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受傷

關燈
江然不敢一直磨蹭,怕被司機發現端倪。“大哥”扶著他往回走,環顧著這荒山的地勢,忍不住地打冷顫。曠野山路濺起了泥汙,雨勢越來越大,沖來的雨水已經浸濕了江然的球鞋。

此刻他也顧不得這些,這裏是郊外,就算是最近的派出所來都需要半個小時,他想了想說:“我們現在只能拖延時間,而且不能讓更多人知道。”

“然後呢?該怎麽辦?”

江然定了定神說出自己的想法:“一會兒回到車上,你故意和你旁邊的人起爭執,最好打起來,吸引司機的註意力,讓他盡量走到你們身邊拉架,這個時候,我在他身後,你在他身前,我們前後配合制服他。”

大學的其他課程,江然基本都在睡夢中度過,只有警務戰術指揮課是室外,雖然請了不少假,但好歹上課的時候也聽了一星半點,這些對於他來說足夠用了。

“大哥”側目打量他:“你行不行啊,瘦胳膊瘦腿的。”

江然撇撇嘴,直接從衣兜裏拿出警校的學生證給他看:“吶,如假包換。”

一言一語的交涉中,氣氛逐漸輕松了些。可傅鄴坐在副駕,冷沈的臉色比窗外的陰雲還要瘆人。劉欽問過客運站,這輛大巴車是從七點半發車從天陰去沁華,他好奇地問:“王玉挾持大巴車幹什麽?江然怎麽會在那輛車上?”

傅鄴沈默著,這麽多年禁欲生活,不僅逼退了他的欲求,還有他的感性,情緒,這種本能在這個時候凸顯出來。

傅鄴壓下心中一切不安和焦慮,迅速地理清思路:“王玉和我還有江然並沒有任何過節,他的目標是大巴車上的人,亡命之徒最後的舉措,一定有他不得不為的選擇。他要麽利用這些人和警方談條件,要麽是和上次江然在零心被綁架的事一樣,背後有我看不見的手。”

而這只手,劉欽也知道暗指誰,他頓了頓寬解傅鄴:“傅支,其實都,都這麽多年了,也不一定就是他,你別總是把自己,”

話還沒說完,傅鄴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看著那一串虛擬號碼,他點開揚聲器接了起來,一陣口哨聲震破此刻的緊張。傅鄴沒說話,一直聽著對方把這段變過音的口哨吹完。

對方笑著說:“老朋友,我是不是提醒過你,最近情場得意不是好事,你不是這麽多年六根清凈了麽?怎麽還和小孩兒過家家啊!”說著又陰笑幾聲,“你說,她當初要知道你這麽惡心,還會喜歡你嗎?”

傅鄴聽到這個“她”字,冷若寒霜的眼神裏終於流淌起了東西,他沒問今天的局,而是問起了往事:“這麽恨我,當年為什麽不從背後開槍打死我?”

“你不能死,死了繼續打擾她嗎?但是你的小朋友可以去告訴她,你的心,你的人到底多惡心?”男人又吹了兩聲口哨,壓低聲線問,“傅鄴,溫熱的血流過你冰冷的心,是什麽感覺,還記得嗎?”

劉欽閉上嘴,再也不敢說話,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所謂的“老朋友”的聲音。他加速飛駛在郊區空曠的道路上,暴雨襲擊著他心頭的惶恐,劉欽在忽明忽暗的水簾裏,忽然明白了這麽多年傅鄴為什麽會對當年的事那麽敏感,每一次有案件他都條件反射地去懷疑是不是又與那個神秘人有關。原來不是傅鄴應激,是真相就是如此。

傅鄴在最後的這一句挑釁裏,心滯了。握著手機的手仿佛有了黏膩的液體,車裏逐漸飄來血腥味,指縫滲透出鮮血,沾滿塵垢,慢慢凝結成血汙。他的視線明暗交雜起來,黑暗噴湧,侵吞著天光,那輪血月來了。

劉欽聽到身旁的人呼吸急促,他分神去喊他,最終劉欽用一個急剎車,才讓傅鄴在混沌裏回過神來。

劉欽忙道:“我們馬上到了,傅隊,您,沒事吧?”

傅鄴的心跳在慢慢恢覆,他手肘撐著車門的臺沿,擺了擺手:“沒事,再快點兒。”他打開車窗,縫隙裏的冷雨飄了進來,他能按常理推測王玉的動機,但對方一句“你的小朋友可以和她團聚”,讓他惶惶的心籠罩起陰霾。

“江然,”傅鄴低語了一聲,那個人的聲音和笑容浮現心頭,他為什麽會坐上這輛大巴車,車是從天陰到沁華。

沁華?傅鄴低頭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早上八點四十五。在周末早起不是江然的習慣,哪怕是去沁華辦事,也會趕十點的火車,不可能坐大巴車,還起那麽早。

傅鄴的心都沈溺了,他在一堆原因裏找到了最不可能的一個,他擰著眉心閉上眼睛。

江然是要去看展。

他突然急道:“再快點兒,劉欽,再快點兒!”最後這一聲,幾近哀求。

江然和自己的搭檔回到了車上,大巴車又搖搖晃晃地往前行駛,他捂著肚子靠著座位呻吟。這是他們的暗號。

忽然,一聲重物砸地,所有人都被驚了一跳,只見“熱心大哥”身側的人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被揪著衣領提了起來。

司機不得不停下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肇事者”身上。

“原來真他媽是你!給老子戴綠帽子的真是你!”安靜下來的車內,這個聲音格外洪亮。

“你認錯人了吧!”對面的人文質彬彬,扶了扶眼鏡,秉持著不與“秀才不與兵爭理”的原則,掙脫開對方的抓握,正要坐下。

男人卻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臉上,重新把人拎了起來,怒吼:“我跟了你十幾天了,昨天我老婆去沁華出差,今天你就要去,我都看見你們聊天界面,是她的頭像,你還狡辯。我今天不打死你,老子不姓孫!”

江然都得這一拳嚇到了,他飛快地眨著眼睛去觀察司機的反應,周圍其他人都上去拉架。

“別打了。”勸解聲此起彼伏,眼鏡男由於體型差根本只有被打的份兒。其餘的人嘟囔著:“是不是誤會啊?”

“要不報警吧?”江然看著自己身邊的人,頓時瞪大眼睛,果然這句話引起了司機的反應。

對方起身朝後排走去,江然吞了吞口水,閉了一下眼睛心底默默給自己打氣:別怕,就算,就算出事了,鄴哥也會為我報仇的,江然,別怕!

他慢慢吐了一口氣,下定決心猛地站起來,假裝看熱鬧一般站在過道裏。這個司機面對車上鬧事的反應格外冷淡,江然看他緩慢的步伐,一言不發的神情幾乎可以斷定他是真的有問題。

江然在身後慢慢地靠近,扭打在一起的倆人已經被拉了開,司機就站在他的身後,冷道:“坐回去!”

男人聽到聲音判斷距離,在對方聲音消失的瞬間,回身出拳。眼看沖著司機的人中砸了過去,司機順序躲開,右手同時閃出匕首。

江然的雙眸緊縮,人跨步飛前——

霎時間,車上的尖叫聲頓時駭異而起,所有人四散開來擠作一團,只見中間過道的空地。轉瞬即逝間,司機已經被翻身制服,肩膀被姓孫的男人用膝蓋死死地釘在地上,手腕被反扼身後。

江然跌坐在一旁,右手攤開,匕首和血一起滾落下來。他抿了抿嘴和周圍的人解釋:“我們,我們是被挾持了,這條路不是去沁華的路。”

他本來準備很多話,但現在都顯得不重要了。司機帶著那麽長的匕首,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有幾個男人紛紛上前幫著控制司機,站在江然身後的人連忙扶起他,問詢他的傷勢。

江然搖搖頭,隨後攤開了手心。剛剛的一瞬間,似乎比大學三年任何時刻更要靠近他的父母。

司機並不知道身後有人,江然掌握著唯一的轉機。不奪刀,他的“搭檔”就會出事。江然忽然理解了傅鄴那句“你本來有那麽多的機會了解他們的信仰。”

是現在這樣嗎?自我犧牲,偉大的光輝,所有人肅然起敬的表情,可如果他死了,誰會難過?傅鄴會嗎?他的朋友會嗎?

疼痛讓他後怕,讓他沒了剛才的勇敢。不遠處,警笛聲打亂了他的思緒,伴著滂沱大雨一聲一聲地敲擊在江然的心頭,他猛地回頭,雙眼放光地輕喊:“鄴哥!”

是派車所的人,傅鄴緊隨其後。他們還不知道車裏現在的情況,見大巴車停在路上,談判專家和警察正要下車部署,不知是誰打開了大巴車的車門,車內的人一窩蜂地湧了下去,即使司機已經被控制,但人們還是習慣性地選擇更安全的地方。

所長劉鳴還沒來得及問明情況,車上剩下的人扭送著王玉來到了他們面前。

江然扶著大巴車緩了緩神,他還有些腿軟,身後的人要扶他,被他拒絕了。

江然一下車,雨水灌進他手掌的傷口裏,他疼得咬牙切齒。仰頭淋雨,澆滅他心頭的餘悸。與此同時,大雨裏幾乎是飛來一輛車直接停在了警車和大巴車之間。

傅鄴下了車,隔著重重雨幕神色覆雜地望著遠處的江然,這一刻他不知道該感謝誰,他心頭滑過一絲僥幸,在虛無裏抓住真切的背影,他要感謝這樣的恩賜。

江然連忙把右手背後,微微攥緊,換上一個笑逐言開的表情朝傅鄴走過去。他剛站到他面前,便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今天的“戰績”。

冷雨蓋不過他的熱情,他笑著說:“大學那點東西還是挺有用的,可惜……”

傅鄴軟著眼神,認真地看著江然。劉欽給他遞過來傘,識趣道:“我去和劉鳴交接一下。”

劉欽現在的感覺有點一拳打在棉花上,擔心了一路,還沒明白狀況,嫌疑人居然被群眾扭送給警方。

傅鄴舉過傘,遮著眼前被淋透的江然,內心的恐懼,心悸,不安都從眼裏跑了出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把他抱進了懷裏。

體溫是熱的,心跳有力,江然沒事。

傅鄴摟他的力道越來越緊,江然有些喘不上氣來,他用左手回抱著傅鄴,輕輕地順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慰:“我沒事,鄴哥,我知道你會來的,又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內心敏感的人已經把在意別人的感受當成了慣性動作。

傅鄴蹭著他的耳朵,熱氣撲在江然的側頸,他有些癢,縮了縮脖子低聲道:“鄴哥,人,人很多。”

傅鄴氣音笑了一聲問:“人多嗎?”說完,他把傘傾後,遮擋身後的視線,一手覆在江然的側臉,在對方的錯愕中吻了下去。

吻很輕,但是帶著溢滿心頭的濃烈,這是傅鄴在索取他的安慰,不含色情,也無風月。只是輕輕地壓著他的唇,滾燙又溫柔。江然回過神來,內心回環著汩汩潺潺的暖流。

傅鄴這才知道,被嚇之後人是會傻的。就是他現在這樣,不知所措,像抱著虛散的風,什麽都抓不住。一路上,傅鄴設想了無數中可能,每一次都做著最壞的打算。

“江然,”他磨著他的呼吸不停地喊這個名字,他在確定是不是他。

“我在的,鄴哥。”他勾著傅鄴的脖子,慢慢閉上了眼睛,耳畔的雨聲交雜著越來越重的吻聲,是熱的,是甜的,是屬於他的。

江然吻得失神,忘了受傷的右手,一陣濕熱觸過傅鄴的側頸,對方猛地睜眼,松開了江然。

江然眼神迷離,還沒反應過來,傅鄴拉著他的右手已經帶著詢問的目光投向他。

江然低下了頭:“不疼。”

傅鄴看著泛腫的手掌,血還從傷口裏流沁,他皺著眉頭用力一捏,江然疼得驚呼起來。

“不疼嗎?”傅鄴看著他,“和我還要這樣?”

江然的眼裏已經有了生理眼淚,抽回了手:“疼,那鄴哥吹吹。”

傅鄴被他濕潤的眼神和嘴唇逗樂,見傅鄴終於露出笑容,江然如釋重負地抱著他說:“回家吧,我想回家。”

家,傅鄴心頭一動,就這樣,江然被抱上了車。

大巴車上的乘客目送著他們的“英雄”離開,最後印在所有人所有人腦海裏的只有大雨裏,江然那陽光明媚的笑容和那兩顆小小的虎牙。

驚動了省廳專案督導的劫車案,部督販賣人體器官的專案,宣布告破了。

一場大雨淋漓進了深淵,用良善清洗盡罪惡。

作者有話說:

情節走向,前面的寶子猜的差不多了!本期更新時間,周五,周日,周二。感謝看文留評的每一個小天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