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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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時候卻能成為莫逆之交。”

“但是這裏的親人和生人也是有界限的不是嗎?”

“你說的對蘭鳥,凡是不能一概而論,自我認識你開始你就一直這麽冰雪聰明。”

蘇瀾又嘗了一口香咖啡說道,“不是說要談車隊的事嗎?怎麽樣,難道你真要就此隱退?”

高克搖搖頭,“我們為什麽只能聊車隊的事,難道我和你之間就再沒有其他的話題可說了。不錯,我的腿確實是受了傷,以後可能很少會再跟人鬥車了,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已經三十歲了,不可能永遠做這支車隊的隊長,再往後應該由新人來坐這個位置。可能是你,可能是山炮,也可能是隊裏其他有天賦的人。在我看來那個最合適的人選已經不可能勝任了,而你——蘭鳥,讓我尤其放心不下。我怎麽能讓一個女孩子去擔當這麽沈重的責任呢,雖然你也同樣出眾,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還記得你是怎麽來到車隊的嗎?”

蘇瀾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三年前的那個夏天,我一個人在午夜的郊外開車,不巧車子突然電路故障拋錨在路邊,正當我手足無措的時候Captain的車隊進城經過。我想我是遇到了好運氣,兩個技師不一會兒就幫忙搞定了。我還是第一次和一個整編車隊近距離接觸,並且永遠也忘不了隊長親自下車幫我檢查故障。那晚如果不是隊長你和車隊,我想我肯定就要露宿郊外了。從那時起我就決心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車手,直到我最終加入你們。而且,哈,那個時候我才剛剛高考完哩。”

“那時你多大?”

“十七歲!”

“十七歲啊,”他說,“多麽美麗的花季。”

“每個人都有過十七歲。”

“但你現在卻變得更加美麗溫潤。”

高克像是用情人專屬的那種目光溫柔地望向蘇瀾,而後者仿佛受不了這種最直接的目視似的羞赧地低下了頭並且漸漸望向其他地方。

“我們的關系可以更近一步嗎?”高克突然忘情地說,這一句像是一道霹靂似的降落在蘇瀾心裏使得那青年女孩兒在椅子上本能地顫了一下。但她卻平靜地說,“我們的關系已經很好了呀。”

“但是還不是你和我想要的那一種。”他說,並且伸出胳膊抓起她那細膩的小手,“難道你就一點沒有覺察到嗎,蘇瀾!不,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是這樣想的,告訴我吧,快點告訴我吧!”

那年輕的女子並不做聲,也不把她那一對稚嫩的手從高克那因為激動而略微顫抖的手中抽出來。她微微低下頭任憑時間在玄妙的音符上自在地游走,直到她覺得這種不受打擾的思考和沈默已經足夠長了的時候。

“你說蘭鳥今晚看起來和平常有些不一樣,”她面露微笑,仿佛一位人間天使,“你說她的眼神裏有了光芒,是的!Captain你說的對,你當真是一個非常了解蘭鳥的人,一位兄長,一位稱職的哥哥。”

高克疑惑地望著她。

“但那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夜晚的狂風刮起的沙子不見得就能輕易地吹進一個跑慣了夜路的車手的眼睛。不要說那只是在閃爍其詞,要知道對另外一個人袒露心扉畢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即使那個人是你的至親、摯友。倒不是因為那太難為情,因為生活中也時常在上演這樣的劇情不是嗎。作為一個女孩兒,我可以忽略化妝和嫉妒,但無論如何我卻沒有辦法忽視愛情。相信我吧,那正是出於那種獨特的光芒才令我可能看起來不一樣。

“人們都說眼睛是心的窗戶,我並不責怪自己打開了一扇讓人可以透視我心扉的窗子,而我何必要那樣做呢,它已經關得夠久了。現在既然它已經打開了,那麽就不會再輕易地關閉,因為它已經望到了它正要等著的那個人。 Captain也會像一位大哥那樣了解蘭鳥的心思並且讓她自由地去追逐她想要的嗎?”

這最後一句就像一把彎刀狠狠地割在了那車隊隊長的心頭,蘭鳥的心思再明了不過了。一時間他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他喝了那杯已經快要放冷了的苦咖啡慢慢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走向了門口。

☆、一次談話

<六十九> 一次談話

鄭谷雨幾乎每天都沈浸在忙碌的工作之中。工作間裏,他的準同事們有說有笑,手裏握著文件夾步履輕盈地忙著自己的事,臉上掛著輕松愉悅的心情。他們真的像人們在電視裏看到的是那種招人艷羨的白領式的生活節奏。但是鄭谷雨則不同,他顯得很拘謹,雖然他已經來到這裏有半個月了。他必須處處小心,因為他曾聽一個同學的姐姐說過,辦公室裏其樂融融的背後那鮮為人知的勾心鬥角,如果他決心要留下來,平安地度過實習期,尤其當女主管從她的辦公室漫不經心地端著咖啡走出來假裝散步實則偷偷留著眼巡視的時候。他有一張——或者說是半張——工作用的桌子,這張由兩個實習生共用的桌子四尺長三尺寬,被放在工作間的一個角落裏,不巧的是近來上方的日光燈壞了,正等待電工來修理。桌子上碼放著成堆的文件,並且沒有谷雨沒有被配置給電腦。谷雨雖然忙忙碌碌,但大多都是跑腿的工作,工作間裏的每一個人都可以使喚他,甚至為大家換桶裝水,沖咖啡,但對此谷雨沒有一點怨言。他總是面帶笑容懷著虛心求教的謙卑去向這些哥哥姐姐們學習的,盡管事實上他們也不怎麽教他什麽。每天下午的三點半是下午茶的時間,這個時候谷雨難得偷得一會兒清閑,坐下來休息一下站了很久的雙腿,向他的朋友發一發短信或者是看一會兒當天的新聞。

某一天的下午,谷雨的手機響了,來顯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而且屏幕下方註明的地區不明。“詐騙電話!”他輕聲說,隨即掛掉了。但是過了不到一分鐘同一個號碼再次打來,青年再次掛斷。可是當他的手機第三次響起時,鄭谷雨有點佩服那較真兒的業務員的敬業精神了。“我就來聽一聽看是賣手機呢還是推銷保險。”

鄭谷雨按下了接聽鍵,他有所準備的等著對方的花言巧語。但是過了五秒鐘,聽筒裏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詫異地皺著眉,料定對方是要等他先開口了,於是他試探性地輕聲說了一個“嗯。”

這個字說得果然奏效,對方立刻回覆了,但也只有一個字,“嗯。”

然而只是簡單的這“嗯”的一聲卻對鄭谷雨產生了觸電般的效果,他立即神經發緊,全身一楞,生命仿佛重新流過了全身,但又馬上意識到自己是在工作間裏。谷雨幾乎是小跑著躲到了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鐘琳?”

“是的,你還記得我的聲音。”

聽到肯定的答覆,那青年此時熱切的心幾乎快要熔化了,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膛說道,“當然記得,怎麽會忘呢?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你會打電話給我。”

“凡事總有個開頭嘛。”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

“自從發過最後一次短消息,我們有多久沒有再聯系了呢?”鐘琳平靜地說。

“很久了,時間長得已超過我的記憶範疇。”

“是啊,是過了很久,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很好,這也是我很想問你的問題。”他回覆說。

“我?你忘了嗎?我今年年初的時候申請出國。”

“所以現在”

“所以現在還在荷蘭。”

聽到這個名字,鄭谷雨那顆熱切的心降了一點溫度。

“原來如此,”他說,“什麽時候回來?”說完這句話,谷雨就覺得他和鐘琳可以聊得話題已經少得可憐了。

“年底的時候,大概二零一三年的一月份吧。”

“哦,不錯,那很快了。嘿……你打電話給我只是問我的近況?”

這次換成對方有些吞吐了。

“不是……當然……我的意思是,那是首先的。”

谷雨猜不到電話另一頭遠在荷蘭萊頓的女孩兒臉上究竟凝結的是一種怎樣的抑郁表情。

“等到了年底我回來的時候可能會先飛北京或天津,有點旁的事情,不知道,”她說,“你可不可以接待我一下,可能兩三天,因為我在那邊沒有認識的同學或朋友。”

“怎麽會沒有?”

“真的沒有。”如果谷雨長了一雙千裏眼他就一定能看到那年輕姑娘的臉正在脹紅。

“你還有我呀!”鄭谷雨快意的說,“我的意思是你怎麽會沒有同學或朋友,我不就是你在北方的朋友嗎?”

“真的,我從來沒有去過北方。”

“但是你再過不到兩個月就要回來了。”

“至少兩個月,”鐘琳笑著說,“因為很可能要訂一月底的航班了,那個時候天津一定會特別冷。”

“準備好羽絨服吧。”

“羽絨服是什麽鬼,我可從來沒有穿過。”

“那也無所謂了,你們南方人都特別能抗凍。”

“看來我一下飛機就要給你們北方的大雪天給凍死了。”

“大雪倒不一定有,但我可以把我的羽絨服借給你,如果你不嫌它又舊又臟又醜的話。”

“那可是有點嚇人,我已經不敢穿了,至少先拿到洗衣店熨個邊擦點兒蠟,再繡上兩朵花才行。”

“嗯,我倒是覺得你每年過冬都在穿那種衣服。”

“才不是呢,呵呵。好了我不能再跟你嚼舌了,他們催我去外頭滑雪了,那件事就這麽說好了,你可不要再忘記了。”

“誰在催你?”

“兩個室友,還有口語班上的一些人。怎麽樣,別忘了。”

“兩個月的時間短得很,我的記憶力不會那麽脆弱的,到時候記得提前把具體時間告訴我。話說荷蘭人不會只穿毛衣在外面玩兒雪吧。”

“當然不是。好了,那麽再見了,我得快點兒掛了。”

“再見!鐘琳。”

掛了電話鄭谷雨沈浸在一陣沒有邊際的遐想之中,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神情,直到他的頂頭上司——女主管Alinda忽然推門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鄭谷雨,現在可是上班時間。”

那男孩兒被嚇壞了,他怔在原地。女主管正以一種極生氣的眼神瞪著自己。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只是接了個電話,因為怕吵到……”

“好了快別說了,趕緊跟我走,總監要見你。”

聽到總監兩個字,鄭谷雨心一沈,忽然有種天塌地陷的錯覺。他仿佛已經預感到了災難的降臨,“難道連總監都看到我偷偷打電話了?”他神經質地忖度道。

鄭谷雨只能乖乖跟在Alinda後面不敢再說一句話,直到他被領進她的辦公室,在一面修著精美圖案的屏風後面的圈椅裏坐著一個快要禿頂的中年男人。

“金總,人我已經給您帶來了。”她帶著一個最具職業經驗的表情微笑道。中年人擺了擺手那女主管就轉身出去了,並輕輕關上了門。這時房間裏只剩金總監和鄭谷雨兩個人。

“鄭谷雨,”金盛元從圈椅裏站起來,“我們又見面了,怎麽樣,來到這裏還習慣嗎?”同時一指辦公桌旁邊的一張椅式沙發示意他坐下,但是這張椅沙和桌子靠得這麽近以至於坐在上面的人會本能地產生一種壓迫感。

“還可以。”谷雨感覺身體直冒虛汗。

“這麽說你還記得我?”

“記得,那天總監您還問過我幾個問題呢。”

“很好,”他說,“那麽我們的談話就會輕松很多了。”

金盛元第二次從椅子裏站起來,他走到飲水機旁邊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兩杯水,一杯放到鄭谷雨面前,另一杯拿在手裏。

“小夥子今年多大年紀?”

“二十四歲。”他說。

“老家在哪裏?”

“山東山亭,棗莊的一個縣。”

“嗯,棗莊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家裏面有兄弟姐妹吧,來我們這裏上班的你們這代人總是會有個一個哥哥或是一個姐姐的。”

“沒有,只有我一個。”谷雨疑惑地說,幾分鐘前他完全猜不到總監會問這些家常的事兒。

“什麽!只有你一個,那你是獨生子嘍?”

“是的。”

“這很少見,尤其像你從外地來的。那你的父母一定很疼愛你了。”

“並不一定是的,我是單親,父母在我小的時候就離婚了。”

“哎,真是苦命啊,”金盛元此時更像一個慈悲的老婦人,“可是還好,你的命運還不算太壞,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我尤其欣賞像你這樣意志堅強的年輕人。那現在是跟著爸爸過,還是媽媽?”

“和爸爸一起,”鄭谷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為什麽總監大人為何還不為那件事向他發難,於是他撐起膽子但也是怯懦地說道,“總監只是對我的出身很好奇嗎”

金盛元面帶微笑,他端著水杯坐在了椅子裏,“關心員工的生活,定期和他們聊一聊也是總部給我們分區主管下達的任務,這些你都不知道嗎?”

“知道一點。”谷雨聽得一頭霧水,因為他並未聽過其他同事說過有這個慣例。年輕人越發感到害怕了。

“您難道不是要批評我嗎?”他再次冒起勇氣說,似乎勇於承認錯在他的字典裏是一種極高尚的美德。

“批評你?我為什麽要那麽做呢?”金盛元略顯疑惑地問,但他臉上的笑容不變。

“但是我犯錯了呀。”

“犯了什麽錯?”

“我在上班的時間打電話,雖然不是我打的而是接電話,但那也是不被允許的,因為我還沒看到哪個同事在上班時間打電話。”

金總監把紙杯放在桌子上,身體往圈椅裏一躺,“你怎麽會有那種想法呢,也難怪你還在實習期。”他的語氣逐漸帶上了一點官僚的腔調。“我們這裏是文明企業,不是哪個大院裏開的黑作坊,你要明白,尊重員工的工作和生活也是企業追尋的理念之一,你們大可以去接打電話,只要別太過火就行。我們這些做領導層的也和你們一樣都是在給老板打工,而一個開明的老板總是懂得如何體恤下屬的。不過,我倒是很欣賞你的這種誠實和直率,這兩種品質可不是坐在外面的那些人都具有的。”

聽到這樣的說辭,鄭谷雨安心了許多,他不必再為因為私下裏打電話而害怕被人事部的總監炒魷魚了,相反,金總剛才已經說過,公司是體恤下屬的,並且允許他們比如說接打電話,只要別太過火就行。他當然不會過火,因為他一個星期也不一定會打超過兩次電話。危機解除之後那稚嫩的年輕人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影像是鐘琳的樣子,滿懷期待的笑容又出現在他臉上。

金盛元當然不知道這名實習員工木訥上揚的微笑所表達的具體含義,當然也無須知道。他故意留了一段沈默的時光讓那孩子先適應這種談話的節奏,且把對方的心境調整到對領導的心意和態度較為愉悅的程度,因為接下來金盛元總監要說的才是他這次談話的重點。

總監喝了一口紙杯裏的水,他面含微笑,此時宛如一位長者。

“既然你不必再為接打電話擔心了,那麽我們的聊天可以繼續了嗎?”

“當然可以。”鄭谷雨回答道。

“你來盛達天津分部已經有兩周多了,在你進來之前我隨手翻看了一眼你的入職檔案,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從入職那天算到現在是第十七天。”

“不錯,算的很精準。那麽除了你的主管交待的事情以外還有沒做過一些其他的事,比如說了解公司的運營情況,以及文化建設等等。”

“有的,我已經用這半個月的時間去了解或者說學習了盛達的發展規模狀況,企業理念以及文化傳統。”

“那些都是現成的東西,因為對這麽一個龐大的集團來說你們每個員工都太渺小了,更何況它的背後還有非常厚重的歷史存在,不過這些功課你還是要補一補的,要知道十七天以前你面試的表現可算不上是好,尤其是在這裏。”

谷雨心裏一驚,仿佛一枚纖細的鋼針掉落在他左心房。

“我知道,所以這些天來已經做了很多補救,為的只是使自己能在不遠的將來做的更稱職。”

“不要過分提將來,因為將來太遙遠,即使就在下一分鐘。你知道嗎,面試那天吸引我把你留下來的可不是你現在正努力追求的那些平庸的品質。”

“那是什麽樣的品質呢?”谷雨疑惑地問。

“堅持不懈固然重要,而且不否認那也是當下坐穩職位所必須的,但這卻並非難獲取,一個懶漢只要稍加□□都可能變得十分勤快。嗯,算了吧,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又何必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要不是我在你的眼神中看出了一點兒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我想恐怕現在每天坐在外面那張實習員工桌子上旁邊的就不是你而可能是你前面的那一個面試人了,她可是要比你更加機敏和善於辭令。”

金盛元慢條斯理地講,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顯得雲淡風輕的。他把那青年後生心理情緒的起伏變化牢牢掌控在手裏,使後者看起來真的像是在和一個親昵的同事談天一樣。

“不一樣的東西?”

“是的,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

“但,”谷雨更加疑惑了,“那是什麽呢?”

“靈性。”

這個詞大大超過了谷雨所能預測的範圍,他像是在說,“這太難理解了。”而金盛元仿佛也從他的臉上找到了他想要的那種回答。

“簡單地說就是你能不拘謹於內,那句有名的英國諺語怎麽說來著——Out of The Box,超然物外,就像一個非凡的人站在高高的山頂上俯視那些為了填飽肚子而庸庸碌碌的眾生奔波在有限的世界裏一樣。你要明白,那不僅是一個公司小職員經常擁有的品質,而更是許多商業領袖們所引以為豪的。你懂我的意思嗎年輕人。”

“啊……這個,可以理解一點。”

“不要以為我在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講一些空洞的廢話,這真的很受用。而你——鄭谷雨,你瞧連你的名字都顯得這麽殷實厚重,你就是在將來某一天有可能爬上山頂的那個人。從你的眼神、你的過去、你所經歷的苦痛我就可以看得出來日後你將大有作為。我不是對每個人談話的員工都說這種話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我坐上人事總監這個位子以來你是第二個有幸被我這樣肯定的人。所以聽著!把眼光放長遠一點,不要糾結於瑣事,你會因此而在不遠的今後大有作為的。”

聽到總監對自己說出這樣滿含誇獎和激勵的話,鄭谷雨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告訴他,“我看好你!”這再明顯不過了。他雙頰微紅,像是受不了這種過於露骨的褒揚似的嘴角露出不受控制的笑容。且不管那中年總監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到底有沒有超越時空的眼力可以瞥見他那可能的光輝的未來,退一步講,能得到領導的肯定這就已經和成功越來越近了。谷雨說著一些不成句的謙卑的話,那不是因為緊張而變得語無倫次,而真的,它來得太突然了。

“但是有希望的年輕人需要遇到伯樂,也更需求一個能讓美好的事情變成現實的機遇。”

“當然,”谷雨略顯激動地說,“您大概就是我的伯樂了。”

“假如真如你所說的話,”金盛元喝了一口水,他示意谷雨也喝一點,後者當即照辦了,仿佛這個舉動象征著什麽特殊的儀式似的。

“眼下我倒是有這麽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一個讓我可以為有才能的人給予提拔的機會。”

當聽到提拔這兩個字時那青年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很難想到的事。他感到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才來了不到一個月,而且還處在實習期,這麽快就可以談及升遷,谷雨感覺像是在做夢,但這不是夢,是真的,而且正在發生。

“啊!總監要給我一個機會。”

“是的,”金盛元笑著說,他那一如慈愛般的笑容此時掛上了一點別的成分。他繼續說道,“你知道,盛達就像一個不斷發展壯大的文化王國,而如果它的車輪要不斷向前滾,就必須要有新鮮的血液註入這才能給它那強勁的馬達助力。當然嘍,這項事業也是當下我們這些人正在做的。不過話說回來,這事業太大了,不是一兩個人就能在短期就能做好的。現在我要給你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憑證,一個可以使你在盛達天津分部更好更快成長發展的契機。這個契機就是,”他低聲說,“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旗艦作品,可以在官網掛出來的,不管是好的諸如詩歌、小說、雜文還是隨筆什麽的,只要是有文字價值的東西。我知道你是從沛大畢業的,哦,將要畢業,那你的身邊,你認識的人裏面一定有一些文筆特別好的(人),而又積累了一定量的。假如你能做一次牽線人,一個善解人意的紅娘,讓他們把作品售賣出來,當然報酬方面很豐厚。如果你能做成這件事,當然前提是要讓他們拿出有文學價值和商業用途的東西,你明白嗎。假若這件事做好了,那我就有理由在某些方面行使我的特權,你懂了嗎?這件事應該不難吧。”

“不難,當然不難。”谷雨雙眼放光。

“有信心?”

“我有信心,而且我的身邊就有金總說的那種人,比如我的一個室友。”

“那就好,我相信你。”金盛元似乎故意不讓他說出那些名字似的,但他表現的滿不在乎,好像是說“那是你的事”。

金盛元從圈椅裏站起來,鄭谷雨也從軟沙上站起身來。

“給你兩周的時間怎麽樣?”

“不用兩周,一個星期就能保證完成任務。”

“年輕人可不要太過驕傲喲。”他的話語意味深長。

“不會,這個保證我還是敢打的。您不是說了嗎,我的眼睛裏有很多人沒有的東西,那就是靈性,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們的聊天非常愉快。”金盛元走到靠窗戶的位置,“那麽現在去工作吧,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鄭谷雨微微鞠了一躬,快步走出辦公室。

☆、賊

<七十> 賊

星期天的天氣很好,鄭谷雨步履輕盈地走上寢室樓,看得出來他心情不錯,“壬辰呢?”他一進門就說。

李壬辰不在寢室,只有大偉一個人在玩游戲。“他在水房洗衣服。”他說,眼睛一如既往地死盯著電腦屏幕。

谷雨放下書包就出門,果然他在水房找到了正使勁兒搓衣服的李壬辰。水房裏只有他一個人,兩個盆兒,一個桶,桶裏有他剛洗幹凈的一件外套,在那旁邊還有兩三件沒有沾水的。

“照這麽個洗法半個月就要報廢一件衣服。”

“不止,馬上就到處是洞不能穿了。”李壬辰說。

“幹嘛那麽用力呢,好像有仇似的。”

“你不知道,前兩天吃飯的時候沾上好大一塊油漬,真應該當天就洗了,這一放可就更難洗掉。洗衣粉是不行了,我要再試試牙膏。”說著他用濕漉漉的手從兜裏取出一袋牙膏擠出一點塗抹在一件灰白的T裇衫上用力搓。

鄭谷雨擰開一個水管讓兩個手指在水下沖了兩秒鐘而後咧了咧嘴,“你也不怕涼,這水已經冷的紮手了。”

“小意思,還有比這更冷的時候呢。”他說,然後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谷雨,“我知道你可不怕涼,不如幫我洗兩件兒。”

“少來,除非拎一桶熱水上來。”

“我現在就去。”

“你還真好意思說。Ok,好吧,我確實有事找你。”谷雨說道。

“我就說,你怎麽會這麽閑跑到水房來學習怎麽洗衣服。”

“嗯,我還不想把我那幾件僅有的寶貝衣服全報銷了呢。說真的,有個可以賺點外快的活兒你幹不幹。”

“咦!這種事在你這兒我倒是頭一次聽說,”他想了想,“先說好了,我可不賣身的。”

谷雨向前走了一步,“你身價太高了,賣十個我也頂不上呀。我知道你對賺些小錢沒多少興趣,要是什麽送報紙發傳單呀我就提都不提了,寢室裏也就屬我最了解你。我也不知道你不怎麽缺錢,不過沒有人會和銀子過不去,而且看著你的才華就這麽白白浪費掉不管別人怎麽看,我是覺得很可惜的,但是小心,這次的報酬相當豐厚,你絕對猜不到他們給多少。”

李壬辰擺擺手,“你看,水確實很涼,你說的沒錯,我真應該下去提一大桶熱水上來,它們都快要變成雞爪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谷雨半開玩笑半帶怒氣的說道,“知道這件好活計了之後我就第一個來告訴你了,你倒愛答不理的。”

“我一直在聽呢,但你說了半天都沒說清楚是什麽事。報酬豐厚?但是到底是要做什麽工作呢?難不成讓我去刷臉,在街上站一站就有人挨個送錢來,不過話說回來有這樣的好事兒試一試也無妨,哈哈哈。”

“又在做夢了,又在做夢了,而且做的是天上掉肉包子的白日夢,哪有這樣的事情。有這種事兒我自個兒就跑著去幹了,哪還會有我這專程跑過來通知你,當然是要出點力氣費點功夫的了,但也不至於太傷神。”

“那到底是嘛事兒捏,胃口被你吊這麽久。”

“好活兒!就是利用你的才華,你的文采,你平日裏積攢起的那些現代詩啊,散文啊,小小說什麽的。我知道你已經積攢了很多了。慢來,別在這個時候展示你的謙虛,作為一個和你住了三年的室友來說我是最了解你不過了,你寫的東西,不只是我,幾乎所有人看了都讚嘆不已,這是非常客觀的評價。但我知道對你來說我們看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往往最為珍貴最為動人的文字要到最後才拿出來。而且小心了!嘿,報酬相當豐厚,一字十元!到現在為止我只聽人說過,我還是第一回親眼看到會有人出這麽大的價碼買漢字兒。哎,我這輩子是沒這個機會了,但是一旦遇到這個機會我卻第一個跑來通知我的室友。”

鄭谷雨有點兒心花怒放了,當他把這個可以賺到很多外快的活兒一股腦的告訴他的室友時,他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對方會同樣帶著不能自已的欣快來接受這一建議並且還要加倍感謝他,但是李壬辰的回應卻出乎意料的冷淡。

“哦,這個呀,但我沒有興趣誒。”他平靜地說,手裏繼續搓洗著一件已經明顯掉了色的壓領毛衣。

谷雨詫異地楞了楞,這時一個陌生人走進水房洗了兩個蘋果又離開了。

“我沒有聽錯吧,”鄭谷雨表情尷尬,“你剛才說沒興趣?”

“是的,”他聳聳肩,“沒有絲毫興趣,或者說……我不願意那麽做。”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水房裏只有李壬辰大力搓衣服濺起的水聲。

“抱歉啊谷雨,我不喜歡將那些東西拿來與人分享,尤其是像你說的那樣,每個人心裏面總會有一些隱秘的角落是容不得放進多少光進來的。原諒我這麽直接吧,也許我這輩子就這脾氣了,多謝你費心介紹一個可以賺錢的機會給我。老實說我最近還真缺錢用,我家裏的情況你大概也多少了解一點,但無所謂了,你能理解我嗎?谷雨。”

“當然,”谷雨結結巴巴地說,“沒事兒,那個什麽,那我,我再問問別人。”說完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快速離開了水房。他的室友說話時的意志如此堅定是鄭谷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谷雨嘴上說再去問問別人其實他心裏明白除了李壬辰他再也不認識或找不到像他這樣的人了。他想找幾個稍微水平高一點的比如聯系那些曾在校園征文比賽中獲過獎的搪塞過去?但是金盛元是何等精明的人,又不是不識貨。谷雨一籌莫展。他面色發青地回到寢室開始長時間地對著桌子發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第二天鄭谷雨像往常一樣來到實習單位,當他打卡進門的時候他發現金盛元總監早就已經到了。這當,正在工作間的一角和主管Alinda聊天。谷雨看了一眼腕上的時間,八點鐘還沒到,而員工們上午上班的時間是八點半。年輕人經過工作間正中時,總監面含微笑地望了他一眼,這一眼所包含的全部深意在我們看來是不能完全領略的,但對谷雨卻產生了如同腎上腺激素一般的作用。他本能地縮了一下頭,臉刷得紅了,然後快速走到他的寫字臺前。整個上午的三個小時谷雨都和平常一樣,忙忙碌碌。他沈著冷靜,臉上掛著愜意的神情,舉止之間又無不體現著他那叫人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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