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活著

關燈
為期二十來天的軍訓在熱鬧與汗水中落下帷幕。

匯報表演結束後,莊騁本想拍張照給術爾看一看,不料打開手機,發現班群裏輔導員艾特他。

讓他匯報完了看到消息打個電話過去。

莊騁心有疑惑,給輔導員打過去。

那邊快速接通,莊騁率先自我介紹:“朱彗老師您好,我是莊騁。”

對面有些嘈雜,輔導員朱彗的聲音依稀傳遞出來:“莊騁是吧,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這裏有急事。對了,你爸媽也在。”

聽見他爸媽也在,莊騁心裏咯噔一下。

不詳的預感直擊心靈。

他們為什麽會突然來學校找他,此前他一點消息都沒收到……

按照輔導員說的,莊騁去到辦公室,推開門,果不其然在裏面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容。

莊騁走進去,剛巧聽到鄭女士的話尾音:“事情就這麽說定了,我們是他父母,有權替他做決定,我們都是為了他好。”

朱彗看到他,趕緊擡手招呼道:“莊騁你來了,快過來。”

鄭金蓉瞟了莊騁一眼,有不滿想表達,最終顧忌著周圍環境,說道:“你擅自報考攝影專業這件事我和你爸先不跟你計較,最近這兩天可以轉專業,我們幫你申請了,你過來簽個字。”

朱彗隱約皺了皺眉,她從莊騁母親的態度裏感到一絲不舒服,她沒說話,看莊騁是什麽態度。

畢竟這位鄭女士信誓旦旦地說莊騁肯定會聽她話,把專業轉了。

作為輔導員朱彗肯定不想讓莊騁這麽好的苗子流失,但如果莊騁本人的確有這個想法,她也不好阻攔。

人都有為自己所求的權利。

莊騁為之一楞。

往桌上一瞅,他拿起正反面的申請書,申請理由和輔導員已經填寫,轉出學院和轉入學院以及教務處也填好並蓋章,上面就差他的簽字和學校意見。

鄭女士給他轉了金融專業。

京大有一個規則,軍訓期間轉專業很快,基本兩天申請完,國慶之後轉專業的結果就會公示下來。

莊騁手指緊緊攥著紙邊:“我不轉。”

鄭金蓉眉頭一皺:“莊騁,我們把你養這麽大,不是讓你跟我們反著來的,以前你多聽話啊,怎麽高考完了像變了一個人,完全不懂我們的苦心。”

“那個……”聽到這裏,朱彗很明顯察覺到氛圍不對,她插話道,“孩子想選什麽專業,是孩子的事,以後未來的人生是他們自己的。”

“我讓他選金融是害他嗎?出來後,考個像樣的公務員,以後有穩定工作,再結婚成家,哪個家庭不是這麽來的。”鄭金蓉說著話,眉眼的淩厲帶出攻擊性。

“感謝朱老師您的建議,”莊懷明也說,“但這是我們的家事。”

莊懷明一貫只會在最關鍵時刻出來說話,他和鄭金蓉在管教莊騁這件事上無比契合。

只是相對鄭金蓉來說,莊懷明更傾向於整體大局上面控制方向。

在他眼裏,兒子不只是兒子,還是一個後代,這個後代要足夠優秀,他才會有面子,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多年來的培養白費,所以他要把後代馴化成聽話的機器人。

利己主義的莊懷明一直在給莊騁灌輸一個思想,開心和快樂永遠是最沒用的東西,更沒必要浪費時間去追求,那是只有無能弱者才護若珍寶的廢棄品。

在此期間,莊騁不必多開心,只要夠聽話就行。

聽話的莊騁會在他一步步安排下,過上最完美的生活,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到老兒孫相伴,就算現在不理解沒關系。

等到了該到的那個時間段,相信莊騁會體會他的用心良苦的。

莊騁眼睛落在手中的申請書上。

他不覺得難堪,只是有一絲窒息纏繞。

剛才鄭女士一番話,正是他上輩子的真實寫照。

而上輩子,莊騁有兩個遺憾沒有自己選擇,第一是高考志願報考,二是婚姻關系。

父母死後,他有想過要不要離婚,但是沒多久那個人突然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他的責任心不允許在這種時候離婚,所以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了兩年,直到那個人腦死亡。

上輩子到後面幾年的時候,莊騁一直得過且過,記憶也比較模糊,沒有太清晰,看什麽都很沒有意思,所以重生後的最開始那段時間,他始終都是大夢一場的感覺。

而現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著。

“我不會轉專業的。”莊騁對鄭女士說完這句話,把申請書幾折之下揣回兜裏,回頭又朝著輔導員方向說,“朱彗老師,抱歉打擾到您了,我不轉,並且未來四年都不會轉。”

許是莊騁態度太過於堅決,讓鄭金蓉不滿加深。

這種當眾被甩面子被批駁的情緒,鄭金蓉完全無法忍受這是她一貫聽話的兒子說出來的,她胸腔裏猛地蓄起一股怒意,不受控制的局面讓她徑直朝莊騁臉上甩了一巴掌過去,她粗喘著氣厲聲道:“莊騁,你要氣死我才甘心嗎?”

她喊得很尖銳,一聲“啪”也很響,辦公室裏很快便安靜下來。

這裏面最震驚的莫過於朱彗了,她作勢上前去拉住鄭金蓉的胳膊,張嘴勸慰道:“有話好好說,打孩子幹嘛,什麽事都好商量啊。”

大庭廣眾,被父母打臉,按理說莊騁應該是難堪的。

可他只是微微楞了一下。

就好像,兩輩子加起來,這一巴掌終於打到他身上了。

耳邊出現短暫耳鳴。

鄭金蓉甩的一巴掌很用力,莊騁臉上立馬通紅,手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他舌尖輕微抵了抵腮幫子,半張臉都麻了。

“朱老師,如果我爸媽以後私自來找您說轉專業的事,請你千萬不要同意,我喜歡攝影,且這輩子都不會改變。”說完,莊騁對朱彗禮貌地彎了彎上半身。

接著他走到鄭金蓉身邊,神色如常地開口:“您還有事嗎?”

面對莊騁堪稱毫無波動的變化,鄭金蓉突然啞了火般。

她做這一切明明是為了莊騁好,可為什麽莊騁要這樣對她?莊騁為什麽就不能體諒她呢?

“莊騁,從小到大我自認為在教育你方面盡心盡力,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嗎?”鄭金蓉氣極莊騁的態度,語氣急迫,往咄咄逼人方向逼近,“現在上了大學就開始翅膀硬了是嗎,我說的話不管用了?”

“您的話一直管用,我也非常感謝您多年來對我的栽培。”莊騁無懈可擊地答,“如果您現在沒什麽重要的事,我們可以出去說。”

莊騁的話面上聽著是順從,實際上叛逆之心昭然若揭。

莊懷明不悅地擰了擰眉,插話道:“莊騁,你說任何話之前先想一想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承受代價。我們可以同意你說的出去談,但具體談什麽,我希望你三思而後行,不要做出一些將來會後悔的事。”

說話時莊懷明端著架子,看莊騁像看一件不滿意的作品,但語氣依然是篤定的口吻。

他在篤定莊騁到最後總會做回以前的樣子。

畢竟莊騁現在所擁有且享受的東西,都來源於他。

就算憑借著暑假工把大一第一學期的學費掙夠了,那麽剩下三年半呢?

用到錢,用到人脈資源,莊騁總會妥協認輸,這是殘酷社會給莊騁上的第一課。

莊懷明不缺這點時間,拿這段時間給莊騁買個教訓,從而換回一個聽話的兒子,對莊懷明來說很合算。

轉專業的事被擱置下來。

鄭金蓉臨走時望向莊騁的那一眼,無比的失望。

卻又隔著時光輪回,和上輩子對視上。

上輩子的莊騁聽話到極點,把機器人的標準執行到規範,所以他從來沒有在鄭女士和莊懷明那裏得到過任何類似失望的眼神。

而就在現在此刻,他反而不難過,只是特別想見一見術爾。

這個從重生開始就打破他所有世界線的小孩。

下午莊騁頂著張巴掌印的臉一路回到宿舍。

張煜濯拉開門,迎面撞擊莊騁臉上慘狀,咋咋呼呼地反應:“莊哥你這是怎麽了?”

另兩人紛紛放下手中忙的東西,目光集中到踏步走進來的莊騁身上。

陳湖倒抽一口涼氣:“謔,莊哥你被誰打了?還是打臉這麽狠。”

“我媽。”莊騁坦然說完,面對三人的震驚,他繼續道,“意見分歧,我——”

“叮鈴鈴——”

莊騁話沒說完,手機鈴聲響了,拿出來一看是術爾。

他指著手機做了個抱歉的表情,轉身出陽臺去接電話。

陽臺門關上,吳琦使勁朝陳湖和張煜濯招手,等兩人走近,他左右邊攬著他們肩膀,提出建議:“兄弟們,要不我們把莊哥的補過生日提到今天吧。”

主要是莊騁臉上的巴掌印太嚇人了,一路走過來都有點腫了,家事他們又不知從何入口,就想著給人過生日好歹會放松一點。

陳湖沒什麽意見,張煜濯也舉手讚同。

而此時正在外面打電話的莊騁還不知道裏面三人達成了什麽協議。

說實話,當視線捕捉到是術爾的來電時,他心裏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一種很玄學的心思。

他前不久才說想見一見爾爾,沒多久爾爾的電話就打來了。

以前莊騁不信神佛,重生以來也只是改變了他不信的想法,卻並沒有任何深度崇敬去了解的意思,但現在,他說不出心裏什麽感受。

如果爾爾在他身邊的話,他會不分場合地抱住小孩。

“怎麽了爾爾。”莊騁對著手機聽筒部分說,“放假了嗎?”

“嗯,放了……”術爾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解出一道數學大題,伸了伸腰,某一刻特別想給騁哥打個電話。

毫無緣由的。

等接通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想掛又不太合適。

“‘嗯’不出來那騁哥來說。”莊騁接過術爾的話茬,“爾爾,國慶節我會回來,想要什麽禮物?”

“什麽都可以。”術爾又說,“其實也不用特意帶什麽禮物。”

“用的。”莊騁道,“那天我不告而別,總得給爾爾賠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