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憂難斷留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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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閑溱為慕容療傷療了三日,這三日之中,他不見外人,外人亦見不到他兩人,有弟子一日三餐地送飯過去,三日下來也不見動過一口。

我幫著其餘的弟子葬了那些身亡的弟子,從別的弟子那裏知道了上回布“六道鎖妖陣”,其中陣眼便是嗣音,這陣法一破,受傷最重的也是嗣音,我回想當時情景,只記得辰荒一破了這陣,其中一人口吐鮮血,倏然倒地,所有弟子皆是亂了,當時隔得遠,尚未看清楚那弟子是誰,不想竟是嗣音。

嗣音平日裏對雲矜極好,兩人就仿佛兄妹——我見過關系最好的兄妹,也未必就有他們兩人這麽好,而嗣音其人,平日裏雖是時時倉皇地追著雲矜跑,但是到了關鍵的時刻,他還是能認真起來,挑起重任的。

我將最後一批弟子葬在後山樹林之中,一切的事情料理完之後,我想既見不到閑溱,那便先去看看嗣音的狀況如何了。

而令我疑惑的是,從那次辰荒來襲到現在已經三日了,卻始終不見月沐華和周翯,兩個人好似平白無故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請弟子帶著我繞進那眼花繚亂的竹林陣法,以前每次走出來或是走進去,總還會在心中默默記著轉過的每一個彎,現下卻是全無心思想這些事情。

領我進來的弟子多帶了我一程,直接到了嗣音的房間門口,這弟子說了些嗣音的事情,我才知曉,嗣音雖然武功在六道山不算最強,不能跟慕容和劉疏淩等人比,但是對奇門遁甲頗有研究,算是司陣堂造詣最高的弟子了,所以才會擔任“六道鎖妖陣”的陣眼。大概是因為在司陣堂他最厲害的關系,住的屋子也跟普通弟子不一樣,要大上一些,建房所用磚瓦,也要精致一些。

屋門緊閉,我擡手要敲門,心中一陣踟躕,又止住了。

屋子裏傳來聲音,是雲矜的和嗣音的,應該是雲矜在照顧嗣音,聽聲音,嗣音沒什麽大礙,我便放下了欲要敲門的手。

大亂過後,六道門弟子死的死,傷的傷,這裏弟子人數本就不多,但是慕容將掌門之位給了劉疏淩之後,劉疏淩登高一呼,還是穩定了大半弟子的人心,短短幾日,不管是療傷還是弟子的喪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才回房,便有一個弟子過來,說是有個外人要見我。

我遲疑了一下,外人?我認識的人,如今都在這裏了,不知是什麽人要見我,他既說是外人,那自然不是這六道門之中的人,而除卻這六道門的人,我卻不知我還認識些什麽人,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專門指名要見我。

我便答應這弟子,出去看一看。

六道山山門前,柳冬青一襲藍衣,身配一把秀氣的劍,站在那裏等我。

原來是她,可我卻覺得,她要來,應該是要找劉疏淩,而不是找我。

雖然距離上回見她只有短短一陣子,但是這短短的時間之中,卻又發生了很多事,本想問一句“別來無恙”,但是瞧她今日氣色不錯,自然是無恙,便沒有問出口,我既不覺得見到她很興奮,也不覺得應該跟她客套什麽,畢竟她雖來了,來得卻不夠及時,況且她同劉疏淩雖然關系不錯,但同劉疏淩絕非一路人,用不著客套。

“怎麽一個人來?”我問。

她搖頭:“汀蘭宮早就名存實亡了,師姐妹們自尋出路,我自然一個人來。”

“怎麽來找我,你要找的人,該是劉疏淩才是。”

她眼眸一低,流光婉轉:“是想見他,但聽聞前幾日這裏出了大事,擔心他無暇他顧,恰好知道你們也在這裏,便想先來見你。”

除了她的容貌與溫婉氣質,我最欣賞的,便是她這份直白。

我沒有領她到我的房中,而是在她安頓好之後,帶他來了我常看星星的崖邊,我自是知道,她是沒什麽好跟我說的,願意跟我來,也是客套。

我卻有事情想要問問她,關於武陵天尊的。

不想她果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我還未開口,她便已經拿出一枚龜甲,這龜甲的模樣,我眼熟得不行,龜甲之上,照例是一段樂譜,頂頭刻著一個“坤”字。

“妖界來犯,眾生塗炭,所有事情的因果,皆是因為這些龜甲的所在,師尊自得到龜甲起,保存這龜甲便有幾十餘載了,其間絲毫不曾修煉這龜甲之上的魔功,卻不想最終仍是慘死在妖魔的手中,那些不可一世的武功,天下人都想得到,卻不知這也是引起天下大亂的根源。”她說。

是慕容殺了武陵天尊,卻沒有解釋,為什麽要殺死一個沒有練過魔功的人,既然不知道原因,我還是先行瞞了下來,但此時此刻,我依舊相信慕容,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在其中,但此時我不說,難保她日後不會知道,她要知道,本就是時間的問題。

“我知道溟郁姑娘你收集這些龜甲,是要將其一並毀了,免得留下禍患,師尊身死後,我便從他的房中找到了這枚龜甲,便帶來了六道門。”

我當初隨閑溱一起離開承元宗,本意不過只是要找出殺害玉塵天宗的兇手,並沒有要收集這些龜甲,但是如今,兇手已經水落石出了,我卻沒勇氣,去承元宗向那些人交代。

“若你找出了殺害你師尊的兇手,你當如何?”我想看看她的態度究竟是什麽樣的。

“師尊說了,人生一世,生死皆從天意,怨不得誰,善者自得上天眷顧,為仇恨所縛者,也終歸不得一世安穩,師父是命定有此一劫,此劫渡不過,亦是造化無常,不怨這塵世種種。”她看得倒是很透徹。

與其說是透徹,毋寧說是執念,凡天底下的修仙弟子,十有□□都有的執念,以為人的性命,因果皆要遵從天意,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卻不思要在這天道洪流之中,爭上一爭,哪怕是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

但至少,她這麽說,大概是不會找慕容報仇了。

我收下了那一枚龜甲,說了句謝謝,這龜甲並非是隨便就能焚毀的,必須以三昧之火來焚毀,而承元宗是江湖之中,為數不多有弟子專門修習這門道法的人,六道門弟子之中,雖也有人修行火系之術,但三昧之火是火系之中的上乘術法,六道門至今沒有誰能掌握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而且,這龜甲可以喚出妖獸,可以說還有利用價值,不能這麽白白的毀了。

“冬青!”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和她同時轉頭,看見夕照殘光之下,劉疏淩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但是在看見柳冬青之後,好像又有了一絲血色,他此時已經是穿著掌門的服飾,孤輪劍配在身側。

他瞥了我一眼,我便起身:“你們聊,我先走了。”

“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同你聊聊。”竹林和房屋之間的羊腸小道中,月沐華和慕容兩人一同走了過來,後頭跟著鳳尾鳥,因為矮了月沐華幾個頭,被月沐華嚴嚴實實遮在身後。

“慕容!”劉疏淩趕緊到了慕容跟前,慕容看上去情緒低落,身體也軟綿綿走不動路,看來這傷受得不輕,他卻也還是回劉疏淩道:“我無事……”

“這怎麽叫無事?這山崖邊風大,你回去好好躺著,莫要受了風寒,耽誤今後練武。”劉疏淩勸道。

慕容卻是冷笑了一聲,顯然是沒有接受劉疏淩的好意,鳳尾鳥也是撅了撅嘴,看了看慕容,卻也不說什麽。

“我來同溟郁姑娘道個謝,之後便回房,路上見到月沐華,我們二人便一道來了。”他說話的語氣比以往虛弱不少。

“向我道謝?救你的人是閑溱,你不用向我道謝。”我擺擺手:“閑溱在哪兒?”

他卻看著我道:“閑溱走之前,說不必謝他,要謝來謝你,我便來了。”他說完,竟還難得地笑了一下。

他真是死腦筋,閑溱那也不過是隨口說說的,他又何必當真,但是……

“你說什麽?閑溱走了?”

“走了,午後就走了。”他說得雖不鹹不淡,我卻聽得如雷貫耳。

“什麽?午後?午後就走了,現在都快晚上了啊,他去哪了?”

慕容攤攤手:“我怎麽知道?他走之前什麽都沒說,只說了一句,要謝便來謝你便是,待得我能起身,我自然馬上來向你道謝了。”

他說過他不走了,他卻又走了。

我眼睛一澀,卻不能在眾人面前這般軟弱,只得說:“……哦,沒事的,反正有緣還會相遇。”

慕容則又是揚了揚眉毛,就像以前一樣,只要想問的事情,必定要刨根問底,不死不休:“偌大的天下,你同他相遇,就只能靠緣分?”

“不然呢?”

“天下事情,有諸多的因緣牽連,卻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緣分來促成。”

鳳尾鳥點點頭,幫腔道:“映風哥哥說得有道理。”

方才才覺得天命之說迂腐,現在才發現,我所謂的緣分,無非也是天命的一種,信天道,我才是信得最深的那個人,我正不知道回一句什麽才好,恰巧一低頭,看見慕容身上,配了一枚玉佩,通體透亮,乍看似是無色,又似是有許多顏色蘊在其中,相互錯雜。

他又笑:“我閑暇時候便喜歡在後山刻石頭玩,給你的那枚白色吊墜,便是無意中在山石中發現的石頭,被我雕琢成形罷了,你如今直盯著我身上這枚玉佩看,難道是不喜歡之前我送你那枚玉佩?”

“不,不是的,只是這玉佩很是稀奇,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顏色的玉佩。”

他低頭看了看玉佩,神色覆雜捉摸不清,就好像這玉佩有很多種顏色,交織在一起,沒有一個明確的分界。

“這玉佩也沒有很多種顏色,不過只有九種。”他淡淡道:“由九種不同的顏色混雜,到了夜裏,會隱隱發光。”

我心頭湧起一陣難過來:“那倒是很神奇,你要好好收著。”

他笑:“好。”

不過短短幾句話時間,他笑的次數卻是比以前多了很多,只是這笑也不全是因為開心,更多是一種難言的苦澀,讓人看了心酸。

慕容回房之後,劉疏淩和柳冬青自然不肯在我們面前談情說愛,本想將地方讓給他們,最後反倒是他們將地方讓給了我們,本來我還想稍作挽留,結果被月沐華一句“謝了”徹底將他們二人轟走。

天色暗了,在崖邊,月沐華拿出他的七弦琴來,準備要彈唱風雅,這時候他在,彈上兩曲也好些。

“想聽什麽,我彈給你聽。”他輕聲道,拂了衣袖,端端正正坐了下來,看來他彈琴的修養也不錯。

“你隨便彈一曲,我都聽著。”

他也不多問,伸出手,手指撫在琴弦上。

是我不曾聽過的曲子,這些年我許久未曾聽曲了,會有我不曾聽過的曲子也不奇怪,他彈著,我就這樣聽著,有時候,若是沒有這些紛繁的世事,沒有什麽情感的羈絆,就這樣坐在山林之中,一人彈琴一人聽,倒也算是件快樂的事情,只是這人世,又豈會給你這般好的運氣?

“下一步,你要去哪?”他邊彈邊問,眼睛依然仔細地看著琴弦。

我嘆了一口氣:“兇手找到了,但我不想告訴承元宗的人。”

我將龜甲拿在手上看了看,兩枚龜甲,“乾”“坤”都在我的手上,除卻承元宗的三昧真火之術,沒有別的辦法能焚毀這龜甲,我本想先將這兩枚龜甲交給承元宗,但若是去了,他們勢必要追問兇手的下落,我本就不擅撒謊,應付這麽一眾承元宗弟子,更是會慌張,便準備自己先收著這些龜甲,而且,我還給了辰荒兩枚龜甲,要想辦法拿回來才是,但是如今辰荒的實力我也見到了,前兩回他不曾對我出手,這次看他攻打六道門,我才覺得他的實力,比我想象中要深不可測。

“月沐華,你可知瀛仙門在何處?”

他停下了正在撫琴的指尖。

“知道。”

我一下緊張了起來:“能帶我去嗎?”

他看看我:“你可是要去找下一枚龜甲?”

“咦?下一枚龜甲在瀛仙門?”

“不在。”他的回答冰冷,像是在我的頭上潑了一盆冷水:“在比瀛仙門更危險的地方,但是要途經瀛仙門。”

“在哪裏?”

他轉頭看著我:“威靈界!”

我倒吸一口涼氣,僵在了原地。

“辰荒的……”

他忽然收了琴,站起來:“辰荒受了傷,此番是去威靈界奪回龜甲的最佳時機,你可要一試?”

我雖不想讓我的朋友再遇到危險,但是,龜甲不拿回來不行,慕容才練了一枚龜甲之上的魔功就這麽厲害,若是辰荒練了,只怕是要帶著妖物進攻人界,到時候怕是要生靈塗炭。

“既然要經過瀛仙門,那到了瀛仙門再說吧,明日就走,叫上周翯。”我終究還是猶豫不定。

“哦,忘了告訴你,那個笨蛋世子走了。”

“走了!”我睜大眼睛,閑溱忽然離開不是一次兩次,但是周翯此番離開,還是第一次。

“他能去哪?”

他回到我身邊坐下,黑色的頭發垂在山石之上,轉過臉來望著我。

“天下之大,處處都能去。”他似乎是見我著急,說:“你擔心朋友是好事,只是沒有必要要到這地步,上回拼死護著那笨蛋世子,這回又強行去將那個慕容映風從陣中拉出來,讓他免於一死,你沒有考慮過你自己?”

我曾懷疑過,我是否真的拿這些人當朋友,但是我卻是真的不曾想過,這些曾經被我懷疑過是否是朋友的人,到了危機關頭,我依舊會去救他們,且是不計代價。

“畢竟我以前從來沒什麽朋友,如今既然有了,便不能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死。”畢竟看著重要的人在面前死去,比自己死去還要難受。

“他的兄長執政之後,便大力增稅,搜刮周邊民脂民膏,意圖挑起戰爭,擴大疆域,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得知這些消息的,上回他來向我辭行,還讓我不要告訴你,他要重整邕國先王舊部,意圖造反。”

“造反?”說實話,我實在不信周翯有這等能力,但是,既然是他的選擇,我便會尊重。

“這世子就是膽子小了點,人慫了點,但是如今被親兄長逐出宮,又經歷了這許多事情,也不改他這一初心,倒算是難得。”他看著遠方,嘴角微微揚起,倒是難得見他臉上也會有表情。

他起身要走,被我叫住了。

“你再彈一首曲子給我聽吧。”

他看著我:“我的曲子可不是白聽的。”

“哦?那你要什麽東西?我找來給你。”

“你看這裏竹子那麽多,明日你煲個竹筍湯給我嘗嘗。”

“我不會做菜的。”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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