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各自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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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然一晚上沒有睡覺,在傅鄴的沙發上蹲到淩晨五點,離開了學校。

早上八點,心馨心理診所的門還沒有開,江然坐在臺階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邱慧八點半到的時候,大老遠就看到門口坐著一個人,時不時地發抖。

等她走近一看,是江然。

對方茫然地盯著地面,嘴唇在微動,像在念著什麽,邱慧慢慢蹲下來,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江然沒有看她,回答:“剛來。”

邱慧看了一眼他傷痕累累的手,輕聲說:“給我看看你的手,好嗎?”她不確定對方現在是不是舊疾覆發了,只能慢慢地通過聊天來感受這個人的心理變化。

江然沒有拒絕,伸出了雙手。

邱慧看著這雙手,手心的肉外翻著,手背交錯著劃痕,還在流血。江然的手纖細,邱慧甚至覺得這些傷口再深就能露骨了。

她滿眼心疼,江然抽回了手說:“邱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沒自殘,我是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怕嚇到他。”

邱慧知道他突然這樣一定有原因,江然口中的“他”,大概就是這個誘因。她把他扶起來:“進去說,還沒吃早飯吧!想吃什麽,我一會兒讓助理買。”

江然沒說話,安靜地跟在邱慧後面。

邱慧只好說:“那就跟邱姨都吃豆漿和小籠包吧!”她把他領進咨詢室,“你坐,我給你倒杯水,先暖暖手。”

她摸到江然的手時,就知道這孩子不是剛來,冰得沒了溫度。邱慧和他寒暄著:“小然大概有一年多沒來了吧,學校忙嗎?婭妮到現在還在念叨你,好久沒見江然哥哥了。”

邱慧很喜歡江然,不只是因為他是劉夢萍的孩子,也因為他在那道人生的裂痕裏依然向陽而生,江然的心是她見過最單純,最珍貴的心。

大一他剛來警校沒多久,因為一次和同學打架,檢查出了雙相情感障礙II型,邱慧知道之後把他接到自己身邊,開始了第一階段的治療。

半年時間,江然在她的陪伴和治療之下重新回到了校園,從那之後,每到中秋過年,江然都會給邱慧寄東西,寫賀卡,都是她小女兒喜歡的小零食。

江然跟他母親一樣,懂得感恩,心性純良。不是她的理論和經驗治好了江然,是他自己走出了那片迷惘的黑域。

邱慧在他回學校半年的時間裏一直堅持電話診療,江然恢覆的很好,換句話說,躁郁癥的原因主要是父母突然的離世,江然想通之後,精神的狀態也會慢慢好轉,但這種情況隨時都有覆發的可能,並不存在徹底根治。

邱慧把水杯放到江然面前,坐在他旁邊問:“能不能和邱姨說說,發生了什麽?”

江然身邊有人,比昨晚要好很多,而且這個人還是他信任的人。

邱慧從他的眼神裏沒有看到抗拒,就在等著他主動開口。她去拿藥箱,給江然的手清理傷口。

過了一會兒,江然感覺到了手心的疼,抽氣了幾聲,好像感覺才從昨晚的夢魘裏醒來。

邱慧很認真地替他包紮:“傷口不能見水,夏天天氣炎熱,忌口,忌辛辣,別太用力,小心傷口撕裂。”

江然點點頭:“嗯,讓您擔心了。”

邱慧握了握他的手腕:“我更擔心你的心理狀態,小然,別憋在心裏,還記得之前你,我,還有婭妮,經常一起玩的游戲嗎,疊疊高,每抽一根積木,就要說一個煩惱,大廈未傾,就意味著這個煩惱徹底拋棄了。現在,來試試嗎?”

江然笑了笑:“婭妮不在。”

“我們倆也可以玩啊,你不會以為心理醫生就沒有煩惱吧,我的煩心事太多了,正好也需要宣洩一下。”邱慧說著,就起身去準備。

江然每次來她這裏,就像去游泳館待在水裏宣洩一樣,也能讓他平靜。

邱慧搭好高臺之後,示意江然:“你先開始,慢慢抽,小心手傷。”

江然在這一刻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母親陪著自己玩“翻花繩”的游戲,就是現在這個座位姿勢,母親會離自己很近,兩個人都在思考怎麽解花繩。

江然很快抽出了第一根,他說:“最近認識了一個人,他很好,特別好,但是我不好。”

邱慧沒有問什麽,也抽出一條:“最近婭妮好像早戀了,我不怕她早戀,怕的是她為了這件事開始和我說謊了。”

江然詫異地看著她,邱慧笑說:“看什麽,該你了。”

“我發現我好像對他有種特別的依賴,就好像小時候人會依賴父母的那種感覺,但我們才認識一個月,真正的相處只有半個月,這種依賴對他不公平。”江然微微蹙眉。

邱慧第二個煩惱是關於大女兒最近考研的問題,由於報考的學校是名校,所以吳婭妍壓力大到已經開始脫發了。

江然依然保持著對這個世界的關切,他聽到邱慧的煩惱,忽然很想開口安慰她,但他還是遵守游戲規則,抽出了第三根。

“他離開了,淩晨回的。”

這只是邱慧的治療的方式,她的本意也不是自己訴苦,人都習慣用別人的不幸作為自己的安慰,這是通性,所以心境是不能溝通的,但是苦難可以。

很快,邱慧了解了江然突然傷害自己,躁郁癥覆發的原因。

是因為一個叫傅鄴的男人。

“你說他一開始會針對你,但後來你發現他在針對你的同時,又會留著餘地寬容你,是嗎?”

江然點點頭:“他是警察,在他心裏,他是法律和規則執劍者,很保守,手起刀落,沒有一絲遲疑,但是每次他斬在我身上的劍都會偏頗幾分。”

“那你有沒有問過他原因?”

江然搖搖頭:“我不敢,和他說話我挺自卑。而且,”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而且,邱姨,我雖然有女朋友,但我從來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朋友和我說就是心動的感覺,最可笑的是,我每次和他相處,都有心跳加速的感覺,我想得到他的關註,得到他的偏心,很自私,又很瘋狂。”

邱慧有些訝異,她頓時明白江然的不安來自哪裏?來自他對這種未知情感處理的迷茫,來自割舍不下對方的暫時給予的偏愛。

江然太需要愛了,但他不需要周擎天和整個溫山警方那種可憐和同情,他們都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他得到的一切特權都是父母用生命換的。

他需要的是愛,是可以把他當成正常人之後,再無條件的站在他身邊的愛。

邱慧從他的講述中,了解了這一個月來,傅鄴就是以這樣的角色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他會讓他遵守規則,當著整個大三年級給他剃頭,會不留情面的罰他做三千五百個俯臥撐,打架之後會讓他負重五十公裏,但他會和他一起。

而在這些特殊相處之後,江然對這個人有了不切實際的期待,會想念他,會靠近他,也會和他故意擡杠引起註意,也會去試著測試自己在對方心裏的位置是不是也很重要。

邱慧和他說:“那昨晚他離開,你為什麽忽然失控了呢?”她知道答案,她要他親口說。

江然低下了頭:“我想起了江景勇和劉夢萍走的時候,也是那種聲音,也是那個夜晚,他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就是個意外和累贅。”

邱慧這麽多年,每次遇到江然提起父母,她都有些無可奈何,她知道對方心裏的恨就是化不開的寒冰,而她無論點燃多少盞希望的燈火都無法消融。

她握著他的手腕,笑著說:“小然,有時候你可以試著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 而不是老說反話。你有沒有問過他,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啊?或者,我想見你的時候去哪裏找你?而不是一味地自我懷疑,揣測,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從我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他還是喜歡你的,喜歡是很主觀的東西,你要鑒別別人是不是喜歡你,你就看你再和你相處的過程中,有沒有夾雜著私心,如果這位警官真如你所說,那麽剛正不阿,不可能一次次地在關鍵的時候饒過你,那是因為他心軟了。和那個被他報了警的學生相比,你是不是明白了呢?”

江然眼裏重新聚了光,看著邱慧。

邱慧沖他點頭:“小然,至於你說的喜歡的感覺,靠近會心動,其實不一定就是男女那種自己,我大學的時候碰到一個很喜歡的女老師,她會和我說話,我就很開心,像那些追星的女孩子,偶像們看她一眼,她也會心跳加速,我們再擴大範圍來講,緊張的時候都會有這個生理反應,比如上臺演講,重要的考試,我們總不能說,是喜歡考試吧!所以,別害怕,也有可能你靠近對方,是因為你覺得你們相差很多,面對上位者的緊張而已,這不是什麽畸形的感情,你要正視它。”

江然有些豁然開朗了,他一直都拿宋晨磊那晚的話衡量他和傅鄴的相處,但其實心跳加速,緊張怯懦都是人常有的情緒,他又為什麽要害怕?

邱慧見他眼裏的霧氣散了之後,終於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助理買回來的早餐已經涼了,邱慧正打算熱一熱和江然一起吃,對方卻又發問:“那邱姨,男女之間的那種愛到底是什麽感覺?”

邱慧微微一怔,她低下頭看著江然,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她盯著咨詢室外的早餐,停頓半晌,回答:“大概是,心疼吧!”

這個回答,沒有用到她任何的專業知識,邱慧是在自己回答江然的問題。

愛一個人,是心疼,感情當然有真假難辨的時候,但是心疼的感覺卻騙不了人,自己的每一寸神經都會被他牽動,舍不得看他難過,會心疼他的每一點不幸。

江然開心地笑了起來,他對傅鄴完全沒有這種感覺,這個困惑也解開了,江然心裏的包袱終於放下來了。

邱慧也給出了答案:“移情是一種很常見是心理現象,但它不會長期持續,既然這位警官已經離開了,你可以試著著眼於自己當下的生活。但是,不允許你再傷害自己了。”

邱慧最後一句話,沈下了臉色。

江然笑著起身道歉:“下次不會了,邱姨。”

江然回到學校的時候是傍晚了,邱慧在咨詢結束之後,帶著江然去逛街買衣服,買鞋。

等到付款的時候,江然攔著邱慧,支付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支付寶裏多了一千五。

是他!

傅鄴早上剛到天陰,陳啟明的電話就打來了:“怎麽回事?走得這麽急?”

傅鄴正在出站,聲音被人潮沖散:“電話裏說不清楚,記得去省警校的停車場提你的車。”傅鄴指的是那輛機車。

“喜歡送你了,難得見你喜歡什麽。”陳啟明逗他,“這麽多年,男人也不找,女人也不要,八小時工作制外的業餘時間還是工作,我都覺得你上的不是班,是廟。”

“廢話這麽多的時候,就是有事求我,說吧!”傅鄴拉著行李箱走出了車站,終於開闊了視野。

陳啟明在電腦那頭“呵呵一笑”:“你太懂我了,是這樣的,省警校這屆大三不是馬上實習了嘛?現在應該是各地市局申請實習生的一個階段,我想問問傅支隊,能不能走個交情,讓天陰申報一個實習點,我讓我那傻弟弟好去你那兒高就。”

傅鄴反問:“為什麽不留在沁華?而且,你和我打這個算盤沒多少必要,每年消化實習生的任務算是省廳的強制任務,但各地市局都不願意要,原因很簡單,不敢用,不想用,不能用。所以你與其做我的工作,不如做一做沁華市局的工作。”

陳啟明知道他會拒絕,尷尬了半天才說實話:“不能留在沁華是因為,我和他的事被老頭子發現了,不然我怎麽舍得他去你那兒?”

傅鄴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弟弟”是誰:“你說的不是啟東?是你男朋友?”

“對啊,我的好哥哥!啟東留哪兒不行啊,就是去街上拾荒,老頭子也不會讓他餓死,我的小南可不行,我已經想好了,最近接了個天陰的項目,等小南去了你那兒,我也過去。”

傅鄴提前一天到沁華見陳啟明的時候,對方就和他說過,他交的男朋友就是警校的,讓傅鄴多多照顧。他見過對方口中的“小南”是秦天南,的確是陳啟明的理想型,個子很高的型男。

“我覺得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一般來講,你只是享受追人的過程,新鮮感不會超過三個月,別等玩膩了就換,把人留在我這兒尷尬。”傅鄴坐上了計程車,主動說到:“好了,我上車了,晚上說。”

傅鄴掛斷電話,陳啟明就連發十幾個“求求您”的表情包,他沒理退了出來,習慣性的點開朋友圈,他看到江然昨晚十一點的朋友圈。

“我的電話,153……”

傅鄴回想著當時這個時間節點發生的事,一幕一幕地閃回,直到沙發上意外的跌倒,傅鄴和他說有困難可以找自己,還說了聯系方式。

江然進衛生間的十幾分鐘,正好是這個間隙。

傅鄴剛想評論一句:社交平臺別隨便公布自己的隱私信息。

韓麟的電話打了進來,他沒接,只是和司機說:“師傅,可以稍快點嗎?”

這次移送來的線索,不是簡單的核查,是上頭真的送來了“彈藥”,省博戰國展廳的青銅爵杯失竊十三年之後,近期居然在澳門藝術展展出。

追本溯源並不難,說不定可以打掉一批倒賣文物的團夥,但他怕有外境勢力的幹預,尤其是他的“老朋友”。

傅鄴神情凝重地看著窗外,思緒現在已經全部被這個案子占據。

好像過去的這一個月,真的是雲煙。

作者有話說:

江然是輕癥雙相情感障礙傳一次蜀香炸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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