾秒。

忽然眼睛一亮。

仿佛看見什麽新鮮事物般，綻開個甜甜的笑。

吭哧吭哧地爬過來，湊到男孩身旁。

明明話都說不清楚。

卻已懂得朝他傻笑了。

“哇~哥哥，你真好看~！”

男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對。

一動都不敢動，任由她趴在自己膝旁傻乎乎地笑。

女人好說歹說，總算是哄走了那個發脾氣的女孩。

回到客廳時，見青欣乖乖地沒跑開，不免有些詫異。

她看向男孩。

眼神裏有驚愕，也有欣賞。

沈默地笑了笑。

仿佛是剛剛想起什麽似的，忽然向他提議。

“我們現在要去參加個活動，你要來嗎？”

男孩擡眼看了看她。

並不很信任，只是警惕追問。

“……去哪？”

“不遠，就在附近。”

女人抱起青欣。

朝門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走吧，你爸爸等著呢。”

聽到爸爸二字。

男孩臉上總算浮現出幾分情緒。

他見女人友善。

便也暫且放下防備，跟著她一起乖乖上了車。

他們此行所到達的目的地，是一處極為隱蔽的人家。

這戶人家似乎很有錢，附近沒有一戶鄰居，周遭數百米全被森林所圍繞。

他們的車往裏開到住宅前。

又走了不少路，才來到花園，與這裏的人們熱鬧談笑。

也不知這家主人是在辦什麽宴會。

來的人挺多，且都像是很有錢的樣子。

男孩平日在臟亂的胡同巷子裏待慣了。

一時竟非常不習慣。

加上他根本沒學會如何交際。

哪怕有人搭話，也都難以回答，便幹脆默默縮到角落。

等待著爸爸與那女人帶他回去。

女人見他這樣內向自閉，幽幽嘆了口氣，也沒管他。

只是繼續抱著青欣和婦人們談笑去了。

男孩沒了人陪，百無聊賴地坐在角落椅子上。

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裏的一切都是那樣華麗覆雜。

比電視劇裏演得還要誇張上好多倍。

亭臺樓閣，花花世界。

他看得眼花繚亂，便也不想再看。

換了個方向。

朝森林眺望而去。

森林幽深寂靜。

在春日暖陽下依舊顯得有些陰冷。

男孩坐在高處向下眺望。

隱約間，似乎看到一個不大的人影。

那是一個纖長清瘦的小少年。

大約十一二歲模樣，側顏英俊，五官深邃。

遠遠看著，竟莫名有種貴公子般的氣質。

雖然看著也還是個孩子。

卻到底比才六歲的他大上很多了。

男孩看他的模樣看得有些癡了。

直到他漸漸走進森林，這才漸漸清醒過來。

剛才女人走時，特意叮囑過他千萬別去森林。

說是森林又大又不好走，進去得深一些都很可能會迷路，所以千萬不能過去。

他想起這些，急忙也一路小跑追了過去。

只是森林路果真磕磕絆絆地不好走，跟了好幾百米，才終於追上對方。

男孩不擅長與陌生人交際，只是沈默地扯住小少年衣角。

讓他不要再繼續往前走。

老半天。

才囁嚅出一句。

“再走要迷路了。”

可小少年卻並不這樣想。

他一路也不管身後跟著的這個男孩，一路跟帶小尾巴似的，帶著他又走了好一段。

女人的提醒不無道理。

他們跑得太遠，果然迷了路。

兩個孩子一下子沒了方向，卻誰也不肯多說什麽。

只是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

他們半路上路過一棵花樹。

像把大大的傘，撐開來遮住了天幕。

夜半時的雨水打落了不少花。

混合著潮濕的泥土，讓路變得愈發不好走。

那時花瓣洋洋灑灑地飛舞著。

在遮天蔽日的花雨裏，小少年轉過頭來，英俊的眉眼疏離冷漠，二話不說便朝男孩伸出手，拉起他胳膊向上扶了一把。

低聲道。

“小心。”

男孩很少和人有肢體接觸。

當即條件反射般，一下子便彈了開來。

小少年本已使上力氣。

他這一掙脫，瞬間便令他力道落了個空。

慣性使然。

砰的一下撞上一旁大樹。

這一下不算重，卻也並不很輕了。

小少年吃痛捂住胳膊，皺眉看向男孩。

男孩自知理虧。

當即縮了縮脖子。

見小少年撞到了胳膊。

急忙伸出手去，想隔著衣服幫他揉揉。

可手才剛伸到近前。

就被小少年直接打掉。

“哼。”

小少年打掉他伸過來的手。

哼哼唧唧地別開了視線。

“誰稀罕碰你？”

“…………”

小A從夢中醒過來時，恰是清晨。

背後還抵著那個熟悉的溫暖胸膛，結實而有力地將他牢牢鎖在懷裏。

小A伸手，用指背揉開惺忪睡眼。

這才終於想起自己在那。

也許是春天到來的緣故。

他最近又會時不時做起那個夢來。

雖然也並非算是噩夢。

畢竟哪怕青家的一切令他難受，但夢的最後，卻總有那棵艷若雲霞般的花樹。

以及漫天花雨下。

那個眉眼英俊的小少年。

小A暗暗嘆了口氣。

正要挪開賀久的胳膊。

手剛搭上去。

便忽覺那胳膊環著他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

“再抱一會兒。”

賀久半夢半醒。

也分不清是說真的，還是只是在說夢話。

反正時間還早。

小A順從地又躺了會兒。

隨後聽見窗外漸漸響起鳥叫聲，便再次想爬起來。

卻依然被抱回了被窩。

窗口的花樹艷若雲霞。

與那年看到的那棵格外相似。

小A望著它出了會兒神。

不由開始猜想，當年那個小少年如今到底怎樣了。

想著想著，便又睡了過去。

等到再醒來時，天已徹底大亮。

小A知道時間肯定不早了。

便拍拍賀久胳膊，想讓他把手拿來。

“醒醒，該起床啦。”

“再抱一小會兒。”

男人湊過來，在他頭頂親了親。

單聽那模糊的嗓音，仿佛當真只是在囈語。

可他喉間隱約摻雜的笑意。

卻分明滿是撒嬌的意味。

“就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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