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夏草及眾兵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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磯山同學和伶那的比賽總給我一種雖然並非絕對,卻令人很難看下去的感覺。但是,也有一種一瞬間也無法移開視線、原則上禁止眨眼似的感覺。所以我懷著早已超越覆雜、陷入混亂且無法厘清的心境觀戰。是的,最後我看得一清二楚。

比賽的等級太高了,根本輪不到我這種角色講話。

她們兩人都好厲害。打一開始就是必殺技盡出。但因為互擊或判定分歧,於是一直沒出現有效的一支。

我覺得從中間開始,變成對伶那有些不利吧,因為磯山同學不斷刺向她。

那的確沒有辦法輕易得分,因為伶那總在緊要關頭用劍柄頭擋開,或是靠著轉頭閃過了。但是,被她閃避的劍尖絕對不是刺到空氣,每一擊全都刺入了沒有頭盔、下顎的喉嚨一帶,少說也有十次以上。

那可是毫不猶豫地以竹劍尖端刺向沒有防具的部位啊。“那樣會很痛。”“別再這麽做了,磯山同學!”我一直如此想著。可是,我也相當清楚,那種嚴厲的劍道正是磯山同學的特色。磯山同學和我交手時,之所以沒有像和伶那一戰頻頻使用刺喉,大概是因為我用中段的構持吧。應該不是因為對我手下留情,或是討厭伶那而致。

最後一擊也是刺喉。話說回來,面對姿勢亂成那樣的對手,居然還能打得這麽準。那個應該算神技吧。

總而言之,是場相當出色的比賽。

結束後,磯山同學去向伶那打招呼,這令我十分高興。我已經因為完全被感動而無法靠近她們倆。她們握手時,我也從遠處看著。

以前我認為她們兩人無法當朋友,但或許我錯了。現在我重新認為,她們說不定能變得非常要好。

不過,伶那受到的傷害仍舊不輕。盡管她沒讓人看到,但似乎曾在廁所裏嘔吐。之後她前往醫護室,在喉嚨綁上及固定住和我相同的保冷劑。忽然間,這裏變成了被磯山同學打傷的被害者集團。

因為如此,演變成連伶那也無法參加團體賽。代替她出賽的,是候補選手內藤同學,一名一組的三年級生。

而結果——

福岡南果然很厲害。內藤同學打成平手,堀同學一支獲勝,麻子是平手,笹岡同學是兩支獲勝,而梅木同學則是一支獲勝喔。明明因為負傷而替換了兩名選手,在決賽也沒有輸呢。我們是最強的。嗯,這一點也沒錯。

於是來到頒獎典禮,首先是個人賽。

伶那拆下了保冷劑才站上頒獎臺,還巧妙地和磯山同學聊了幾句。對我而言,比起誰獲勝,能同時看見兩人的笑容更教我開心。

當然,我們也參加了團體賽的頒獎典禮。若要說我個人,連著去年都沒什麽能讓人擡頭挺胸的成績,今年應該進步些了吧,畢竟我在循環賽中能打出兩支獲勝。第一輪比賽中不只落敗,還因為倒地引起一陣騷動,不過對於和磯山同學的那一賽,我已經十分滿意了。

關於這一點,伶那似乎也有相同感受。

“我能接受和磯山同學的比賽結果。那家夥真的很強,不論是體能、精神、思想……總之,這下我有個好目標了。下次交手不知道會是學生選手權還是全日本……不過,在那之前我會變得更強。我要變成一個讓磯山夾著尾巴逃走的選手……你就看著吧,早苗。”

雖然很抱歉,但是我笑了。這不是因為我覺得伶那辦不到,而是她才剛因為被逼到幾乎喪失意識而輸掉比賽,卻表現得這麽積極。

伶那果然很了不起,我很尊敬她。

我和磯山同學通了電話,而由於回去時搭的電車正好同一時刻,因此就在大阪車站碰頭,並聊了一下。

我用手機查詢,發現站內有間叫Estacion Cafe的店家,於是約好在那邊見面——但這真是大失策。這該說是對背著劍道道具和運動背包的高中生而言過於穩重的店吧,總之是間超級有大人味的店。就像與其說喝茶,還比較像喝酒的場所吧?

雖然店員沒有露出任何不悅地帶領我們到座位上。

“……你的腦袋裝什麽啊?”

但磯山同學一屁股坐在裏面的座位後便擺出臭臉。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啊……沒想到居然是這麽時髦的店……我以為是像Excelsior Caffe那種類似星巴克的店嘛。”

“我完全聽不懂。你這家夥在講什麽,我根本聽不懂。”

也是啦,因為磯山同學連Mister Donut也沒去過幾次。

“我要點卡布奇諾……磯山同學呢?”

嗚哇!好可怕!不過是決定喝什麽東西,為什麽表情會這麽恐怖?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這菜單。”

“不過,你應該知道咖啡或紅茶吧?應該看得懂吧?”

“綠茶……好像沒有吧。”

“沒有啦,你看一下氣氛嘛。”

另外,不管你怎麽找,也沒有煎餅之類的喔。

“那、那麽,點今日花草茶如何?”

“很像綠茶嗎?”

“嗯……那可能紅茶會比較好吧……你覺得呢?”

“我知道了,就點今日吧。”

算我求你,可別跟服務生小姐說“請給我今日”喔,那真的會丟臉死了。

不過,總算順利結束點餐了。

“啊啊……首先,恭喜你在個人賽奪冠。”

“哦,你也是啊……缺席的冠軍。”

真是的,還真會說啊。

我們互相秀出獎牌,接著“鏘”地如幹杯般碰了一下。

“只不過,我真是嚇到了……你那膝蓋到底是怎麽傷的?”

果然會講到這件事啊。

“嗯……就像你發現的,是韌帶。右內側副韌帶受傷。受傷等級共分為三度,我這個大概是在一度和二度之間,所以沒那麽嚴重。”

“什麽時候傷的?”

“大概是四月中。”

“為什麽不聯絡我?”

啊?

“你說什麽?磯山同學不是說,直到校際賽結束為止都不準打電話嗎?”

“這種事不算數吧!”

這人依舊是這麽任性啊。

“就算那樣……身為劍道家,可不能讓敵人看見弱點。”

對於這回答,磯山同學很露骨地用鼻子笑了一聲。

“那種想法老古板了啦。”

“啊,我才不想被磯山同學這樣講呢——!”

正巧在結束話題時,飲料送到了。

磯山同學在喝了一口花草茶後的感想是:

“……好臭——!”

這害我連忙四處張望。太好了,在聽得到的範圍內沒有店員。

“我說啊……那種事如果出聲說出來……”

“給你,全部喝掉。”

“什麽嘛……那你加糖看看?”

“不要。我不喝了,你把這些喝掉。”

真的是太任性了,你是小孩子嗎?

“……我知道了。如果喝得下我就喝。”

磯山同學稍微歪著身子,從桌子一旁看向我的腳。

“對了,到完全康覆要多久?”

“唔——嗯,不知道。今天這樣子可能又有點傷到了吧。說不定,已經惡化到斷裂了。”

“是嗎?”磯山同學說了這兩個字後喝了一口水。

“……那麽,今年的市民比賽應該沒辦法參加了吧。”

啊啊,說得也是。還有那比賽啊。

不過話說回來,我其實想了一下那方面的事情。

“嗯……我想,九月是沒辦法了……倒是啊,磯山同學。”

接下來,是有些嚴肅的話題羅。

“我這次真的……在考慮要放棄劍道。”

磯山同學的臉色毫無變化地問道:

“……為什麽?”

“因為,以這膝蓋來看,已經練不下去了吧。”

“才沒那回事啦!你看有那麽多韌帶受傷仍繼續當運動員的家夥;劍道的話,能繼續練下去的可能性應該更高吧!”

“嗯,或許是吧……”

“才不是或許啦!一定是那樣啦!”

“嗯,可是你聽我說,磯山同學。”

她的眉毛終於變成倒八字了。嗯,這樣還比較好。磯山同學面無表情時反而更可怕。

“那個……那個啊,你也知道,我的劍道是以日舞的步伐為基礎。”

“是啊……桐谷老師也曾模仿給我看。”

“……沒錯,就是那個……可是,以日舞作為基礎的話,似乎會給膝蓋帶來相當大的負擔。而且聽說,一般練劍道的人不太會傷到韌帶。”

“嗯,是沒聽過。一般是阿基裏斯腱吧……不過,我倒是聽說過我爸的學弟因為練逮捕術,結果傷到完全斷裂。”

“啊,是那樣啊。”

雖然我完全不曉得逮捕術是什麽術。

“……不過,就如磯山同學所說,只要好好治療,或許就能重拾劍道。而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那種意思。只不過這三個月來實在有點……要我不能以自己的步法練劍,壓力滿大的。和磯山同學比賽時,我已經徹底忘了受傷的事,盡情地打……可是這麽一來,使得我沒辦法撐到最後。那就是我的劍道該面對的現實啊。”

“不對。”磯山同學說道並搖頭,但我仍繼續說:

“不過,我認為這比起單單輸給磯山同學,還有更大的意義。”

“啥?什麽東西?”

“嗯……我的劍道不論贏過別人多少,終究是邪道……邪道,這兩個字我自己也不是有多喜歡,但若不這麽說,就是突變之類吧。換句話說,就是很奇怪的那種吧。而磯山同學的王道戰勝了變種的劍道,我認為這在某種含意上,是必然的。”

磯山同學再次搖頭。

“那些不過是你放棄的借口,胡亂把事情扯出來弄成一堆。你的落敗才沒有那種偉大的意義。你的韌帶受傷了,所以你才輸給我。如果花時間治好,在萬全的狀態下交手,這就又很難說了。事情是這樣的吧。”

我的心用力跳了一下,磯山同學的眼神相當認真。

“謝謝……你能這麽說,我真的很開心。可是在我的內心裏,總覺得已經冒出一個自己對劍道的結論了。當然,我認為把腳醫好,哪天重新回去、學習更王道的劍道也有可能。只不過,現在暫時不可能,而且我在心情上也很難去……如果用這塊獎牌,我或許能夠靠推薦上大學,但是我已經……面對作為競技的劍道,我已經無法抱持傾註一切的覺悟了……我的內在裏,果真沒有像磯山同學或伶那那樣強烈的戰鬥精神啊。”

磯山同學無奈似地嘆氣,一手將頭抓得亂七八糟。

“欸,你再聽我說一下……所以說……嗯,我從日舞轉換跑道到劍道,雖然這選手生涯很短,但我知道了雙方的優點,對吧?所以呢,我想要運用雙方的優點,再轉到別的領域。”

把頭發抓得蓬松的磯山同學擡起了頭。

“……轉到哪?”

“嗯,我還不知道。”

她又開始抓頭了。

“欸,聽我說、聽我說……可是呢,我和磯山同學聊過的武士道等等,我認為那些事就算抽離劍道,也一定能派上用場。還有,像是‘和’,或者說日本風格之類的。”

老實說,我不太想在這種地方出聲說這種事——“我啊……不是曾決鬥過嗎?那個,其實被吉野老師看到了。”

“……啊啊,那個流氓老師嗎?”

又來了。

“別那樣說啦。不管怎樣,都太沒禮貌了吧……總之,就是那個吉野老師在決鬥後說了,像是收拾戰鬥、不讓任何人受傷的才是武士道,而學習那些技巧的,就是武道、劍道等等。”

“嘿,他其實挺了解的嘛。那個流……”

“我說過別那麽叫了吧!”

真是的,你認真聽嘛!

“……所以,那個,該怎麽說……日本不是不會發動戰爭嗎?包含這種和平主義之類的在內,雖然我不清楚有哪些,但說不定有種東西能將那些共通點總結在一起吧?”

“那算什麽……聯合國的志工?”

“嗯——我覺得應該不一樣吧,不過或許就是那樣。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是我想探索那東西,我會覺得‘好想找出來啊’。”

結果,一直都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的磯山同學“呵”地發出笑聲,但是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怎麽了?”

她長長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嗯……其實啊,我一直有那種感覺。”

“……什麽感覺?”

“就是覺得你也許會說要放棄劍道吧。”

啊,是這樣啊。想不到磯山同學這個人滿敏銳的嘛。

“怎麽說咧……你這人啊像這樣忍著痛,每次練習時咬緊牙根、眉頭都皺在一起……卻還是說‘沒關系、沒關系’……練劍的樣子啊,既讓人無法想像,也覺得不合適。你應該更輕松隨意一點,會說什麽‘唉呀——人家不小心贏啦’之類的……如果不帶著從容不動心練劍道,那可不行啊。”

那是什麽?過去磯山同學曾經告訴過我許多事,但是“從容不動心”這個詞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話說回來,那是在稱讚我,還是瞧不起我?

“不過,現在得先治好你的膝蓋。”

“嗯……我會的……嗯。”

磯山同學看看手表。是嗎,已經到了該走的時候了嗎?

“反正你要再跟我聯絡啦,我的生活沒有什麽改變。”

我把帳單翻到正面,卡布奇諾不曉得多少錢呢?

“……就算引退也一樣?”

“你以為我會因為引退而減少練習量?”

說得也是,因為磯山同學還有桐谷道場嘛。

“沒有啊,我沒那麽想。”

“那就給你請客。”

咦咦——哪有這種事嘛!

“等一下,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吧?是磯山同學自己不喝的喔!”

“今天贏的人是誰啊?”

“……是……磯山同學。”

“你知道就好。”

呃——這樣太奸詐了——啦!

結果,連那不曉得味道如何的花草茶也由我買單,之後我們在店前分別。

我無數次回頭確認磯山同學的背影。她一次也沒回頭,便直直地,或者說是闊步切開人群走去。

磯山同學——我不經意地試著喃喃呼喚。

一回到福岡,我的生活便徹底改變了。

首先是選手的活動立即全部停止。一方面是已沒有預計要參加的比賽,另一方面是膝蓋處於這種狀態也無法當練習的對手。

那麽,暑假期間我在做什麽呢?就是在自家療養,每隔幾天便去一次西新的整骨院。

今天也一樣,由於預約在傍晚看診,因此去接受治療。雖這麽說,與其說是針對膝蓋,其實是以調整全身平衡的治療為中心。以我的狀況而言,由於在掩護右膝蓋的狀態下練了好幾個月的劍道,因此似乎對膝蓋以外的部位也造成很大的負擔。

的確,讓醫生看過後,身體就變得輕盈多了。要是能保持這狀態,就算是理想的身體吧。

正當我邊想邊走著時——

“……噢,甲本。”

在西新商店街的出口附近碰巧遇見吉野老師。

“啊,老師好。”

老師的打扮是縐巴巴的t恤和短褲再加上涼鞋,給人一種比在學校更加邋遢的感覺。

“……老師,您在這裏做什麽?”

而且還那種裝扮。

“做什麽?你啊,這裏是我住的地方耶。”

“啊,是那樣啊。剛才真是失禮了。”

就是因為那樣,所以才介紹那間整骨院給我啊。什——麽嘛。

“怎麽?治療完要回去了?”

“是的,剛才……我去治療過了。老師的……練習已經結束了嗎?”

“是啊。結束後回家,然後洗個澡,接下來正要去喝一杯啊。”

他果然每天都過著這種生活。

老師瞄著我像在調查什麽似地,從上看到下。

“……你趕時間嗎?”

“啊?不,我不趕時間……有什麽事?”

“既然那樣,接下來我要去喝一杯,你陪我去吧。”

“啊?”這人在想什麽啊?

“我可是高中生喔?”

“我知道啦,我又沒有叫你喝酒……好啦,陪我去喝啦。你如果吃甜的也可以,或者要是肚子餓了,也有烤飯團……還有那個,炒拉面也很好吃喔!”

就在還弄不清楚狀況時,我被迫走往反方向,且不知道在哪裏的酒館。

接著,我忽然想起了什麽。

現在這種十分悠閑的氣氛——

也許正是確認傳聞的最佳時機。

“那個,老師……老師讀高中的時候很強嗎?”

吉野老師的眉毛略為一高一低地看著我。

“幹嘛突然沒頭沒腦的……是啊,是算強……啦。”

“難道是聞名全國?”

“……不,應該沒有吧。”

“比如說,像是……曾引起什麽大事之類的。”

我這麽問,老師便“呃呃!”誇張地動搖了。

“你、你為什麽……”

不會吧!傳言是真的啊!

“該不會就是和三十個飆車族打架之類的?”

“不,那個……不知是從哪裏把故事誇大了。正確來說是……十三人。”

“在百道濱?”

“那個……也不對。當時那裏還沒有百道濱,只是預計要填海的地方。”

“所有人被送進醫院,只有當事人毫發無傷?”

“嗯……算是……事實……吧。”

真是的,嚇一大跳的明明是我啊。

福岡南雇用這種人當教師,真的沒問題嗎?

註釋:

實錄·百道濱決戰

在我小時候,沒有那種有附車輪或是能以雙肩後背的旅行包,至少我從沒看過。

說到防具袋,材質是堅固的帆布,顏色是像泥土的茶色,形狀則一律是巨大的布包裹。將袋口緊緊束起,一手穿過用和束口繩相同材料做成的竹劍袋後背在右肩上。這是標準的劍道少年模樣。

再不然就是腳踏車。後方綁著防具袋,竹劍袋則仿佛忍者那般斜背。這也是滿常見的。而不會綁的人,會在途中讓袋子從車後方滑下去,然後一個不穩就連人帶車摔倒啦。不過,我倒沒聽過有人因此被汽車輾過。現在想想,那還真是挺危險的。

當年我是走路派的,家就在西新商店街正中央一帶,距離當地的警察道場大概五百公尺左右,所以依小孩子的步伐慢慢走也不必十分鐘。此外,我家在經營五金行,因為我沒繼承所以就收掉了。父母現在和弟弟與弟媳住在大阪。話說回來,之前的電話留言裏錄有一段什麽“你還不結婚嗎?”等等的。就叫你們死了這條心吧,到底要講幾次才會懂啊。

算了,先不管了。

我開始學劍道是在小學三年級。這種事或許只會發生在我們這一帶,但我們必須從那個年紀才能開始學,所以一起進入的全都是小學三年級生,總共六人。

六個人,總覺得是個很討厭的人數哪。如果是組依學年區分的團體賽隊伍,就肯定要剔掉一個人。真教人難過啊。不只是被剔掉的那個人,就連被選上的人也會覺得不好過。直到比賽為止,也很難找被剔掉的人說話。而那樣一來,更會讓人陷入孤立狀態。雖然還是小孩子,但還是會體貼地說出“我會連你的份一起努力的”等等。但是,反而會招來充滿寂寞的苦笑。我真的受不了那種事。

附帶一提,這六人的組成是男生五人和女生一人。只要這麽一說,也許有人會認為被從隊伍剔除的應該是那名女孩子吧?才怪!在小學階段,女孩子可不一定較弱。

那個女生,宮內直美,其實是六人之中戰績最好的。與其說她很強,不如說是擅長比賽。她很擅長擊面,而且人如其名——這麽講聽起來似乎很假,不過她那筆直擊打的擊面非常厲害。她也相當清楚這一點。

彼此註視,面——!打下去後,就先是帶入劍鍔相推。接著,就是一直等待對手受不了並做出退擊技的那一刻。以前不會像現在這樣,對劍鍔相推時的膠著有那麽多意見,所以確實能夠使用那種打法。而只要對手退後一點點,她就又會打出擊面。若能得分就拿下一支,不能得分就又是劍鍔相推。直美的劍道基本上就是這種反覆方式。

所以我們在比賽時,步調常常被掌握在直美手中。畢竟所謂的男生,總是會從戰鬥中追求浪漫啊。要是沒有進展,就會不小心自己做出攻擊。總之,簡單來說就是想耍帥,尤其是在學會了新的技巧後更是如此。從劍鍔相推一口氣朝下方壓去,然後只要稍微放松力道,對手的手腕就會因為施力反抗而擡起。配合那時機向後一躍,退擊腹——然而,直美絕對不會上這種當,她甚至就在等待這機會。

她會在上前的同時撥開對手的退擊技,接著是擅長的擊面。然後是直美拿下一支,不然就是再度進入劍鍔相推。這種過程一直延續,而我們連拿下一支的機會都沒有。當然,在當年,那也不是什麽值得稱讚的打法。每個人都很討厭,說:“和直美打很無聊。”老師也曾提醒她:“不要總是只會跟人推來推去的。”不過,也盡止於此。老師的意思大概是“要是不甘心就打贏直美啊”,或是“你們自己去想打贏的方法”吧。

我也是這麽認為,所以我沒指責過直美的打法。

“像這樣,先表現出要做出退擊腹的樣子,稍微停一下,若是感覺快變成劍鍔相推時,就趕快再迅速地做退擊面或退擊手就好了。對吧?遼。”

“不對。我覺得啊,應該擦擊那個擊面,然後用擊手對付比較好。”

願意認真和我討論這種事的人,也只有遼了。市原遼,也是未來成為我競爭對手的男人。在那當時若要排順序,大概是直美、我和遼差不多,剩下的三個人則排在後面吧。

“……你們兩個在講什麽啊?”

沒錯,即使說在練習中因為很難贏過直美,但我們的感情絕不會不好。事實上,拿下頭盔後感情可好得很。

“我正在和遼想贏你的方法啦!”

“討厭啦——!兩個男生居然躲在暗暗的地方偷偷摸摸的!”

我們的確是站在道場的柱子後方,但又沒有刻意躲起來。

遼的臉有些紅了。

“我們才……沒有偷偷摸摸。”

從這時起,我便開始懷疑。說不定,遼其實是喜歡直美的。

我和直美也讀同一間國小。一、二年級時不同班,所以從沒說過話,但是從三年級開始便一直在一起。

到了五年級的第一學期,座位甚至在隔壁。

“正治,你有沒有每天好好洗澡啊?總覺得有臭味耶。”

我摸摸自己的和尚頭,然後聞著手上的味道。

“嗚!……我都不知道臭的是手還是頭發了。”

“受不了,你來一下。”

直美抓住我的後頸,一把拉到洗臉臺去。

“你、你幹嘛啦!”

“我來幫你洗啊。”

於是我被壓到水龍頭底下,被水淋又被抹滿了肥皂,還被用力搓洗。當然,我如果真的想反抗是能逃走,但我沒那麽做。

“咻耶——!正治和直美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嘛!”

“好像一對喔!”

我也早就習慣了被人這樣取笑。

這時,直美手部動作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吵死人了啦!”

我因為身體前屈又頂著一堆泡沫,因此沒有回嘴。不,就算不是滿頭泡沫,我或許也不會回什麽吧。其實,讓直美洗頭的感覺還滿舒服的。

若要說真心話,我對直美的第一印象實在好不到哪裏去。一年級時在走廊擦身而過,當時我只是莫名想著:“這女生的臉真像青蛙呢。”不過,只要習慣了,連青蛙也會愈看愈可愛。而且升上小學五年級後,她也變得有女人味了。

“……你啊,別再穿那種小熊內褲了啦。”

上體育課換衣服時會看見。在道場也是,更衣室的門稍微敞開,這下又看到了。

“又偷看了!正治真的很下流耶!難道你真的那麽喜歡我?”

她這麽說道,卻又一副要說悄悄話的表情靠過來。輕輕地,我被沐浴乳的香味包圍。

“……這件事你絕對不可以告訴遼喔。”

就讀隔壁町小學的遼不知道直美每天穿什麽樣的內褲。像是幼稚的草莓或小貓,或是有可愛的紅色蝴蝶結,還有帶著些微成熟感、沒有圖案的粉紅色或水藍色內褲等等。不過,要是知道了反而會很可怕吧。

“……怎樣?被遼知道會很丟臉?”

還用說嗎——直美小聲念道後,便紅起了臉。

那句“還用說嗎”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現在回想起來,我身為選手的巔峰期恐怕是在小學六年級吧。我已經忘記確切的比賽名稱,但我是在那場比賽中,達成三人制團體賽的全國冠軍。

當然,成員是我和遼,以及直美。

前鋒是遼。那家夥當時長得高,只要將劍尖構持在低位置,一般小學生很難進入攻擊距離。而且,他操控動作緩急超群地厲害。當你以為他正緩緩地如微風般行動時,便忽然俐落地將人打倒。大部分選手都被這種動作秒殺。就算拖得較長,也會因為遼的範圍太大而無法拿下一支。在這場比賽裏,遼也的確沒被人拿走一支。

中鋒是我。若要說起來,這時期的我是不停動作,在一來一往中分出勝負的劍風。沒錯,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意外的是用很運動式的打法。而我在兩場比賽中各被拿走一支,總共失去兩支。但因為在這兩場比賽中我都拿回兩支,所以並沒有輸。

而主將就是直美。

基本上,為了遼的名聲,我也得先把話說在前頭,這絕不是因為我們直到小六也贏不過直美。我們幾乎不相上下,有時我或遼甚至能拿下一支。不過,這是因為我們已經逐漸進入會出現男女間體力差距的年紀,我只是單純地這麽認為。

其實,直美的劍風也不斷在進化。她依舊擅長擊面,且會拉長膠著狀態,但是當對手開始防備擊面時,她便會使用擊手,而對手似乎大意沖上來時以拔擊腹應對等等,她的得分技巧種類也如此增加了。直美在錦標賽一開始和準決賽那邊輸了,但因為我和遼是全勝,所以隊伍仍是無敵的。

我們三人一起領了獎牌,直美手拿獎狀,遼是冠軍獎杯,我則是抱著紀念品,那時拍下的照片,到底是跑去哪了?

國中時,我也和直美同校,只有遼讀他校。

我們三人都加入了學校的劍道社,於是和遼別說是練習了,就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那個年代不像現在有手機,且一般若沒什麽特別重要的事也不會打電話。一旦學校不同,朋友就等同於消失在其他世界。

盡管這樣,我和遼仍有在地區比賽等對戰的可能,但直美卻連這機會都沒有。

“真是寂寞呢,女生啊……已經永遠沒有和遼比賽或一起奮戰的機會了。”

在這時候,我頭一次確定——啊啊,直美果然也喜歡遼啊。不過,雖然如此,我也沒想過要撮合他們兩人。一來我沒那麽愛管閑事,二來我也不是那種做好人的個性。

這些先放到一邊吧。

所謂國中時期,不論男女都正值發育的時候。我也在這段期間長到最高,以前沒毛的地方也開始長毛了。

正因為是這種時期,所以三年級生和一年級生在體格和具備的力量有著明顯差距。要是被高年級的使用碰體,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人會被撞飛到墻壁邊。

“餵!要睡到什麽時候啊!快點站起來啊!”

學長們在一年級時應該也是被這樣嚴格訓練的吧。而因為世代交替,所以用同樣方式對待我們。我是這麽想的。和這相較之下,在警察那邊的練習還溫和許多。事實上,那畢竟算是一種學習,當然也是有嚴苛的一面,但指導的是現職警官、會拿捏分寸的大人,所以不會對小學生施行看似虐待的練習。

但是到了國中的社團活動,就不是那麽回事。

“開始耶耶耶——!”

在一名一年級生社員面前,各站著兩、三名高年級生。各進行一分鐘的互角練習後,高年級生會換人。我們連行禮的時間都沒有,就要當下一個學長的對手。這要整整持續三十分鐘。四名一年級社員在四個月裏,每天都得做這種練習。簡單來說,得一直持續到三年級的現任選手引退為止。

而非常不湊巧地,當時我的母校裏並沒有真正練劍道的老師。似乎直到前一年都還在,但好像被派到別的學校去了。雖然有個掛名的指導老師,但他同時還要管桌球社,所以並非隨時都在道場。於是練習內容就交給三年級生,完全是隨他們高興去做。

一開始我老是在嘔吐,就連跑去洗臉臺的時間和脫下頭盔的工夫都沒有,就直接在原地跪下,突如其來地從面金之間吐出來。

“唔哇!臟死了——你想吐到我身上啊……快去拿抹布來擦啦,白癡!”

雖然如此,但只要一吐就能休息。於是,嘔吐漸漸變成一種期待,我也愈來愈懂得怎麽吐。為了不弄臟頭盔的下顎周圍和袴裙,以及為了晚點比較好清理,我會選擇地板平整的地方吐。不能在有高低落差的角落,因為和地板之間有縫隙,所以很容易殘留臟東西,而我也會因此又被吼罵。

“男生那邊……真的每天都很辛苦呢。”

女生也在同一處道場練習,但內容不同。她們共有五、六人,都在另一端安分地練習。

“別講了,直美……少和我說話。”

這不是害羞也不是客氣,而是我十分清楚,如果被學長們看到有女孩子關心我,隔天會有很恐怖的遭遇。

只不過,我有時仍會和直美一起回家。若從國中走,到中間為止方向都一樣。

“正治……你變強了呢,我大概已經連你的腳邊都構不到了吧。”

是那樣嗎?這時期我所變強的,大概只有毅力和膽識吧。

“完全不行啦,老是被打飛出去……我的技巧一點也沒進步啊。”

“才沒有啦。”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個子已經長到直美得稍微擡頭了。

“現在的正治……很帥喔。”

聽到這句話後,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走在前頭的直美也回過頭,於是我們面對彼此。

昏暗,沒有行人,住宅區的道路。某處有只貓低聲嗚叫。

國中生的直美早已不那麽像只青蛙,怎麽說呢,就是有著一張普通女性的臉。我沒辦法從正前方看著直美,只好眼神閃爍地來回看著在她的頭後方延伸的星空,以及一旁掛著眼科招牌的電線桿,思考究竟該如何回話。

忽然,直美的臉背對我。

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麽微微地發光,仿佛拖著一條尾巴——“再見……晚安。”

明明我們還要繼續走同一條路,直美卻先離去了,她獨自踩著快速的步伐回家。

當然,我如果要追也是能追上,但是,我卻莫名覺得不能那麽做。

直美,你剛才該不會是哭了吧?

然而,國中時期的我哪怕是青梅竹馬,根本沒有閑工夫去在意他人。當我從二年級升上三年級,來了個劍道四段的英語老師之後,練習就變得格外嚴厲。

“正治,左腳!”

左腳不能退太多、拉近時再快一點——我一再被提醒這些事。

“是!”

不過,能夠做像樣的練習依舊讓我非常高興。最重要的是,不必對新生做那個連續三十分鐘不中斷的“地獄練習”。光是這一點就讓我非常有得救的感覺,因為那畢竟不是什麽好作為。

但是,哪怕正經練習了三個月左右,過去這兩年的空白也不是能輕易彌補的。

我在全中地區預賽的第三輪賽中,居然遇上了那個市原遼,還被他輕松打出局。被拿走了兩支,卻花不到一分鐘啊!

之後遼成為福岡縣的代表選手,在全國大賽也進入前八強,讓人看到他的活躍。

太耀眼了。遼巧妙拿捏緩急的比賽過程仍和當年一樣,甚至更加磨練在引誘對手的“崩”上;他的劍風對我而言,實在是過於耀眼。

而遼在秋天時到家裏找我。盡管自己在劍道上也沒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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