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四 方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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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方的霓虹暈染著天的一方,近處幾只黃鸝鳥歌喉繞梁,停憩在精美的雕梁畫棟,樓閣亭臺之上,深宮庭院,朱紅的房屋,浮華貴氣之下,是一整天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周煐站在窗邊,似是等著什麽,天色未全黑下去,屋子裏卻已經燃了燭火,窗戶之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青銅鈴鐺。

他的身後,一柄利劍以快得令人看不清的速度,帶了幾分晚霞的優柔,又夾雜了一些黑夜的神秘,穿過門庭,直直向他的心口而來,劍法之中,頗含了幾分淩厲與詭異,雖是迅疾如風,但是四周的氣息,卻又不曾被擾亂。

明晃晃的利劍在他的身後驀然停了下來,他轉身,嘴角含了一絲笑。

“很好,這是你最好的一次了,上面的鳥兒沒飛走,說明你將殺氣掩藏得很好,燭火未動,說明你氣息掌控得也不錯,如今,除了孤風,你便是我身邊最好的殺手了。”他一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手放在身後,他對一個人滿意時,大都是這樣的動作。

面前的女子束著本就不長的頭發,一身黑色衣袍,眉眼陰冷,神情肅靜,臉上沒有妝容,算不得佳人一個,她僵硬地站在周煐的跟前,甚至算不上是一個人,說是一根帶了刺的木頭,興許更確切一些。

但她卻又不是木頭,她的眼中,飽含著情感,欣喜,激動,期待,既然眼神是溫暖的,那麽心也是溫暖的。

“我對外宣稱你是我的護衛,你也要記得,你時時是我的護衛,更是我的殺手。”

她微微擡頭,卻一直看著地面:“是不是今後……屬下便可以一直留在殿下的身邊,擔任殿下的護衛?”

周煐哼了一聲:“嗯……”

她拿劍的手抖了一下。

“你做得雖不錯,但是唯有一點,你比不上孤風,方琰,我問你,一個殺手的刀如何才夠狠?”

“執刀之人無心,刀劍便無情。”

“很好,你需記得這一點,孤風他之所以殺人夠狠,那是因為,他根本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她忽然覺得渾身灼熱得像被火燒,連忙點頭:“屬下知道了。”

她以為可以留在周煐的身邊,她八歲起就跟著周煐,日日接受殘酷的訓練,甚至可以說是慘無人道,這幾年,支撐她一路走過來的,無非是周煐告訴她,待哪回她能不著痕跡地刺殺周煐,不讓他發覺,那麽她便可以留在周煐的身邊,做周煐的護衛。

一句話,讓她在黑暗中活了好幾年,說起周煐和她的相識,亦是如蜻蜓點水一般不著痕跡,她家世世代代都在宮中為奴,她因為年紀尚小,被分派到宮中餵養鴿子,某日周煐的車駕從養鴿子的地方經過,周煐仿佛早就認得她一般,下了車徑自走過來,指著她,讓下人帶她回自己的宮室之中。

後來,所有同方琰在一起養鴿子的小宮女都死了,原因很簡單,因為她將要成為周煐的殺手,而一個殺手的去處,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無論是誰,方琰知道,不止是那些養鴿子的宮女,自己在宮中的親人,宮中認識自己的人,全都死了。

她不恨周煐,她知道,在宮裏,比這殘忍的事情太多,而且她在宮中根本沒有要好的人,就連親人,也幾乎從來見不上面。周煐對她的態度很驚訝,說道:“但凡被我召來我宮中的,個個是哭死哭活,寧願做一輩子的奴隸也不肯來做殺手,一般這樣的人,我都將其殺了,而你卻不同。”

他問她:“你叫什麽?”

“方婉言……婉轉的婉,言語的言。”

“做我的殺手,不需如此的名字,從今以後,你便叫方琰,你要時時記得,你不是一個女孩,長大了也不會是一個女人。”

周煐走後,她忽然雙膝一軟,跌坐在地,眼淚嘩啦啦地溢出來,這是大忌,若是被周煐見了,只怕當場就要被殺死,幸好訓練方琰的人念她初來乍到,只是狠狠打了她幾鞭子,她被打得鮮血淋漓,卻沒有喊一聲痛,只是哭得天昏地暗。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哭,只知道,那之後她再沒有哭過。

那時她便知道了,她的生命中,永遠只有周煐一人。

如今,她終於得到了周煐的認可,方琰退出周煐的宮室,在房外默默笑了,因為太久沒有笑過,都快忘了如何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和周煐是一類人,周煐時時都在微笑,但是只有她知道,他的笑只是臉上的表情,而心中,從來不笑。

第二日,周煐忽然召她前去,要她離開自己,去做自己弟弟周翯的護衛。

他短短一句話,就能決定她一生的命運,她卻沒有資格說不,最大的反抗,也就只能是在原地多站了那麽一兩秒。

周煐卻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周翯的母親最為得寵,父君便要將帝位給周翯,他雖立了好幾個世子,但是我也看得出他最為偏愛周翯,你去周翯的身邊,要護他周全,若是今後的帝君現下有了什麽閃失可是不得了,你可聽見了?”

她是最了解周煐的人,最適合呆在周煐身邊的人,周煐也承諾過,能讓她留在自己的身邊,如今,他卻說,要她離開自己,去保護周翯,她覺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自己忍了那麽多年,是為了什麽?他以為自己忍了那麽多年,熬了那麽多年,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誰?

“……是。”她退下。

她對周煐的心思,便是周煐支開她的緣由。

那之後,她便來到了周翯的身邊,她在暗中保護著周翯,從未在周翯跟前露面,沒必要,也沒心情,身為一個護衛兼殺手,本就要保持時刻的警覺,但是這段時間,她卻麻木不堪,腦子處於混沌一片的狀態,混沌之中,只有周煐一人的身影,也因為這樣疏忽,才被周翯發現了自己。

周翯的母妃極為得寵,周翯才一出生,便被老帝君封世子,還在周翯的滿月酒之上借著酒興說今後的帝位一定是周翯的,說完之後,周翯的母妃笑得跟朵杜鵑花一般,直說帝君英明,而在下面的周煐,則是一副笑爛了的臭臉。

眾所周知,眾位皇子之中,論才能,論德行,皆以周煐最為出色,只是周煐母親不爭氣,生下了周煐之後忽染暴病,纏綿不起,幾月之後便撒手而去,當初帝君是傷得心都碎了,但是男人在這種事情上總是比較健忘,才過了幾個月,就已經快忘了這個薨逝的妃子是誰,順帶忘了還有周煐這個人的存在。

周翯從頭到尾都是靠著老帝君的寵愛來與周煐爭奪一片天的,人說周煐文韜武略樣樣精通,老帝君便請了十來位夫子,要將周翯培養得樣樣都能勝過周煐,這擺明了就是要和周煐對著幹,導致每次周翯跟在周煐身後要糖吃的時候,周煐的臉總能黑一大截。

方琰隱約感覺到,派自己來周翯的身邊,是周煐的第一步棋。

自己坐在墻頭,本以為周翯是看不到的,結果大概是沒藏好,被周翯撞見了,她只好下來,交代了自己的來由,不想周翯沒有半分的懷疑,只說道:“所有哥哥裏面,就只有周煐哥哥待我最好,別的哥哥都沒有他好!”

方琰只覺得哭笑不得,嘆這世子天天被困在房子裏讀聖賢書,不說這天下了,就連這宮裏的是是非非都看不透徹,如此,怎麽擔得一國帝君?

周煐竟然要自己來守著一個白癡,想到這裏,方琰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如果自己是孤風,想必就能一直留在周煐的身邊了。

這只是個開始,往後的幾日,更是擾得方琰不勝其煩,周翯已經是十幾歲的年紀,卻仍如兩三歲的小童一般,偶爾作了副淩亂不堪的畫,寫了幾首不知所雲的詩,便要將方琰呼喊過來,讓她點評,她本就不擅這些詩詞歌賦,也做不來什麽點評,更何況她的存在,本該是一個秘密,這下倒好,搞得周翯宮中的所有下人都要知道她了,某日一管夥食的大姐還問她要不要下來同宮女們一同用膳,方琰只得黯然別過頭去,說一句:“不必了……”

而周翯也時常問她一些奇怪的問題,譬如周煐的飯菜之中喜歡放多少鹽,周煐一日看多少卷書,很多問題方琰不知從何答起,只得做一些敷衍,時日長了,許多的宮女也喜歡聽方琰說周煐的事情,在她們的眼中,周煐簡直就是一個傳奇,在這些人的笑聲之中,方琰總是沈默下來,她們認為他是一個傳奇,卻不知總有一日自己會死在這個傳奇之下。

她知道,卻不能告訴她們。

她害怕這種熱情,她的一生,除了走向深不見底的深淵,忍受刺骨的寒冷,沒有,也不應該有別的出路,在宮裏,所有的熱情,最終都只能走向毀滅。

但有的時候,她看見天上零零散散幾顆孤星之時,又忽然很想念這樣的溫情。

某天夜裏,她來到了周煐的宮殿,方進門之時,周煐便已經察覺到她了。

他本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麽,見方琰來了,轉過身問:“不是讓你去保護周翯,你來這裏做什麽?”

方琰以為他會皺眉,但是他沒有,可見這一切他都預料到了,方琰手中拿著一柄短刃,站在門外看著周煐,那柄短刃是她殺人的時候用的,她將短刃捅入一個人的身體之時,從來沒有任何的猶豫,而現在,她手中拿著這柄短刃,站在周煐的面前,她仍舊是一身黑衣,仿佛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這宮室裏某樣東西的投影。

“只是想問問殿下,殿下說,屬下已經能將殺氣掩藏得很好,動作已經能放得很輕,氣息很穩,除了孤風,已經是殿下身邊最好的殺手,屬下想問,那若是屬下來刺殺殿下,有幾成機會會成功?”

周煐凝視了她一會兒,神情之中沒有覺得有一絲的詫異,只是又轉身,背對著方琰,負手而立:“大概一成都沒有,若是有,你現在早就成功了。”

她早該知道,不管在什麽事情上,周煐總會給自己留一手,被自己的屬下刺殺,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在周翯身上,甚至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一定不會發生在周煐身上。

正想著,一劍已經刺穿了方琰的左臂,明晃晃的燭光之中,紅色的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滴下,她見血見得多了,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所以她並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對於疼痛,也早就麻木了,身體上每一寸皮膚的疼痛,她都知道是什麽樣的,唯一不知道的,是心上的痛。

她轉身,一個面色枯黃的男子手執一把利劍,見她轉過身來,他猛地收回了劍,她咬了咬牙,看著面前這個面如死灰的人,她知道,這就是周煐手下最好的殺手,孤風。

燭火未動,她絲毫未察覺他的氣息,這是最好的殺手,他殺人的時候,身上沒有一絲的殺氣。

他沒有刺中自己的心,沒有刺中任何的要害,方琰知道,這不過是周煐給自己的一個教訓罷了,並不是真的要殺自己,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一般。

她看了周煐一眼,但是周煐卻沒有轉過身,她連一句“告退”都沒有說,捂著手臂上的傷口走了下去,她想,自己默不出聲地回到自己的地方就好,不去見任何人,她不喜歡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受傷,卻不想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便看見周翯在自己的房門口等自己。

她一時顧不得手臂上的傷,問周翯在這裏做什麽。

周翯強裝鎮定,盡管他裝模作樣的本事比周煐差了不少,隨便一看便能看出諸多破綻。

“方琰,你去哪了?”

方琰咬咬牙,強忍住手臂上的傷痛,本想胡謅一個理由,但看見周翯,卻也不想隱瞞什麽:“我……方才去了……去了周煐那裏。”第一次,她沒有稱周煐為“殿下”,而是直呼其名,這在宮中,這是殺頭的罪行,她這時候卻再也不想顧忌什麽。

周翯神經粗,似乎沒發現她這細微的不同,而是走上前道:“方才就不見你,以前你從不會無故就不見,你怎麽這種時候去找我三哥啊?”

方琰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而且就連編,一時半刻都不知從何編起。

周翯忽然面露憂傷:“昨日聽王平說,兩個人有愛慕之情,便要在夜間私會才能表明心意,如今我來這裏私會你,你卻去私會我三哥……哎……”

方琰瞪著他,那眼神在外人看來,也就是古水無波,沒有絲毫的感情。

她卻瞪著他瞪了許久才緩過神來,收斂了目光,緩緩說道:“世子,天色已經晚了,你請回吧。”

周翯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夜間的涼風吹起,此時正是冬季,天色沈得極快,到了夜裏,天氣便要陡然冷上好多。

“世子你還小,這些事情又覆雜得很,你還是不要將心思擱在這個上面為好……”

“方琰你可別這麽說,我也不小啦,王平說他這個年紀都已經能生活劈柴捉蛐蛐兒了,就算是夫子們全部說我笨,但我還是知道,喜歡一個人的心是真的,我今日還學了一首詩,我可是花了一整日才將其背出來的,我背給你聽……方琰,方琰!”

方琰走進屋內,狠狠地關起了門。

老帝君身體越來越差,才過了兩年,便已經下不來床了,方琰知道,這之中,少不了周煐的“功勞”,就連周煐支走周翯,自己當了帝君,都在方琰的預料之內,方琰本就知道,周煐從來不做沒有用的事,此番支走周翯定然是有所圖謀,只要是明眼人,大都看得出來,只有周翯還傻楞楞地被蒙在鼓裏。

原本方琰以為,就算是□□裸地告訴周翯,周煐的陰謀為何,周翯八成也只會說,周煐本就比他適合當帝君,實在想當就讓他當好了,但周翯知道周煐成了帝君的時候,竟勃然大怒,直接來到了宮殿之中向周煐興師問罪,方琰沒有料到,周翯平日裏看似傻乎乎的,但此時竟對帝君一事如此介懷,看來是自己小瞧了周翯。

但是知道周翯為何發怒之後,方琰更是料想不到,他發怒不過是兩個緣由,其一是先君薨逝,周煐竟然未曾以書信告知周翯,其二是周煐為保證自己的勢力,將其餘的兄弟都調往遠方的事,他最為介懷的,本該是周煐私自稱帝,但是,周翯絲毫沒有提到這件事情。

周煐一向將周翯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了他絕對是不痛快的,方琰知道周煐要開始對周翯下手,便馬上告知周翯,讓周翯趕緊離開,她本以為事情天衣無縫,沒有人會知道是自己通知周翯逃走的,自己是一個殺手,對周圍人事感知尤其敏感,卻不想,第二日方琰便被周煐叫到身邊訓斥。

孤風在城外的林中離奇死亡,這世間能殺他的人寥寥無幾,這件事對周煐很是打擊,他擡著頭,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那雨中,燃不起任何的一絲希望。

“我本就知道,你一定會告知周翯讓他逃走,想這樣也好,諒他也不敢回來擾我,但是不想孤風竟然死在外面……”

方琰跪在他的面前,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她知道,如今周煐已經不是世子了,自己欺君罔上,是死罪,欺騙的是當今帝君,更是罪不可赦。

周煐轉過身來,看著她,眼光冷冽而滲人,她原本以為,自己若是死了,那肯定是替周煐執行任務而死,但是人生就是這麽詭譎多變,自己竟然不是為了面前這個人而死。

她閉眼低頭,等待著他來判決她最後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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