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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音孤絕人心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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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沐華明明一臉不想留下來的樣子,最後卻還是留下來了,沒有甩甩袖子,一臉怒意直接往妖界去,慕容和鳳尾鳥倒是無所謂,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這是我的事情,不過是嘴上不說,只在心中默默敲著鼓。

月沐華的態度不明朗,但是以他這性子,自然是不會多管閑事,姬棠負氣交代了一句“房間隨便住”之後,便不知去了哪裏,慕容也消失得沒影了,唯一會為我打抱不平的就是鳳尾鳥了,但是鳳尾鳥人微言輕,說句話再有氣勢,也鎮不住姬棠,而且對於她來說,比起我,自然是慕容更為重要,所以她此時隨著慕容在瀛仙門四時之景裏瀟灑去了,留著我一個人尋了個懸崖坐著胡思亂想。

天色暗了下來,天上五彩的霞光不見了,這裏是仙境,白日裏天色五彩斑斕,好似重重疊疊的幻影,但是到了夜裏,卻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蒼茫黑夜,一樣的孤身一人。懸崖很高,夜色來得深沈,看不清懸崖下是什麽,是海,還是沙灘,還是別的什麽,我坐在這麽高的懸崖上胡思亂想,難免就會想入極端,比如說從這懸崖跳下去會不會粉身碎骨。

月沐華從後面走過來,坐在我的背後,與我背靠背,他腳步很輕,每走一步,連塵土都驚不起,就算不回頭看,我也知道是他,也只能是他,閑溱在生我的氣,自然是不會來找我,我雖想向他解釋,也想問清他又忽然離開的緣由,可是,如今這般情勢,我出現在哪裏都是錯誤,這時候月沐華會來,大概是見我一人在此,實在淒涼。

他在我身後坐下,我身後一陣溫暖。

我嘆口氣,問他:“你猜我剛剛在想什麽?”

他不語,等著我往下說。

而我自然不想把話題引到白天的事情上,月沐華也不是喜歡惹事的人,自然就順著我的意思聽下去。

“我在想,周翯為什麽會走。”我看著遠方的星星,即使遠方根本沒有很明顯的星星。

頓了一頓,我又繼續試圖把話題引到別人的身上:“……我和周翯從秋由仙境回來的時候,經過一個鎮子,鎮上貼了周煐增稅招兵的通告,他看了很久,但是什麽也沒說。”

他還是沒說話,聽著我說下去。

“他雖身在外,但還是很關心邕國的事情的,周翯自生下來便是專門培養,以繼任王位的,大概他的母後是邕國先王最為寵幸的人,但也因為他從小是被他母後養大的,性子中多優柔寡斷,溫和守成,少了為王之路,必要的果敢決絕,甚至於心狠手辣。”

“嗯……”他輕輕哼了一聲,等著我說下去。

“這個天下,以武力奪取者比比皆是,但走到最後,能得百姓信任,真正能安邦定國的,還是那些施行仁政的君主,以武力來打天下,江山終不得長久,且過了頭便是暴虐,但是若以仁德來寬天下,過了頭,也就是軟弱,這兩者,哪邊偏袒多一些都不行,周翯雖無將帥之才,卻有仁德之心,這怕是他同周煐相爭最好的武器了,只是,真的要做到那一步,兄弟相爭,只怕很難,對於周翯來說很難。”

“當年我的父君便是以仁政治國的好國君,他也曾是我最為敬佩的人,後來殳國被滅國,也是因為他的荒淫無度,身邊盡是靡靡之音,他雖以仁德治國,卻並未領會何謂真正的仁德,不知道,當了帝君的人,這一生,都是百姓的祭品,為他人生,為他人死,君王要對百姓仁德,卻萬萬不能對自己仁德。”

說著說著,已經不是在說周翯了,也不是在跟月沐華說話了,一切都是我自己自言自語。

“真正為人生,為人死的人我是見過的,但是,他僅是為自己國家的人生,為自己國家的人死,腳下踩的,卻是別國人的屍骨,大容國的昌盛是走在鮮血之上的,但是自古以來,哪個國家的昌盛,是不曾染過鮮血的?”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蘇夜陰狠詭譎,閑溱卻活得飄逸似神仙,真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他,我認識的他,又是誰?”

月沐華要說什麽,才準備開口,卻被我的話阻斷了,待我說完,他也不出聲了。

“我一向是不大會藏心思的人,我以前經常會想蘇夜,一旦想了,便要想很久,有多久,我也不知道,我雖總是想他,卻不知為什麽要想他,這點很是可笑,今天你們也不必為我擔心,我跟他並沒有什麽了不得的關系,沒有什麽海誓山盟,情定終生,有的也只是我偶爾會想他,想很久。”

月沐華一向是不會在意別人想法的人,對我也是一樣的,所以此刻,我才敢肆無忌憚地說出我真實的想法,我希望他們不要再為我擔心。

“我同他,前世或許有緣,今世也就是路人,明日天色亮了,我們便去妖界吧,待此事一了,我便與閑溱再無緣分,他走他的路,我過我的生活。”

月沐華忽然轉過身,低聲說了句:“你再說一遍?”

“嗯?”

這聲音不是月沐華的。

我嚇了一跳,手指瞬間冰涼了,緩緩回身,看見的是……

閑溱!

他難得地穿了件黑色的衣袍,竟讓我以為是月沐華!我猛地站起來,擡起手指著他:“你你你,你偷聽!”

“你本來就是講給我聽的,算什麽偷聽?”他也站起來,蹙著眉:“之前不是才說了,待這件事情了了,我們就去闖蕩江湖,怎麽你又反悔了?”

我此時尷尬得不行,根本沒空想別的什麽:“那你怎麽不說是你啊,我以為是……是月沐華……而且,你不是說你不會再離開了?但你還是自己一個人走了!”

他怔住了,緩緩說了句:“當日有事,便先回來了……而且你說了這麽多好聽的話,若是只說給那個木頭,豈不無趣?所以是我肯定比是月沐華好一些吧。”

他的說辭永遠都是這句,我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來,但他說有事,就一定是有事。

“你怎麽不穿白色的衣服?非要穿件黑色的,跟月沐華那麽像。”

他的表情則表現得像是我在無事惹事:“為什麽非要穿白色的衣服?你的衣服不也五顏六色?”

我本就不是擅長發怒的人,看見他,我更是怒不起來,而且不得不說他穿黑色的衣服也依舊是風度有加,我便只得認栽:“罷了罷了!”

他卻得理不饒人,陰笑道:“說了那麽多,看來你以前就很喜歡我。”

我臉燙得可以煮雞蛋:“什麽,什麽以前,我可沒說,我說了嗎?”

他點頭:“你說了!”

我咬咬嘴皮子,他卻笑了,笑得沒心沒肺,讓我決定,以後不管幹什麽都要長個心眼才行,幸好明天就走了,這尷尬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

“明天我跟你們一同去妖界!”他忽然說。

“什麽?”

“我說我跟你們一起去妖界。”

我打心底還是很想讓他跟著去的,而且妖界離著瀛仙門這麽近,他肯定沒事就去妖界玩玩,自然也就對妖界很熟悉,有他帶路,我也安心,想著他要去,我心裏一下子明朗起來。

“但是,姬棠她……”

他猶豫了一陣,道:“近來我沒什麽事情,去哪裏都沒關系,她在這裏,管好這瀛仙門就好。”

我四處望望,自我們進了瀛仙門,到現在還未見過一個弟子,我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他:“這裏不是一個門派?怎麽一個弟子都沒有?”

他走來崖邊,與我並立著:“自我接手這裏之後,便將所有的弟子都遣散了,這裏已經不是天鏡宗了,是瀛仙門,我不喜歡人多嘈雜。”

“那這裏沒有別人,你每天都幹些什麽?”

他含著笑,看我一眼,又看遠方:“我便整日站在這流光畔,看海。”

我想起他在南海的時候說,在每個地方看到的日出日落都是不一樣的,來來往往多少年,不知他看了多少次日生日落。

我心裏已經完全沒了怒意,卻還是忍不住問他:“每次你都無緣無故跑掉,你究竟是有什麽事情,這麽重要?”

他打趣地看我一眼,在夜裏看這明亮的眼神,很是真誠:“等從妖界回來,我就告訴你。”

我也看著他:“那就說定了,這回不許耍賴!”

他彎彎眉毛:“你見我什麽時候耍賴了?”

“你回回都耍賴!”

他呵呵一笑,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條絲絹來給我,讓我展開看看,我展開絲絹,聞見絲絹之中透著的梅花香味。

絲絹之上,是一首曲譜,我細細一看,不覺入了神。

“你在南海的時候,寫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只寫了一半,我替你寫了下面的另一半。”他不動聲色地道。

他寫的這下半段,與我寫的上半段,很是契合,上半段音調平緩,他寫的這下半段,卻是在平緩無奇之後,有了較大的波動起伏,如同在平緩的道路之後,忽來的一陣驚濤駭浪,越看,我越是欣喜,無論會不會演奏樂器,他都是個懂音律的人。

他想得很是周到,已備好一柳木五弦琴,抱到我的跟前來,道:“我不會彈琴,你便彈一曲給我聽吧。”

我曾發誓永不再碰琴,畢竟那首《宮商月滿》害了多少人,但是,今日就在這裏,我不彈給別人聽,就彈給閑溱一人聽,就彈這一曲,想來不會有多大的問題。

當真正把手放在琴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指法,並未像我想象中那般生疏,撥動琴弦,我還是可以回到當年彈奏《宮商月滿》的時候,以琴為心,他這柳木選得極好,琴音也清脆朗然,一曲流淌出來,就連我自己,也完全沈浸在這樂曲之中。

他閉著眼,靜靜聽我彈琴,就像曾經的蘇夜。

我當時寫這《秋由曲》,是故意只寫一半,只認為這世間,沒有什麽應該是完美的,山水是這樣,人是這樣,心也是這樣,而現在,他卻將下面的一段補全了,五音出,彈奏出這首曲子,竟也可見世間五象,雖不是一首完美的曲子,但不完美,便是最大的完美。

一曲奏罷,我還久久不能回神,還沈浸在蕩氣回腸之中,他也坐在邊上,不出一語。

過了許久,他才道:“你彈琴彈得還是一樣的好,甚至比以前更好一些。”

我側頭問:“何以見得?”

“以前你指法雖精妙,琴音中卻總少些什麽,如今,那些少了的東西,都有了。”

這就好比一個姑娘,眼睛再美,卻還是少了歲月積澱之後的沈穩,一雙眼睛最美的時刻,是待到一定的年歲,看夠一定的風景之後,沈澱下來的精華,當年我什麽都沒有,如今我雖不能說該有的全部都有了,但是,比起以前,我多了許多的心緒,彈琴是最能看出心緒的東西。

他看著我笑笑,好像回到很多年以前,他的笑也跟以前不同了,就像我彈的琴一樣。我的心中一陣激蕩,覺得所有與他在一起的時日,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都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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