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城飛雪葬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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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開始的時候,嚴格來說,我其實已經死了。

其實這沒什麽大不了,活人是人,死人也是人,不過是活人有的氣息,死人沒有,死人有的情懷,活人也沒有,所以,不要聽見我死了,便一驚一乍的,且聽我慢慢道來便是。

五十年前,我是殳國王宮之中排行第四的王姬,取日月昭華之意,號昭華王姬,且不論兄長,單單上頭三個姐姐,便無一不是上躥下跳行事癲狂,毫無一國王姬之儀表,父君希望他的第四個女兒性靈乖巧,善解人意,最好會點女紅,便為我起名溫靈繡,但其實,我一直不大會女紅,就連簡單的縫補也可以縫得龍飛鳳舞,毫無章法。

我稍微拿得出手的,便是彈得一手好琴,吟得幾句好詩,睡得一頭好覺。

在那個時候,沒有人不誇我琴技精妙,琴音之中是世間萬象,沒有人不誇我作的詩傳情,詩中躍然古今之真意,也沒人不誇我睡相讓人安心,半夜就算是山河奔湧,鐵馬冰河,也擾不得我一段好夢。

那個時候,我享盡全天下榮華富貴,但是現在,我已經死了。

我很難相信,我真正的故事,竟然是從我死了以後才開始的。

五十年前 殳國開歲除夕夜 風涼無月,是桃花還未開的時節

除夕夜宴,父君宴請百官,席間喚來宮中上千名樂師,一同合奏一曲名為《宮商月滿》的曲子,這支曲子以琴為主調,混了上百種不同的聲響,除了頌鐘清響,玉磬傳音,竹蕭交錯,笙樂相鳴,還兼有百種音律,以木石為質,清水為奏,譜出世間萬物循聲音調,如朗朗風月,如濤濤海河,隱萬象於無形之中,文臣百官,三宮六院,無一不沈醉於此。

此曲演奏的時候,四周風聲從容,浮光沈靜,一曲奏罷,天降瑞雪,有了瑞雪,便是暗示著豐年,不少人說,於那首《宮商月滿》之中,聽聞盛世國風之廣,風花雪月之和,實乃神跡。

當日,以一把桃花仙木制成的五弦琴彈奏《宮商月滿》主調的,便是我。

後來大家多少也能想出一點,我同那千百人一同彈奏了這支曲子,自是名滿天下,不少天下的名門望族都想來沾沾我的光,聽聽我彈得的琴,然而這些人也自是不能如願。

唯有一人,進得了我殳國的王宮之中,隔著幾層簾子,我為他奏了一曲。

我彈的,並非除夕夜宴之上那一首《宮商月滿》,那首曲子需求苛刻,若是湊不齊那千八百人,便難以彈出除夕夜那晚上的效果來,於是我便彈了另一首《舜華仙》,這首曲子的調子是自己閑暇之時寫了圖開心的,不想,這首《舜華仙》竟成了我同他孽緣的起始。

他便是鄰國大容國的國君,蘇夜。

他雖是國君,在我看來卻不過只是剛行過冠禮,二十出頭,不更世事的毛頭小子罷了。

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他不過二十,卻已經有諸多的功績,比如早些時候將北方一些民族納入大容國的版圖,後來得寸進尺,打下了東邊的一連串小國,如今,曾經僅僅靠著農耕發展的大容國,此時已經是可以與我殳國比肩共齊的一個大國,我不知道他是幾歲開始存了野心打天下的,我知道若是我去翻些書卷來瞧瞧,或是直接問問父君,興許會知道一些,但是比起他的那些豐功偉績,我反而對他的名字更為感興趣。

蘇夜,近“夙夜”,讓我想起那句“庶幾夙夜,以永終譽”,他的爹娘,為他起了個不得了的名字,一個名字,幾乎就可以註定他的一生。

我嫁給他之後,也正是他這“庶幾夙夜”的習慣,讓我草草結束了這一生。

你或許會想知道我怎麽會嫁給他的,其實說來就是一段小說本子中時常提到的那種風月狗血故事,狗血得我都不想再提。

他雖是年輕有為的一國君上,卻也有腦子秀逗的時候,那日我彈奏了那曲《舜華仙》,只因聽聞他們大容國崇尚仙人,也崇尚美女,更崇尚兩者俱有的仙女美人,我索性將兩者結合起來,把這段原本無名的調子起了個名兒,便叫做《舜華仙》,蘇夜知道這名兒之後,似乎心情不錯,他在簾子外,我看不見他的樣貌,只隱隱聽得見他倒酒的聲音,杯子碰撞的聲音,琴曲越到動情之處,倒酒聲,碰撞聲越是頻繁。

一曲終了,他站起來,道:“好一首《舜華仙》,早聽聞昭華王姬,名比昭華,顏如舜華,不如擇日便嫁來孤的宮中,孤必讓你好生做一個‘舜華仙’。”

看來,他所理解的意思,並非我想要傳達的意思。

世間的薄情男子,大都如此,給了女子一個驚天動地的開頭,一個情緣寡淡的結局。

第二年仲春,天上還下著雪,我正式嫁到了蘇夜宮中,出嫁那一日,我將那把桃花仙木做成的琴偷偷托人幫我帶進大容國宮中,我在殳國的那些日子裏,父君母後兄弟姐妹不能長伴我左右,唯有這東海之上撿回來的桃花仙木做成的琴,伴了我十餘年,是我唯一割舍不下的東西,想我生在帝王家,嫁在帝王家,不是是福是禍,是緣是劫。

我在大容國宮中的日子,並不幸福。

我不是三宮六院之主,不是一個國都最高貴的女人,帝後,有名望的妃子皆是別人,我充其量只算得他的一個玩物,只記得成親那晚,蘇夜同我說,他得了空,定會常來瞧瞧我。

我悶聲問了一句:“你來瞧我,是喜歡我呢?還是喜歡我的琴曲呢?”

他不做聲。

兩年了,他只來看過我寥寥幾次,每次,都不過是我彈琴給他聽罷了,他一個人搖晃著酒杯做神情悠然狀,目色低沈看著杯中醇酒,每當大風吹過庭園,院內百樹千花簌簌作響的時候,房檐上不知是誰掛起的雕花風鈴響起之時,他便要起聲離開。

出嫁的時候,我十六,現在,我十八,這兩年,我記住了屋後每一朵映血桃花的模樣,卻快要忘了蘇夜的模樣,只記得他的一雙眸子,藏了整片天空的星辰在裏面。

蘇夜來看我的那日,是暮春中的一日,桃花大都謝了,宮女拿著一把掃帚在掃地下枯殘的花瓣,某些風雅之人尚能葬花,見不得這花玉減香消,我卻連這葬花的心思都沒有,有些東西幹凈了反而好看些,最怕明知要零落成泥,卻偏偏留個念想。

蘇夜說,他要去征戰,大約五月後回來,讓我好生呆著。

我苦笑,你冷落我兩年,卻為這短短五月,偏要來知會我一番,存的什麽心?

我最終沒有說出這句話,只道:“若是損兵折將,便回來,若是戰死沙場,便不要再回來。”

他給我一個頗有心機的笑:“孤當然會回來。”

他當時的笑有點不大正常,像是本來極好的陳年桂花釀釀過了味,酒的香醇成了苦澀,入不得口,只能統統潑了餵魚。

他向來用兵如神,損兵折將和戰死沙場都暫時不大可能,並且他還有個言而守信的好習慣,說五個月,便就是五個月,五個月之後,宮苑之中的葉子都黃了,風也開始滲人起來,還記得那日我穿著我那身單薄的暗黃色印花套裙,站在院落之中,看著院子裏面五個侍女掃那些枯黃的葉子,那些葉子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有個小宮奴告訴我,帝君得勝歸來了,此回滅的,是東邊的殳國。

我整個人像是被潑了一罐子苦澀的桂花陳釀,我想起那日他臨別之時的笑,他要滅的,是殳國,是我的國家,所以,他那日若是真的能笑得跟三月桃花一樣燦爛,那才真是見鬼了。

他回來之後,便真的來見我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打心底裏愛著他,還是因為見不到他太寂寞,曾經我每天都跟那些宮裏怨婦一樣站在宮墻邊上,看垂下的夜鈴花,看他偶爾經過卻從不停留的車駕,現在,他回來,第一個見的,便是我,我卻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惡心,他周身的風景,一段殘陽秋色,全部變得灰黃。

他對殳國之事只字不提,他既按下不說,我也就不多言語,只是取出那桃花仙木制成的五弦琴,給他彈了一首《鐵馬秋風》,本是豪邁奔放的調子,我彈出來,卻透著一股酸味,他這次沒有看酒杯,而是看著我,我則只顧著彈著心不在焉的琴曲,趁著他不註意的時候,偷偷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同我一樣,一副心在九天外,不在五行中的樣子,唯有他的眼睛,目色朦朧,看不見底。

“崩”的一聲,琴弦斷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沒有料到琴弦會在這種時候斷,哥哥說琴弦斷了,意味著要發生不好的事情,我卻是從來不信這些邪,還能發生什麽事,讓我的日子更難過?

我起身,道:“弦斷了,這曲子沒法再彈了,帝君請回吧。”

這時候,天色也晚了,他看了看地上的琴,看了看我,道:“今晚我留在你這裏。”

月落西沈,燭影搖光,我們在紗帳之中和衣而睡,我把被子裹得緊緊的,不同他說一句話,也沒再看他一眼,天還未亮,他便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

我頭腦恍恍惚惚起身來,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不知是從哪裏忽然湧上來一陣蠻力,促使我伸手猛地扯下紗帳,“嘶啦”的幾聲,冰絲紗帳被我扯得破敗不堪,直到小宮女帶著驚恐的眼神跑進來制止我,我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我手中捏著被揉成團的紗帳,全身都在顫抖。

“娘娘……”小宮女聲音囁嚅,顯然是被我嚇到了。

“娘娘?你還稱我娘娘?”我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那時候的眼神定然不好看,她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果然,我的手不自覺地擡了起來,往她的臉上猛地扇了一巴掌。

剛扇完這一巴掌,我就後悔了,我是什麽時候學會拿不相幹的人出氣的?我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現在的我,比世間的萬事萬物都要面目可憎,她捂著臉,依舊一邊顫抖,一邊看著我,我卻還比她先流下了眼淚,鼻子一陣一陣的酸。

我聽見了風吹的聲音,便對她道:“你去外邊瞧瞧,外頭的黃色葉子落了多少?”

她仿若得救一般,一溜煙跑了,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我聽說,依大容國的宮律,帝君滅了哪個國家,那麽那個國家的女人,也是不能再在大容國宮中繼續待下去的,此事有過無數的先例,按理說,我早在那個晚上,就應該被蘇夜處死的。

我在後宮過著受盡冷落的日子,沒兩月就病了,沒兩月就病得嚴重了,沒兩月就病入膏肓了,又是一年新月,每到新月,大容國都會下雪,只是今年格外大,雪花覆沒了整座大容都城,我抱起我的琴,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之下,走進了大容國之中的地下宮,地下宮冰冷狹長,盡頭處,有一爐熊熊烈焰,乃是專門冶煉長生不老藥所用,這長生不老藥,我卻享用不起,我來這裏,也並非來盜取長生不老藥,而是想在這裏,尋求一個了結。

我要同這琴,同我彈奏過的所有音樂,一起尋一個了結。

我的琴於我來說很是重要,這琴是由海外的一種桃花仙木制成,要讓這木頭有人的生氣,必須以人的血來養,我閑來無事,便每月定時定量地向這琴貢獻我的精血,日子一長,雖不知這琴有人的生氣沒有,但是,我卻對這琴產生了一些難以割舍的情感。

地下宮有一個術士,名叫虞萬卿,是蘇夜以前從外面請進宮來的,常聽聞一個帝君通常有成百上千的煉丹術士,但是蘇夜只請了他一人,由此可見,這虞萬卿也是頗有一些本事的。

虞萬卿看見我,並不驚訝,我同他也有過幾面之緣,算不得熟識,卻也算不得全然陌生。

他也料到我是來做什麽的,只是幹凈利落地問道:“娘娘今日,可存有後悔之心?”

後悔?並非後悔,而是後悔也無用,我一步步走到現在,從未有過選擇的餘地,既然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談何後悔?殳國國破了,家亡了,人死了,夫君有名無實,後宮三千人,無一人可以說話,我身體孱弱至此,無一人憐惜,曾經的所有東西盡數在一夕之間連灰都不剩,這種時候,活下去才是更深的苦難。

虞萬卿看著面前的火光,倒是鎮靜:“你是因為殳國的緣故,才來此尋個了結?”

我苦笑:“一國之興,興於長久之治,一國之亡,不過亡於一朝之亂,國之亡,父君有罪責,殳國王室有罪責,殳國百姓有罪責,就連我自己都有罪責,我雖難過,卻怪不得蘇夜,殳國不過靠著禮樂聞名天下,只靠這些靡靡之音,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長久,我來尋死,不過是我不想再在這世間茍延殘喘下去,做個無用,無自由之人,不如入了輪回,下一世投胎投個好人家。”

說白了,我沒辦法再活下去,因為記掛著這陪了我許久的琴,不忍我身死之後被蘇夜棄之不顧,便幹脆攜了這琴一同葬身火海。

這段事情成了一段傳說,曾經一度被封禁,不允許提起,直到後來,才慢慢流傳開來,我不知道,後來大容國怎麽樣了,蘇夜怎麽樣了,我當時也沒有料到,整個故事,從我死了之後,其實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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