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是我與歸長陌同行，大多時候都是我走在他的後面，此去威靈界，他卻一直跟在我的身後，默不作聲。

黎音域位於整個北方妖界的入口之處，但凡要進入這一大片妖界的地域，都要經由黎音域，威靈界是更為靠北的一個妖界地域，上次我們去威靈界的時候，是歸長陌設置了一個結界，可直接穿過阻隔黎音域和威靈界的五座大山，而這次，我們卻是出了黎音域，以輕功淩空於這五座大山之上，費了好些時候，方才到達威靈界。

上回他設置了結界，這回我們一起來威靈界找辰荒算賬之時，他卻將結界撤了，他在想什麽，我當然知道，原以為他是個野心勃勃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現在看來，他也不過如此。

比起我來，看得出他此刻更擔心辰荒多一些，畢竟那些慘死在黎音域入口前的鬼眾可不是我鬧著玩的。

“若我今日殺得辰荒，你應該高興才是，何故你一路都板著一張冷臉？”我身著一深紫色的長袍，這顏色本就冷冽，加上我現在表情也不好看，他看著我的眼神，倒也不覆從前了。

他有事情瞞著我。

“你這神情軟弱得很，倒不知你還會擔心辰荒，要不要我給你點時間，你去裏頭讓他趕緊裹裹行李逃走？”

“這倒不必了。”他的鎮定自若，此時倒顯得我像個跳梁小醜。

“哼！”我擡手，一揮衣袖，轉身面向威靈界，我的面前，是我要面對的敵人，而我的身後，空無一人，沒有閑溱，沒有歸長陌，沒有慕容，誰都不在，什麽都沒有。

我也再不需要誰，站在我的身後。

威靈界想來以武為尊，我今日便要看看，近些年來迅速崛起，幾乎力壓黎音域的威靈界，究竟有多強，莫說辰荒現下受了傷，即便他不受傷，我亦是不懼他。

辰荒不愧為威靈界界主，早知道我們要來，我們才站了不到半刻，他便親自帶著一眾妖魔過來了，原本這裏只是北方一處不見日光的荒地，空曠蒼茫，現下這麽大批的妖魔往這裏一站，使得面前這荒原更是黑壓壓一片。

辰荒站在這些妖魔的面前，我粗略掃了一眼，隨在辰荒身後的，估摸是威靈界所有的妖魔了，所有的妖魔，目光皆如凡人一般，見到強敵，滿是驚懼，驚懼的背後，卻是視死如歸，其中，亦是不乏小孩子，全部手執奇形怪狀的兵器。

“這便是你們威靈界所有人？實在是不足以一戰！”我不屑道。

辰荒依舊是放肆地笑道：“可嘆我不知這九魂妖血之力竟是封印在你的體內，若是比歸長陌早知道一步，今日，便是我血洗黎音域之日！”

“哈哈哈哈！辰荒啊辰荒，事到如今，你還在這裏大放厥詞，倒是有幾分膽識！”我道：“你將所有的妖魔召集在這裏，難不成，是要孤註一擲，做你威靈界的最後一戰？”

辰荒終於露出了怒意：“我一生最為後悔的，便是沒有早早殺了你這女人，早在第一次見你之時，便該將你斬於我的劍下”

我搖搖頭：“可惜啊，現在的你，怕是沒這能力了。”

他蹙著眉，看著站在我身後一語不發的歸長陌：“歸長陌！今日即便是你先得了九魂妖血之力，我也不怕你！我既為威靈界界主，便要帶著威靈界所有妖魔，與你決一死戰，你休想我會乖乖束手就擒！”

辰荒轉過身，擡起手對著身後一眾妖魔大聲道：“今日誰若是降了他黎音域，便再不是我威靈界的妖魔！也不配來做我威靈界的妖魔！”

他的身後，所有的妖魔都發出怪異的呼聲來，本是極端荒唐諷刺的畫面，此時我的心，卻是忽然空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在我的心裏逐漸擴散開來。

歸長陌終於說話了：“辰荒，你幾十年前殺害我的妹妹，這幾十年多次來黎音域生事，妄圖盜取主上離淵留下的八枚龜甲以強大自身，今日，便是留你不得！”

“哈哈哈！歸長陌，你說得倒是在理，你說我殺你妹妹，這我倒是不否認，只是，這幾十年來，我回回準備要來占領你黎音域，卻沒幾次吃著甜頭，這條罪，又如何怪得我，倒是你自己，與魔神天曄結下契約，想必最後也不得好死吧！”

我扭頭，看向歸長陌，他則沈著雙目，看著前方的地面，全然不似原來的他。

“魔神天曄？怎麽回事？”我問他，他卻不言語，只是在我轉頭的瞬間，他忽然擡頭，盯著我的前面，我立時回頭去，只見辰荒在我不經意間，早已騰起，沖著我直撲過來，身邊環著一陣紫氣，臉上的圖騰越加陰邪，眼神也露出狠意來，一如上回偷襲一般，速度快如閃電。

盡管連我自己都不大相信，但是現在的他，哪裏是我的對手？我不過一掌，便破了他的護體真元，他口中嘔出一口血來，退了幾步，他方才退了過去，他身後的群眾便要一擁而上。

“要來便來吧，既然來了，便再不要想回去了！”九魂妖血之力，在鬼界那一站之後，我早已運用得嫻熟，縱是幾千個妖魔，有踏破山河之勢撲上來，他們的生死，也不過是在我一念之間。

九魂妖血，本就是血洗天地的邪術，縱是威靈界也不例外，這些妖魔，此時根本近不得我的身，但是，就在應當將他們所有人擊退之時，我卻有了不該有的猶豫。

這些人的神情，我早在那些鬼界的鬼卒臉上見過了，孤註一擲，視死如歸，奮不顧身，他們，跟凡人也沒有多大的差別。

“你在想些什麽！”歸長陌的聲音將我驚醒，辰荒忽而從人群之中撲過來，手執兩把幽藍色的刀刃，要給我最為致命的一擊，他的嘴角，留著鮮血。

辰荒的速度自是比這些妖魔快上許多，有疾風之勢，如流星一般沖過來，眼前忽然一道明光，如天降的烈火，擋住了辰荒，辰荒以刀刃護著身，退回到人群之中，而這些人群，也近不得這火光。

是歸長陌，他伸出手，手中是炎炎烈火，只見這一團烈火，頃刻間化成九條火龍，朝著這些群眾飛了過去，所到之處，皆燃了明火，就好像他那日在六道山下燒了那些軍士的營寨一樣，只是，這些妖魔應對這火龍尚顯吃力，而以辰荒的修為卻是輕而易舉，他身邊的紫色陰氣忽然四散開來，成破天滅地之網，火龍被網縛在其中，不多時便灰飛煙滅。

歸長陌見我遲遲不肯出手，站來我的身前，將我完完全全擋住，以真氣形成四散的火花，擊退沖過來的妖魔，而辰荒此時也受了傷，歸長陌暫時也能應付得下，但若是拖得長了，他要對付這些妖眾只怕也有些吃力，更何況還有個辰荒在。

漫天的火花，灼熱耀眼，我忽然想起了什麽來，一件事情隱隱約約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一件我早該想起，卻是現在才想起的事情。

辰荒被擊退幾次，卻仍舊不善罷甘休，始終要護在這些妖眾的面前，這些妖眾個個也是秉著一腔的信念，一身的勇猛，要與我二人一戰，想必就算是戰死了，也無怨無尤。

這便是戰爭，我今日才是真正的見識到。

可惜，這些英勇，終歸要埋在土地之中。

我繞過歸長陌，站來他的身前，紫色的衣袖猛地一揮，將身體之中全部的真氣盡數引發出來，幾道血紅的光，伴隨著陣陣叫喊，血腥，那些沖上來的妖怪，那些仇恨的眼神，那些耳畔的叫喊，所有的一切，在我眼前盡數湮滅。

死亡，便是這麽來的。

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再無一絲氣息，震天的嘶吼，沖鋒陷陣的勇猛，此時全部化成了沈寂，屍體全部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全部葬身在我方才那一擊之下，找不到辰荒的屍體在何處，但是我知道，他絕不比這些妖魔死得更難看，空蕩蕩的荒原，只剩下陰暗之地大片的枯木，和堆了有小山那麽高的屍體。

歸長陌看著這些前一秒還滿腔激憤，下一秒便葬身此地的妖魔，臉色平靜，大劫大難，生生死死，他見得比我多得多，他看著半晌，忽然皺起了眉來。

堆積成山的屍體中，站著一個孩子，長著綠色的妖瞳，額頭上有角，瑟瑟地躲在一具屍體後面看著我們，面前的這具屍體還保留著剛才的姿勢，睜大了眼，張大了嘴，看著我，看著所有慘死在九魂妖血之下的妖怪，想必是這妖怪以身軀，護住了身後的孩子。

看著他，我卻一時慌了，他從成了山的屍體堆裏爬出來，這茫茫天地之中，只有他獨自一人，殳國滅國的時候，我也是如此，走下真鷺山的時候，我也是如此，這江湖，這天地，除了我自己，再無一物，再無一人，讓我聊以慰藉。

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流下來，我趕忙轉身，背對著歸長陌，曾經的我可以軟弱，但是現下的我再不該脆弱，再不該在他面前脆弱，畢竟，我的身後，空無一人，我怎麽能軟弱？

我一步步，踏過屍山橫海，神情恍惚，我方才，屠殺了整個威靈界的妖魔。

在我的身後，我聽見歸長陌一劍殺了那個孩子的聲音，我驀然轉身，那孩子已經倒在了他的身下，與萬千的屍身化為一體，總有一日，倒在這裏的妖魔，都要成為這北荒土地的一部分，沒有陽光，沒有生命，沒有希望，幾千年後，再沒有誰記得威靈界所在。

“既然要將威靈界夷為平地，便不能留下一個禍患。”他以衣袖拭劍，讓那把銀晃晃如水流一般的劍，看起來完全不像殺過人的樣子，我細細看著那把劍，腦海裏什麽忽然炸開了。

“沂蒼劍！閑溱的劍怎麽會在你這裏？”我大步走向他，也顧不得這裏的一群屍體散發出的腐臭。

我一把將沂蒼劍從他手中奪回來，在六道門的時候，閑溱曾經用這把劍救過我一命，沂蒼劍剛觸到我的手，便化成一條銀色的鞭子，纏在了我的手上，最初的時候，也是這條鞭子，救了我和慕容，還有周翯和方琰一命。

“當日在威靈界，閑溱受傷被姬棠救走，臨走前將沂蒼劍交給我，正是因為這沂蒼劍，上回我才能傷了辰荒，從威靈界全身而退，他走之前，對我說要我找到你，以這把劍，保護你一生。”他此時很是沈著：“可能他根本沒想過，還能再見你。”

“他明明……他明明……”我腦海之中想起了什麽，全身都像被火燒了一般：“這算什麽？那他捏碎那五仙琉璃枝，又算什麽？他明明知道的，他知道我肯定會去找他，所以，那日他對我說那麽多無情的話，又是為什麽？”

我跪坐在地上，身邊便是堆了一層層的屍身，血腥味蔓延在空中，不久，便要有專門食人屍體的鳥過來收拾這殘局。

歸長陌就站在我的身邊：“你可知，身負離淵的妖力，此生便不得再踏足人間一步，這就是為什麽，閑溱一定要凈化自己身上的妖力，而你，也是一樣的。”

我猛然擡頭，顧不得要湧出來的眼淚：“什麽不得踏足人間一步？我不信！”

他仰天長嘆：“信或不信，你自己試試便知道了，那時候，興許閑溱便料到了今日的種種，他雖說要我以此劍護你一生，而我和他都知道，這是主上離淵佩劍，一直由虞萬卿帶著，你身負九魂妖血之力，尋常兵器再傷不得你，而這沂蒼劍，是唯一能殺你之物。”

所以，閑溱早就知道，九魂妖血之力要在我體內覺醒，他是怕我再控制不住九魂妖血之力時，便要歸長陌以此劍殺了我！

他什麽都料到了，見歸長陌拿到了龜甲，便知道九魂妖血的封印要被解開，他將沂蒼劍交給歸長陌，是料到了最壞的情況，他獨獨沒有料到的，是我去找他，是我墜崖，是他捏碎五仙琉璃枝，是他最後的關頭，還是沒有放棄他一身的妖力，他以為自己什麽都想到了，卻遠遠，沒有料到自己的心。

“我倒寧願，是你自己親手殺了我！你讓歸長陌來殺我，你自己又做什麽，縮頭烏龜麽？”我雙手掩面，忍不住還是流下了眼淚，這該是他軟弱的時刻，他到最後，也不要親手殺了我。

你對我說那麽多絕情的話，卻又捏碎五仙琉璃枝，要來救我，救了我，卻將我一人丟在黎音域，丟給歸長陌，這又算什麽？你沒有制止歸長陌讓我體內的九魂妖血之力覺醒，卻又給了他沂蒼劍，要在我失控之時殺了我……我站起來，看著歸長陌。

“我要去瀛仙門。”

“他此生要保護的是天下人，而你身負九魂妖血之力，去了人間，勢必生靈塗炭，你以為，他……”

“我就去瀛仙門，不去人間。”

他嘆了口氣：“你要去就去，我不阻你，只是，你若去了，莫要後悔才是！”

我想起方才的一件事情來，但是並未同身後的歸長陌說。

歸長陌，他又騙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