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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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音域的天空,從未晴朗過,總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黑雲翻湧,電閃雷鳴,無日無月,妖氣染了整個半空,氣氛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來。

前方,有一股巨大的氣,非妖非仙,卻駭人得很,有些像我同閑溱在沙漠之中殺死的那個龐然大物。

九魂妖血之力,被璇璣紅玉徹底地化去了,這眾人眼中的禍害已經徹底消弭不見了,這些武林正道,還有什麽明目張膽的理由來黎音域滋事?

瀛仙門到黎音域入口之處的結界重新開了,他們大抵是經由這結界進來的,原先我以九魂妖血之力封了這結界,使得這些凡人在進不來,如今九魂妖血之力消亡,結界又自行打開了,但是,歸長陌也曾經以他的妖力封過這結界,而如今,他們又是如何破了這結界的?

我顧不得看清腳下的道路,一路心慌意亂地往前方趕,方才重重跌落在地留下的隱隱痛楚,至今留在我的身體中,向晴跟在我的後面,低著頭,蒼白的臉埋在這黑暗之中。

黎音域入口處,一束陽光照射進來,雖有陽光,卻照不亮這一片北方的荒蕪,來人只有六道門的弟子,沒有別的門派的弟子,這些人之中,為首的是劉疏淩和慕容,還有柳冬青也在,他們的身後,有一血紅色的龐然巨獸,通體血紅,眼睛泛青,淩厲生光,有兩個人那麽高,頗像上古時期的神獸,溫順地撲在劉疏淩和慕容身後,我止住了腳步,這陽光和土地的蒼涼,比不得我心裏的淒冷。

想來,他們該是以這魔物的力量,破了歸長陌的封印。

閑溱和歸長陌並排站著,與之相對。

“丹霞朱光獸,這些凡人,竟豢養魔獸!”向晴的聲音幹澀,這丹霞朱光獸散發出來的氣息,向晴聲音的枯澀,讓我覺得這絕非一般的魔獸。

慕容看見了我,他想說什麽,卻止住了。

我同他,再無什麽可說。

閑溱和歸長陌亦回頭,看著我一步步走過來,我看著閑溱,正好與他的目光相對。

“向晴,讓你送溟郁回人間,你是沒聽清楚麽?”他冷冷說了一句,別過眼睛去,看似清冷無情,其中卻都是不可言明的無奈。

“溟郁姑娘執意要來此,屬下便帶她來了。”

“溟,郁。”劉疏淩忽然叫出我的名字來,語氣比閑溱的還要冷十倍不止,好似一個僵屍從腹中發出的聲音,令人恐懼,不住地打寒戰。

我走上前去,想必劉疏淩並不知道九魂妖血之力已經消亡的事情。

“不知六道門的諸位來此,又有何見教?”

劉疏淩揚起下巴來:“我身後的,是六道門封印已久的魔獸,丹霞朱光獸。”

“向晴同我說了,難不成諸位此番前來,便是要介紹這魔獸不成?”

慕容低了低頭,柳冬青也將頭別過一邊,持劍的手抱到了胸前,三人之中,明目張膽氣勢不凡的,只有劉疏淩一人,他們身後的魔獸依舊穩穩地趴著,那身上的紅色,似是人血染成的,讓人看了不寒而栗。

“丹霞朱光獸是太古時期的神獸,身負能與鴻古之力一較高下的力量,只因為禍天下,被六道門初代掌門封印在六道門後山山石之中,再見不得天日,尋常弟子亦是無法隨意召喚出此魔獸來……”

“所以呢?”我挑挑眉毛。

“溟郁姑娘你就不想知道,是誰解開了封印,放出丹霞朱光獸麽?”

“誰?”

“雲矜!”

我早該料到,是她,除了她,還會有誰恨我入骨,只是我不明白,她的恨,居然已經到了如此,我自認為不曾做過對不住她的事情,卻不知,即使如此,她還是恨我入骨,竟還喚出這等魔獸來找麻煩。

“雲矜以自己的血肉為祭,犧牲生命換丹霞朱光獸重見天日,且將其交托於我,因此這沒有人性的魔獸,此刻對我是萬分的服從,也只有我能控制這魔獸,縱你有九魂妖血之力又如何?丹霞朱光獸是上古魔獸,以血而生,因血而活,今日,便要踏平你們黎音域,令你們一眾妖物再不得禍害人間!”

他身後的那魔物,似是聽懂了他的話一般,已經有些蠢蠢欲動了,而慕容和柳冬青,則半天不說一句話,我看了看閑溱,閑溱緊緊皺著眉,歸長陌則是一臉的厭惡。

我低頭,曾經,終歸是回不去了,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竟然鬧到了這個地步,如今我沒了九魂妖血之力,體質等同一個凡人,連跌到地上都會痛,他們卻在這時,將這魔物召喚出來。

閑溱啊閑溱,若你晚一日化去我身上的九魂妖血之力,今日,我便能放手與這妖物一搏。

我只恨當初,只恨當初沒有了結,只恨當初,時時存著心軟。

我看著他們,緩緩擡起頭來。

“我從來沒有朋友,以前沒有,現在沒有,或許以後也不會有,我曾把你們當做我的朋友,可是,今日走到這一步,卻是步步被你們所逼!”

“哈哈哈哈!什麽天下正義,名門正派,你們將殺死玉塵天宗和武陵天尊的罪名安插在我的頭上,我替你們頂下了,隨後便白白受了那承元宗的酷刑,如今想來,此生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沒有殺了你們!”我揮了揮衣袖,狠狠看著他,劉疏淩的臉瞬間變了色。

他緊緊握著手中的劍,眉毛橫了起來,這時候,歸長陌站了出來。

“公仇也好,私怨也罷,孤為黎音域之主,便要一肩扛起整個黎音域的安危,你們若再敢禍害黎音域一條性命,孤便令你們不得好死!”他的聲音,震得六道門一眾弟子情不自禁往後退了幾步。

“妖孽,口出狂言,放肆!”劉疏淩亦站到眾人前面,手中劍已然出鞘:“妖物禍害人間,至今不思悔改,還練就了九魂妖血之力,意圖侵略整個人間,我乃修仙除魔之士,以護衛整個天下蒼生為己任,今日,便要毀你整個黎音域,除盡這天下的妖魔!”

閑溱大袖一甩,一張臉冷到了極點:“笑話,你一面放言自己乃修仙除魔之士,一面卻以你身後這魔物作為武器,不過是偽君子一個!”

“閑溱,原以為你身為瀛仙門掌門,亦是行正道之事,如今竟也與妖魔為伍,我身後這魔物,乃是雲矜以自身性命放出來的,來此,自是要替雲矜覆仇,蕩平你們整個妖界!”

“哈哈,覆仇?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如今你們既然還敢來,孤便讓你們有來無回!”歸長陌忽然伸手,他的手上湧出火光來,歸長陌出手,這些人自是活不成,只是如今令人不安的,是那丹霞朱光獸。

果然,劉疏淩一聲令下,他身後的那些六道門弟子統統便攜了武器沖上前來,他身後的丹霞朱光獸通體紅光更盛,擺出一副吃人的架勢來。

閑溱伸手,細長的沂蒼劍出現在他的手上,如黑夜中忽然閃現的一道明光,黎音域的妖怪也統統沖了過去,頃刻間,便是一場血戰,閑溱與歸長陌一同戰那丹霞朱光獸,我欲往前,忽而被向晴緊緊拉住。

“溟郁姑娘,你如今還有什麽能力能助黎音域?保全自身才是要緊!”向晴臉色雖不好,胳膊也瘦,力氣卻是大得驚人,她拉住我,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掙脫,只得看著面前這一場廝殺,六道門的弟子和黎音域的妖怪打得不相上下,有兵器碰撞的聲音,刀劍刺在血肉之上的聲音,吼叫的聲音,紛紛伴著這揚起的塵土,在漆黑的天色之下化作一片殘忍的屠戮,血腥蔓延,黎音域的妖怪雖然更厲害一些,但是卻吃虧在人少,令我擔憂的,是遠處歸長陌和閑溱與那魔獸的交戰,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們兩個一直處於下風。

那妖魔有著與九魂妖血不相上下的力量,他們兩人,自然不是對手。

“向晴,你不要管我,你去幫他們!”我焦急地同向晴說,向晴看了看我,放開了我,黑色衣袍之中閃出一細長的法杖來,法杖的尖端,籠著一圈幽冥之氣,她手執法杖,沖往那一群廝打的人妖之中。

丹霞朱光獸的眼睛時而泛青,時而呈紫,身邊血一般的紅光令閑溱和歸長陌近不得它的身,歸長陌的炎陽之氣亦是傷不得它,閑溱伸手,瞬間擲出沂蒼劍,一樣被它周身的紅光擋了回來,又回到閑溱的手中,而丹霞朱光獸卻是毫發未傷。

遠處,蒼茫之下,站在高處的劉疏淩忽然拔出劍來。

“少費力氣了,你們不會是這魔物的對手!溟郁,你不是有九魂妖血之力?又如何不來與之一戰?”他拔劍指著我,我直直地看著他的劍鋒,那劍鋒,已經刺過我一回。

閑溱忽然回過頭來,那魔物就在他的跟前,虎視眈眈,閑溱卻直直地看著我這邊。

閑溱在這種時候驀然分心,身邊的歸長陌忽然一掌擊開他,那魔物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歸長陌吞進了肚子之中,隨後便伴隨著一陣淒厲的嚎叫。

“啊!”我顧不得劉疏淩,只看著那妖物將歸長陌吞了進去,禁不住大叫一聲,劉疏淩忽而躍起,穿過人群,向我沖過來。

“夠膽,便來與我一戰!”劉疏淩掠過人群,雙眼皆是殺機,閑溱顧不得歸長陌,跟在劉疏淩身後,疾疾奔過來。

“住手!”閑溱大聲呵斥。

“不要!”

“劉疏淩!”

閑溱在他的身後,已離著他不到半分,沂蒼劍已經緊緊逼著他,忽然,劉疏淩一轉身,劍鋒穩穩地對準了全力朝著他撲過來閑溱,閑溱一時也未料到,他這忽然而來的動作,來得太迅疾,來得太突然,距離太近,已是避不開了……

我慌忙上前,以我最快的速度,無論如何,一定……

我閉眼,感覺雙手已經牢牢地握住劉疏淩刺過來的劍,他的劍劃過我的手,劃破我指頭上的皮膚,已經擦到了我的骨頭之上。

開始只聽見聲音,感到忽如其來的一陣窒息,卻並未感受到疼痛。

我睜開眼,一柄狹長的劍直直插入我的心臟,這是第二次,他猛然收劍,目光中沒有一絲的憐憫,閑溱在我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眼神頓時凝成了冰,我看見,我的面前,一柄劍,亦是插入了劉疏淩的身體之中,就是一瞬間的事情,睜眼閉眼間。

插入他身體的劍,不是沂蒼劍。

他睜圓了眼,瞪著我,眼珠子仿佛要裂開一般,還未回頭看上一看,便在我之前倒下了,隨著他慢慢倒下,慕容的臉也慢慢露了出來,他的臉,無情,冷若冰霜,眼睛仿佛死人的一樣,跟著他慢慢擡頭看著我,我的視線也模糊起來,最後一刻,閑溱扶住了我,我倒在他的懷裏。

“……閑溱。”

他無事便好。

“你閉嘴,莫要多說話!”閑溱扶著我,往我體內灌註真氣。

可惜我不再是妖了,如今我是一個凡人,我知道,我這麽一倒,便再也起不來。

閑溱氣息紊亂,再沒了以往的平靜,我感到,他的雙手在止不住地顫抖。

忽然間,遠處轟然一聲巨響,近處正在交戰的黎音域妖怪和六道門弟子統統為之一震,鮮血灑了遍地,一股強烈的氣流迎面撲來,伴著血腥,隨著一陣魔氣,風沙四起,天地為之震動,所有人都睜不開眼,那些瑩瑩發亮的樹木,頃刻間被狂風吹得落了不少葉子,葉子落到了地面上,不覆生機,成了死物。

心中什麽猛然震動,我吐出一大口鮮血,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仿佛被抽空了內臟,抽空了所有的血,代替這些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

那魔物,竟然自行炸開了!它原是由鮮血匯聚而成,這猛然一炸,鮮血四濺,鋪天蓋地而來,染紅了這一片天地。

“溟郁!不要亂動!”閑溱的語氣,急促,匆忙,緊張,帶著怒氣和呵斥,平日裏的有條不紊,盡數不見,他為我導入真氣,根本顧不得別的,我這一動,他運功驀然中斷,真氣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的嘴角,亦是流了一滴血。

他擡起手,以純白的衣袖狠狠抹去了嘴角留下來的血,整張臉,都開始變色,怒意蔓延。

“不要亂動!”與其說是怒意,毋寧說是緊張,害怕,他終是有軟弱的時候。

那丹霞朱光獸在半空之中,皮開肉綻,渾身粉碎,毀滅得徹底,連灰都不剩,我心中卻有不詳的預感,隨著四周那紅色的護體血光漸漸消退,歸長陌黑色的身影從半空中緩緩沈下,沈到了地面上,他的衣服隨著風飄動,如一片深秋的葉子飄落在地上。

恐懼蔓延到所有的地方,六道門的弟子紛紛敗退,潰不成軍,一面退,一面瘋喊著,這群人瘋了,都瘋了,還在原地站著的,只有柳冬青一人,她臉色發青,如同風都吹不起的死灰,頭發被方才那強烈的氣流擾得淩亂不堪,亦是像一個沒了血,沒了肉的瘋子,劉疏淩死了,死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馬上就要從眼眶裏爆出來,慕容站著,手中握著一柄帶血的劍,兜起一陣寒意,寒冰徹骨,不是一個人該有的寒意。

死亡,死亡,死亡,滿地的死亡,人也有,妖也有。

我猛然掙脫了閑溱,竟然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一步步,朝著倒在地上的歸長陌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走了二十三步,我終於倒在他的面前,閑溱跟在我的後面,我卻已經沒有力氣,回頭再看他一眼。

漫天的黑雲,飄散的魔氣,纏繞在我們的周圍,氣氛壓抑,死亡蔓延。

“六道門,承元宗,天下第一門派又如何,人間正道之首又如何,這些日子,我見多了這些大門大派,亦是見多了妖魔鬼怪,原以為行正道者,便是以捍衛天下太平為己任,妖魔者,是禍害人間之物,如今見來,卻全然不是如此!那些修仙大派,骯臟不堪,濫用私刑,殺人如麻,最後卻還不敢承認,與那些墮入妖道的惡魔,又有何異?你們手上沾的血,又何曾比這些妖魔少……”我竭盡了全身的力氣,那些還活著的六道門弟子,看著我,像看著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紛紛驚懼得不敢動。

“你們,才是魔鬼!你們,才都該死!”

閑溱趕來我的身後,忽然間緊緊抱著我,他的身上,滿是溫暖,我面前,倒在地上的歸長陌,卻只是微微睜著眼,他的手越發的冰冷。

唯獨有被那魔物吞進腹中,才能接近那魔物,最後的那一刻,他以全身之力孤註一擲,滅去了那魔物,與那魔物同歸於盡。

“求求你……”我的臉上,有鮮血,有淚水,淚是熱的,血是冷的。

“……不要死……”閑溱抱著我,我知道,他將他的妖力導入了我的體內,我才活了這一時半刻。

歸長陌微微睜著眼,像在等我,像在等別人。

“溟郁……你照顧好阿萌……”他的聲音小得我都快聽不見。

“……阿萌她……”

他閉上了眼,輕聲道:“我騙了你許多,但若有來世,再不騙你了。”

“……歸長陌,歸長陌!”我還未來得及,同他說,歸月萌已經死了。

妖物死後,魂體寂滅,歸於天地,千年輪回,我看著他在我眼前慢慢消散,自始至終,閑溱都緊緊抱著我,不曾松手,不曾放開。

遠處的葉子飄落了一地,站在原地的黎音域妖物統統看著這邊,不發一語,天色陰沈,黑壓壓的不見天日,前方,便是層層的黑雲,這裏是黎音域的盡頭,這鋪天蓋地的黑雲之下,便是人間。

那裏,我愛過,我恨過,那裏,溫情暖人,同樣萬劫不覆。

忽然間,閑溱放開我,我的身後湧起一陣強大的氣來,將我拋到這雲天之外,我無力反抗,只能回頭看著,我的身體輕飄飄的,隨這氣流遠離地面,飄到那層雲邊,原地的閑溱雙眼通紅,表情卻如一根木頭,他揮手,掀起這陣風,將我帶到人間,我悠悠地飄在半空,所見的一切,皆是絕望。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不會開花的樹,落盡了葉子。

我曾經認識過他,卻也從來沒有認清過他,不再管舜華落了幾番,琴弦斷了幾次,不再管這天下究竟是不是他的,妖魔,凡人,神仙,一切玄乎的事情都同我們無關,人間也好,黎音域也罷,我的心是他的,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只希望,他不要離開我。

慕容朝著我奔過來,緊緊拉住了我,與我一同墜入人間,跌落這雲層之下,我再也見不到閑溱了。

他見不到我,便能當我還沒死,只是在人間的某個地方游歷罷了。

我閉眼,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止不住地下墜,不知會去往何方。

前世我撫琴,奏了一曲令江山沈寂的悲愴,

起起落落五十年,雲海天涯處,我於夢境,君在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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