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劍令出塵服道眾

關燈
? 慕容走在我們的前面,因為走得很慢,顯得這條路格外的漫長,怎麽也走不完,我不知道慕容究竟是用什麽方法瞞下掌門死訊,且一瞞就是三天的,但是他前幾日能瞞下來,這下子忽然說,今日一定會被發現,那想必也是真的,若是真的,他要面對的一切,便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我雖不了解,但是知道門中弟子想謀害掌門,自己當上六道山掌門的人不少,根據這些天來聽這些弟子所說,心思最為明顯的,就是莊見了,想到這裏,我腦海之中又浮現出莊見虛偽的笑來,外表是微風和煦,實則是北風惡寒。

現在門中也沒人知道,當上掌門的,是慕容。

越是走近紫風閣,我越緊張,一路上都不見什麽弟子,平日裏練劍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飯堂也冷冷清清,只見空空的桌椅,四周靜得詭異,每一片飄落的葉子,每一陣吹過來的風,都是陣陣的殺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紫風閣前面的一大片空地,圍了一群人,各個階層的弟子都有,都爭著看熱鬧,對於掌門過世這件事情,這些弟子定然都懷著不一樣的心思,悲痛哀悼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想趁機坐得漁翁之利者有之。

慕容此時,卻比我想象中鎮定得多,鳳尾鳥不在他的身邊。

我們站在人群的最外面,閑溱說先在這裏看看形勢再說,遠遠地,我看見周翯和雲矜也一同站在人群之中,站在外面的弟子紛紛湊著頭往裏面看,而站在最裏面的,是莊見和劉疏淩兩人,掌門的屍體拿了一塊布蓋著,兩人都是萬分悲痛的樣子。

身後冒出來一個陰森森的冷笑,能發出這聲音的,也只有月沐華了,我轉頭一看,果真是他,他一身黑衣長袍,因為個子高的緣故,我總覺得他應該很容易看見人群最內部的情況。

“這便是傳說中的名門正派,我看倒是虛偽得很。”他冷冰冰地說出這句話,周圍幾個圍觀的弟子轉過頭來,向他投來奇怪別扭的眼神。

“……你小聲些,這怎麽也是在別人的地方。”我連忙制止他。

他卻是不以為然:“我說得不對?這樣自詡‘名門正派’的人,我見得太多了,又有幾個人,是真的為門派著想?你看這些日日在這裏練劍的,全是為了得到掌門的認可,有幾個是要在真正面臨危急的時候挺身而出的?”

月沐華說罷,看看慕容,慕容低著頭,不語,神色卻依舊波瀾不驚。

站了半天,周圍盡是嘈雜的人聲,直到莊見一句話擲地有聲地平息了這些人群之中的議論。

“掌門死於毒物!是被人所殺!”

平息了一刻,不出兩秒,人群之中更是喧囂四起,有驚惶,有質疑,而相同的是,所有弟子的臉上,都不約而同浮出驚恐害怕的神情。

慕容擠進了人群之中。

“眼下我派有兩件要事!第一,查出毒害掌門的兇手,予以重懲!第二,我派不可群龍無首,當選出下一任掌門,接掌門內諸事!”劉疏淩站來莊見的身邊,大聲說道。

說到選掌門,人群中又是一片竊竊私語,眼下看來,這掌門之位,要麽是莊見,畢竟他曾經與原先的掌門一同執掌六道門,是最有發言權的人,而且也是唯一的長輩,若不是莊見,而非要以年輕一代弟子來擔任,那定然是非劉疏淩莫屬,這些人現下討論的,便是要在莊見和劉疏淩之中選出一人,暫時接任掌門。

但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都不會是掌門,我雖知道,這些弟子卻不知道。

身後有人忽然伸手扶住我的肩,我回頭一看,陸婉清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後,她嘴唇蒼白,眼神之中滿是擔憂,看著這一層一層密不透風的人群,我忙扶著她,問她身上的傷可好些了,她只焦急地問:“慕容在哪裏?”一邊問,一邊踮起腳尖來往人群裏面看。

剛才慕容還在這裏,但是他擠進人群中後,便看不到他了,一時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裏,這裏熙熙攘攘圍著一千餘人,要找慕容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直到他忽然拿著劍,站到了劉疏淩身邊,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了,連只言片語都聽不到,人群一片死寂,慕容在劉疏淩身邊站了半刻。

“慕容師弟,你……”

劉疏淩還未說完,慕容忽然左手執一塊青色令牌,右手舉起他一直佩著的那把劍,高聲道:“掌門身死之前,已將下一任掌門之位傳於我手,今後,我慕容映風便是六道門第十七代掌門!”

他一句話說的氣壯山河,著實將這些弟子嚇了一跳,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動一動腳步,只聽得千萬陣急促的呼吸聲,在這死寂中尤為突出,劉疏淩表情僵了,莊見瞪大了眼睛,閑溱沒有出聲,我身後的月沐華,卻是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冷笑。

“可都聽見了?”慕容大聲道,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曾經的瀟灑快意,此時皆化作壓倒眾人的威嚴。

寂靜之中,方才還祥和謙卑的莊見,此時發出一聲大笑,笑得極為刺耳。

“哈哈哈哈!笑話!”他表情還是如舊,眼睛裏的光卻忽然化作一把利劍:“慕容映風,你以為,掌門傳位於你,便是真的認同你?”

慕容的眼裏也多了一分挑釁,直直地壓向莊見,眼神不可逼視。

莊見擡起手,伸出一根蒼老的手指,指著慕容,大聲道:“慕容映風的事情,掌門瞞了二十年!”

一下子,氣氛忽然便凝固了,就連我也緊張起來,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是未知的變數。

“慕容映風,是掌門在外的私生子!掌門徇私,自是將掌門之位傳給了這個孽障!”莊見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可見是憋足了氣。

這下子人群之中忽而便掀起一陣騷動。

“……私生子。”我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便是莊見在騙人,他想得到掌門之位,自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我擡頭看看閑溱,閑溱卻神色覆雜凝重,對著我搖搖頭。

一千多人聚集在這裏,一半還在懷疑莊見所言虛實,另一半已經忍不住開始起哄了,就連劉疏淩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冷意,慕容卻站在那裏,不言不語,卻也絕不妥協。

“慕容映風,你下來罷,何必胡鬧呢?”

“掌門怎麽會有私生子?”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人群之中的竊竊私語,最是管不住,流傳的也最快,一千多張嘴,便是要生出許多的是非來。

“慕容映風,你可有話說?且不論你是否有這能力擔任掌門,光憑你平日裏躲在後山不見人,門派中事務從不見你的身影,你便沒資格擔任掌門!”莊見一改奉承的臉,句句淩厲不堪。

一些激進的弟子也開始鬧事:“對!你平日裏就是個縮頭烏龜,今日怎麽竄出來做掌門了?可笑之至!”

而慕容的臉上,沒有一絲慌亂的神色,卻是難得的穩重,他面對這所有的弟子,這一千餘人,高舉手中令牌:“六道令和孤輪劍如今都在我這裏,若有違抗者,便按門規處置!至於莊見所說,確有其事!我慕容映風,便是掌門之子,有誰不服?”

他這般穩重,是磨練了十幾年達到的心如止水,底氣全部沈在胸懷之中,一個人孤孤單單二十年,說來荒唐,卻又是極度到位的磨練,他是真的鎮定,不像我,我的鎮定,通常都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辦,通常都是在害怕。

他這句話說得,比莊見方才所說還要震撼十倍有餘,一時間便讓所有的弟子都閉上了嘴巴,睜大了眼睛,牙齒也跟著打顫,就連我也驚詫了,聽見慕容親口承認,比聽一千句流言蜚語都要有沖擊力,旁邊的月沐華平靜地說了一句:“這個人,倒還爽快,現下就看這些名門正派要怎麽辦了。”

月沐華和閑溱,算是這裏最冷靜的人了。

莊見大概沒想到慕容竟會直接承認,驚得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這也確是我知道的慕容,語不驚人死不休,說話做事,向來是隨著自己的性子,這世間的一切規矩,在他眼裏都不是規矩,他只按照自己的規矩來行事。

劉疏淩眉頭一皺,還要說什麽,被慕容一聲呵斥下去:“你先同莊見一起,將掌門葬了,我自會帶領門中弟子,尋找殺害掌門的兇手!”

聽聞他這話,劉疏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然而,縱然莊見有野心,劉疏淩卻是沒有的,不管掌門是誰,只要真的能帶領六道門縱橫江湖,劉疏淩大概都會接受。

慕容走來劉疏淩和莊見的前面,對著一眾弟子道:“正如莊見所說,我是掌門的私生子,在六歲的時候被掌門以孤兒的名義收歸門下,然而,我縱是掌門之子,我學的是六道門劍法,練的是六道門內功心法,師承六道門,又如何做不得六道門的掌門?”

方才惹事的那幾個弟子,此時統統閉了嘴,不想平日裏寡言少語,從不多說話的慕容,此時短短幾句話,竟然能有這般的威懾力,只是,威懾是一回事,他說了這麽多,我卻看不出,他臉上流露出哪怕一點,真的想當掌門的心思來。

“有人說我的掌門之位乃是掌門徇私,道是徇私,那又如何?”他眼裏一陣凜然之氣,直逼得人內心惶惶,再不敢多言:“如今,六道令在我的手中,孤輪劍亦是在我的手中,我便是六道門第十七任掌門,若有不服,站出來向我討教便是!”

這些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說話,這下子連大氣都不敢出,莊見雖是一臉恨意,卻也只得站在一邊,八成是想著現在先忍著,什麽時候有了機會,再來謀權篡位。

事情這樣,該算是解決了,慕容做了六道門的掌門,那麽今後,便可聯合六道門,一起找出那使玉泣玄華針的兇手來,就算是真的有弟子對慕容不滿,短時間內應該也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慕容這個掌門,當得雖倉促,如今也總算是一錘定音了。

然而,總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總是要出事。

“我反對!”人群中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我轉頭看過去,竟是陸婉清,她一步步擦著人群,走到慕容的跟前。

“慕容,你不該當掌門的!”她這句話說得格外大聲,是專門說給這一眾弟子聽的,而不是說給慕容聽。

慕容表情開始扭曲。

“你倒說說,我哪裏不配做掌門?”他顯然是強壓著怒意,方才的鎮靜,威嚴,此刻竟全被沒來由的憤怒湮沒了。

“我那天晚上都知道了,你一直在練習龜甲之上的魔功,還殺了人,為什麽你不承認!”

我渾身抖了一抖,這世間有千般憤怒,其中有一種,便是在自己沒有料到的時刻,出來一個沒有料到的人,做了一件沒有料到的事。

他一直在練龜甲上的魔功?為什麽從來看不出這跡象?

他殺了人?殺了誰?

陸婉清說的是真是假?

“看來,這回事情大了。”閑溱小聲說道。

方才他才是如山倒一般的氣勢,鎮壓了六道門所有的弟子,眼下不過陸婉清幾句話,他看上去便有些慌了,但他本就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既不驚,也不怒。

慕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陸婉清,不動聲色,陸婉清一臉的急切,所說不像假話,而一旁的莊見和劉疏淩,則像是抓住了機會,要把慕容推下臺。

莊見一臉狐疑,使出一招欲擒故縱來:“婉清,你在說一遍?掌門的壞話可不是隨便說的,謠也不是隨便造的。”

閑溱則在我耳邊說道:“你看,我早就讓你考慮一下慕容映風的嫌疑,現在,至少他不是完全的清白。”

我抿住幹澀的嘴唇,看著面前的事態發展。

“慕容,我不想看你成現在這樣,你的心好受嗎?你對我說,你殺害玉塵天宗是為了六道門,其實根本就是為了你自己,你還說,你是做過許多錯事的人,若你知道錯了,何不放下所有的事情,從頭開始?”

慕容,殺了玉塵天宗?

所有的事情都湧進了腦海,然後翻騰起來,攪得我頭疼。

慕容沈默了一會兒,微微閉眼,又睜眼,所有人都急切地看著他。

“那晚上沒有殺你,看來我果真錯了!”他緩緩說出這句話來。

陸婉清喘著粗氣,慕容看著他,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殺戮,慈悲,抉擇,一念之差,便是差了千裏。

“我求你,求你向大家說明事情的真相,大家都是同門啊!”

慕容不語,站立不動,眼神卻朝著我這邊投過來,順著他的視線,所有人朝著我這邊看過來,每一個目光都是一把烈火,雖沒有聲音,卻灼熱得可以燒死人,好在此時,閑溱在我旁邊,他在,我便什麽也不怕了。

他頓了半晌,終於說道:“溟郁姑娘,玉塵天宗和武陵天尊是死在我的手下,你大可向承元宗的人報信。”

我看著他,眼睛幹澀而酸痛。

我的判斷沒錯,他根本不想當這個掌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