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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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躲藏在車裏是看不到一場精彩的表演的,所以在半個小時之前他們就聞訊從各地相約趕來,將車安放好之後就走到八裏臺橋的腹地去了,也就是橋下通往東西南北方向的四個路口或是等在橋下。李壬辰駕駛A7一步步接近橋下的時候他看到那裏還等候著一群人,由於剛好處於燈光盲點區的緣故,他看不清那些人的樣子,但有一點可以看得出來,他們明顯的是分為兩幫的。除了前面那一簇人,青年還看到橋上橋下甚至一旁的綠化帶裏都站著男男女女造型各異的人。這些人,包括橋頭那兩隊人馬都在不約而同地做著一件事,那就是靜靜目視著他所駕駛的紅黑相間的A7的到來。

“我想很快就可以開始比賽了。”高克啐滅手裏夾著的香煙淡淡地說道。雖然是在極力按捺住心中的興奮,但是他還是在A7停下時露出一個輕松的微笑。

“你遲遲不肯開始比賽的原因就是為了等待這臺A7嗎?”白毫咧了咧嘴表現出一副嫌棄的表情,“難道你想臨陣換車?”他訝異地問道,“在這個行當混跡這麽多年,你該不會覺得你那臺像劈浪刀一般的Z4還不如一臺普普通通的A7吧?”

“正好相反,不是換車。”

“那麽是?”

“而是換駕駛員。”

“什麽!”白毫吃驚地說。

這時李壬辰已經將車停死,他打開左側的車門下了車,與他一同跳下車的還有蘭鳥。前者在下車的一瞬就快速掃視了一眼那洋溢在他周圍的一些人,他已經適應了這裏的昏暗,可以看清站在他旁邊的每一個人的容貌。然而當他正準備收攏目光準備迎接那即將發生的事時,他的臉上表現出一個明顯的嫌惡的表情,在前邊不遠處的一幫人裏面,張弛正站在那兒。高克立刻向他走了過來。“李壬辰。”這一聲像是在試探來人的真假並借此來給自己增添一點底氣似的,“我們又見面了,多謝你今晚能來。蘭鳥你也辛苦了。”高克轉而向那女郎投去一個滿意的微笑,這個平常的動作所蘊含的深意在後者看來是不能完全理解去的,她只能回覆以更加喜悅的面容,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我們以前見過嗎?也許吧,但是今晚我不是來敘舊的,快十二點了,我還趕時間回去睡覺。”

高克對這次毫不客氣的開場白驚訝的暫時失了語,他又看了一眼蘭鳥,對方眼中充滿了無奈。於是他繼續說道,“好吧,那我們盡量不多耽誤你時間。我想蘭鳥早就已經把今天約你來的目的說明了,很簡單,就是和我身後的這個白毫跑一場比賽。在這次較量中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不只是單純地代我去跑,而是代表我們苦心經營的這支車隊,同時也代表這座城市。在以前它曾創造過非常驕人的成績,但是今天它的名譽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和我的朋友們是不想因此就輸掉這場比賽的,因為這也許是車隊最後的一場比賽了。在此也請不要曲解了我的本意,我並非有意在比賽之前給你制造這些額外的壓力,但出於一個隊長的責任,這番話我卻不得不說,我和我的朋友們的願望是你能盡可能輕松自由地投入到比賽中去。你的車技,不用多說,我想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很遺憾沒能在半年以前那個寒冷的夜晚和你交做朋友,但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在今晚這件事之後實現那個願望。藍鳥的車你盡情去發揮吧,我相信今晚這一戰無論如何你都將在這一帶哪怕是在這座城市裏成名的。你還有什麽話是想對我和我的同伴說的嗎?”當高克說這可能是車隊最後的一場比賽時蘭鳥心本能地顫了一下,她正驚訝地望著他們的隊長。

“我對這場街頭賽並沒有感到你所說的那些壓力,不過還是謝謝你的提醒,現在能告訴我幾點開始嗎?”

這時白毫已從高克的身後走了過來,李壬辰認出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當他快要站在他身邊時青年發現對方竟然比自己還要高出五六公分。這個人頭上裹著一塊黑色的絲布,他神情嚴肅,眼睛裏閃爍著極不友好的光芒。

“誰能告訴我這裏正發生的事。”他說。

“白毫,”當高克第二次說出這個名字時,李壬辰的神情更加冷峻了。“今天晚上是他和你比賽,他一指面前這個年輕人,“這其中的原因我不想做太多的解釋,但有一點我想先告訴你就是,這個青年是代表我的車隊來和你跑這場橋頭賽的,現在他已是我們中的一員,而且你一點都不必懷疑這件事是我有意在羞辱你,因為眼前這位年輕人無論是在技術上還是在膽魄上都不在我之下。如果你只是單純從相貌出發以為他只是一個毛頭小子,那麽你就一定會為你過低的估計而付出代價的。我說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白毫將雙臂抱於胸前,他雖然沒有立即回話但看得出來他的胸腔裏正膨脹著氣,那是深吸完一口氣的狀態。他的態度再清晰不過了,他惱怒地看了高克一會兒又以極其輕蔑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然而他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在高克遲遲不肯開始比賽一直又到A7緩緩開來的時候他就在想事情一定有變,但他終究沒有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在胸間積累起了怒火不過卻發洩不出來。他覺得因為憤怒而單方面取消比賽未免太過不理智,畢竟今晚的觀眾太多了。給他點教訓也好,雖然不像最開始那樣來得徹底。他這樣想,在沈默了有一會兒之後白毫說,“看起來我是別無選擇嘍?”

“開始這場比賽吧,今晚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而且相信我吧白毫,無論結果怎樣你絕不會因此憎恨我的,相反還要感謝我。”

白毫轉過身去,“那就快點兒吧,我可不想給天津這種越來越汙濁的霧氣弄臟了車子。”說完他就向停在數米遠外的一輛車走去,而那臺車子李壬辰看到那正是三天前挑戰書所說的紫色福特跑車,車牌尾號307。

在眾人訝異地目光下,白毫跳上車子關閉了車門。

李壬辰靜靜觀察著事態的發展,他不動聲色,僅用一對敏銳的眼睛來記錄周圍發生的一切,高克和白毫之間發生的那極有意思的一幕那年輕人都盡收眼底。他用眼角的餘光極快速地掃視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蘭鳥,像是什麽都明白了似的,表現出一個令人難以形容的微笑。這時白毫已經發動引擎將車子開到八裏臺橋上行的入口處,而李壬辰則一聲不吭地跳進A7,所有人都讓出路來。他一直將他劃到與白毫的紫色福特車頭齊平處才停下。

“那麽,可以開始了嗎?”張弛說道,他走到馬上就要開始一場比賽的兩臺車子中間,當他這樣做時,在場的所有觀眾——路口的、站在車頂上的、坐在道路兩邊高臺上的人都一下子來了精神,不時地發出一陣陣歡呼,橋上兩個拿對講機的人再次確認一切正常可以開始比賽,“要開始嘍。”“無疑,這兩臺車子將是今晚這場精彩的演出的不二主角。”

“當然,隨時都可以開始。因為那兩個人都等得不耐煩了。”高克泰然地點燃一支煙。

“山炮,是由你倒數計時,還是讓我來。”張弛馬上表現出一副很猥瑣的面容,“不如讓這位漂亮小姐來做這件事怎麽樣。”他指著站在山炮旁邊的蘭鳥說道,後者立即火冒三丈。

“無所謂,反正只是倒數幾個數而已,”山炮聳了聳肩說道。

“你們都退下。張弛,你沒有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高克快速抽完他那支煙,他將煙蒂扔在柏油路面上用皮鞋用力踩了踩然後走到了張弛站著的地方,那狂妄的人像是逃避瘟神似的立刻識趣地閃到一邊。“這麽重要的事情當然是由我親自來做。你們已經準備好了嗎?” 透過兩臺車子的擋風玻璃,高克得到了肯定的許可,於是他舉起一只胳膊。

“三、二、一、Go!”

A7和福特就在高克用力落臂的一瞬間同時沖了出去。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在一段較為舒緩的上坡路之後兩臺車子很快到達了第一個彎道口,此時兩車仍並駕齊驅。福特在開始之前就在出發點占得了一個靠內線的位置。這個有意無意的舉動使它在第一個彎道口非常受益。福特幾乎是以緊貼內線的姿態過彎的,而A7則是使用了漂移,這樣兩車在出彎之後就很快分出了先後,福特領先,A7緊隨其後。八裏臺立交橋的構狀讀者們大概已比較清楚,現在我們有必要在這裏提一下比賽的規則。這場比賽總共一場,兩車不分先後同時出發,賽程為三圈,參賽車在前兩圈所走的路相同,第三圈稍有不同。由覆康路東入口上橋,在至高點左轉第一個彎下坡駛進衛津路,下坡之後有一條約一百多米的直線道,然後左轉在經過同樣長度的直線路後上橋左轉駛向覆康路西,然後回頭用相似的路線進入衛津路北,最後再調轉車頭回來到達起點,這是前兩圈的路,第三圈是到衛津北路時開始不一樣了,車子不再右轉而是直接左轉劃入下道,在最後一個左轉彎後由橋下直接回到最後的終點。

兩輛跑車以超乎尋常的表現給在場所有人帶來一場夜宴。比賽十分激烈,每次過彎時福特都是以幾乎貼著內側護欄的方式沖擊的,它的速度讓人恐懼地以為就要因為偏轉力不足而馬上飛出去,但它的駕駛員一點都沒有讓這種事情發生。它果敢的決斷、堅定的執行力讓現場所有人驚呼。“你確定那是人類在駕駛嗎?”許多觀眾都看呆了,無法相信會有那種事情發生。但是A7也不賴,雖然一直被壓制在後面,然而它們的距離卻並沒有福特車那像魔鬼一般的跑法而進一步被拉大距離,它始終保持著最有效的漂移路線,並且因此將每一段路的時間縮減到最短,這說明那裏面的駕駛員也是相當出色的,而且有意思的是似乎兩車之間的距離在出彎時被一定程度的拉開,而在直線跑道上又被拉了回來。“這不像福特擁有那種馬力的車應該表現出來的,直線跑道上他應該占優,但事實卻正好相反,倒是小巧輕便的A7能從中取勝,前者的駕駛員一定對車子動了什麽手腳,”一名觀眾說道。第一圈時兩臺車子都表現出了最為優秀的水準,當地的車手在計算時間時簡直不敢相信他們手裏的秒表,“比記錄還要快六秒!”

第二圈開始,福特和A7通過了第一個彎。

“甩不掉,”白毫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後視鏡,“看來是有點低估了無名小輩的實力了,之前的作戰計劃有必要修改。哼,但也是僅此而已,無法超車他就永遠贏不了。”他快速換擋向前沖去,剎車和離合器配合起來□□無縫。“真正的贏家只有一個,那就是始終以最快速度霸占內線的人,所以沖吧,我的福特。”

在場外現在只能作觀眾的車手當中,蘭鳥表現得最為癡迷。她把一雙手握在胸前,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輛車神乎其技的姿態。這位青年女郎的嘴唇發紫,整個人像一條繃緊的弦。

“看來勝負只是時間問題,就這樣一直沖到最後的終點。”張弛得意洋洋的說。

“我可是聽某人說前天晚上遇到了南開區的幽靈,而且是毫無招架之力的。”山炮慢條斯理地說道。

“你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哈哈,既然是人家的手下敗將就不要在比賽沒結束之前就說這種大話了吧。”

“我還沒找你算賬呢,”張弛氣急敗壞,“你居然找那麽一個來跟我比賽!”

“我覺得你真應該感謝我,怎麽現在又要找我算賬,你可真是忘恩負義啊。”

“走著瞧,會有你好看的。”

當張弛和山炮正吵個沒完時,高克則退後兩步倚靠在他的Z4上。這個顯得有幾分落寞的隊長再次點燃了一支煙。雖然他表現得漫不經心,但他的目光卻從來沒離開那兩臺行進的快車。

“好快,真的好快!”李壬辰手握著舵,福特正擋在他面前,“一開始就應該預料到的,但沒想到會這麽快。能跟得上就很難了。”他心想。夜又一點點加重了。

第二圈在進行到一半時,細心的人們註意到,福特和A7的距離在一點點拉大了,在一個彎道出彎的時候人們聽到了一聲清脆的撞擊護欄的聲音。

“那是什麽?撞車了嗎?但是福特還正全速前進呢,剛才發生了什麽?”親眼目睹那一幕的人額頭滴下一滴滴的冷汗,“他是瘋了吧?竟然用那種方式出彎。”

全場的人像是炸開了鍋似的,給那瞬間不要命的動作嚇得幾乎發了瘋。“使出絕招來了嗎白毫?”高克心想,但他仍不為所動,靜靜地看著比賽的行進。

“看到了嗎?我們贏定了!”張弛對著橋上咆哮道。

到了第二圈後半程,兩車之間的距離已經足夠放下兩臺車子。“該來的還是來了,再這樣下去會被吃掉的。”李壬辰開始不安了。

“很好,就這樣一口氣飆到底,勝負已定。”白毫始終堅定不移地執行著他的意志。

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福特要贏了,因為兩臺車子之間的距離差愈加明顯。“不好,就快跟不上,現在只能試試那個了。”於是,就在觀眾們漸漸適應了這種超快的比賽節奏以為結局不會再有任何懸念的時候,令張馳恐懼,蘭鳥害怕,高克飆冷汗,令在場所有觀眾傻眼的一幕發生了。只見福特車已經完成了朝衛津路以北下橋以及轉彎,跑在後面的A7還沒有完全下坡就倉促地漂移,依靠與水平下道的高度差,這時的A7就好像是飛在了半空中,它依靠慣性在飛躍時完成轉向。

“危險!”高克高呼,他手指夾著的香煙掉在地上,然而A7在重重跌落在下道之後連頓都沒頓就毫無兩樣地沖了上去,人們驚奇的發現兩車間距離縮減不少。看到後面又跑上來的A7白毫吃驚地瞪大雙眼。

“又一個瘋子。”山炮咬緊了牙輕聲說道,而蘭鳥幾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然後她忽然意識到為什麽李壬辰要在十點鐘再去改動A7了,她清楚地記得他動過車子的底盤。

“你幹了什麽李壬辰!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能和白毫比賽嗎?就是因為為了取勝我也曾使用過剛才的那個動作,但是你知道後果嗎,那就是我今後再也不能賽車了。你是個了不起的車手,但你也因此毀了你的腿。”高克兩眼發楞,一句話也說不出。

很快,第三圈開始了。李壬辰依舊嫻熟的駕駛著A7,手上頭上全是冷涼的汗。“那是經過詳細計算和周密準備才敢做出的決定,一旦失誤人和車都會失去平衡,甚至車子打滑撞向路基!好吧,既然第一次這樣做就成功了,我和A7都安然無恙,那麽來吧,白毫,我們在最後一圈決一勝負!”

兩車的距離在一點點縮小,白毫逐漸有了一點慌張,他用力按捺住內心的不安依然快速向前沖,“可惡的小子,他竟然那樣做。”他咧著嘴幾乎把全身的能量都放在了福特車上。當人們驚呼於那讓人發毛直豎的一幕時兩臺車子正極力完成最後的賽程。此時觀眾幾乎同時聽到了兩聲就像在第二圈時福特車撞擊護欄的聲音,那是因為A7也那樣做了。

“能動手的地方還是那裏,那是為了能盡可能緊跟上才那麽做的,那個小子居然很輕松地就學會了那種技巧,勝負就在於能不能超車了。不過用A7 撞護欄,蘭鳥能受得了嗎?”山炮瞥了一眼那女郎,然而後者仍然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比賽。

“就是這裏了,沖吧A7!”

於是第二次,那懾人心弦的一幕第二次出現了,當A7又一次飛向空中時福特還沒來得及回彎,“可惡,我的福特啊!”白毫大喊了一聲。前車那幽靈般的姿態讓現場所有的人都呼吸停滯了,人們驚得啞口無言,時間即將要在這一秒過一段短暫的慢鏡頭——A7順利著地,車輪稍稍外滑了一下但他的駕駛員只輕擰了一下舵它就又回到了最佳路線,而福特在這一瞬間剛剛完成轉彎。勝負已分,十秒鐘之後,A7第一個沖到了終點。人們頓時沸騰了,不顧一切地從各個方向奔向比賽的終點爭先一睹那擁有這種超強能力的人的風采。

“真不敢相信!白毫,我們的隊長,竟然輸了!”張弛有點不敢相信這樣的結局,他看見福特確實是第二個經過終點,而他的駕駛員在A7超車之後就松開了油門,像是在那時比賽就已結束了似的。

李壬辰下了車,高克沖上前去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腿怎麽樣了”前者微笑著使勁跺了跺腳。很快,這個青年被眾人圍了起來,他們都不敢相信能做出那種事來的竟然是這麽年輕的一個小夥子。

看到李壬辰從駕駛室安然出現的那一刻,蘭鳥一顆懸了很久的心終於落下了,她忽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沖動,腳下剛要起步又立即停住。她看到其他人正在完成她想做的事。那個表情平淡此時鎮定地望著夜空的人正被一群無法遏制興奮心情的人競相擁抱。蘭鳥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並不去擔心她愛車的傷勢,而是帶著一個愉快的笑容望著遠端那個人,並在眼睛裏開始有了一點落寞的神情。

☆、最後的面試

<六十六> 最後的面試

我們暫且先把李壬辰和那場八裏臺橋賽車的事放在一邊,將註意力放在鄭谷雨的身上,這個落魄的人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求職面試失敗後終於迎來了轉機,要知道幸運女神總是在不經意間將花瓣散向人間,而人生亦沒有什麽真正的□□和低谷,一切都只是相對而言,而它們又是頻繁的交替出現的。二十四號下午,谷雨在二十三教舉行的一場普通的宣講會上投了簡歷,老實說,他自己本就沒報多少希望,既是跨學科又是不擅長的工作,於是宣講還沒結束他就提前開溜了,留下簡歷權當對自己從寢室急急忙忙跑過來的一點慰藉。然而三天後,也就是這個周的周四,他收到了面試通知。面試地點是和平區的佳怡國際大廈,雖然距離最多只有兩條街。時間是在下午的三點鐘,但是一直到兩點多鄭谷雨還在呼呼睡午覺,他的鬧鐘在兩點半的時候忠實地響了,但是這個賴床的人毫不客氣地把它關掉接著繼續睡覺,我們從這一點不難看出他對半小時之後的面試是毫不上心的。大偉出於道義用力搖了搖床欄桿,“我記得你說下午有面試。”於是幾分鐘後谷雨極不情願地下了床,他幾乎臉都沒洗頭發沒理就穿上褲子拎起一件外套出門去了。

谷雨出門的時候太陽正設法從雲和霧裏掙紮出來,將一抹稀薄的光線灑在零星掛著黃葉的樹梢之上。他是騎著單車出學校東門的,可能是逐漸意識到了時間的緊迫性,鄭谷雨都忘記將外套的拉鏈拉上。一刻鐘之後他來到佳怡國際一層,此時已十分接近三點鐘。面試的地點是在十九層,鄭谷雨焦急地等待著電梯,這段時間看起來有半個世紀那麽長。電梯終於來了,和他一齊走進電梯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他按的是十九,而小女孩按下的是數字八。快到第八層時,鄭谷雨瞥了一眼那小女孩童稚的臉頰,他好像發現這個孩子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神情望著自己,他讀不懂那一雙黑洞洞亮晶晶的小眼睛裏所傳達的信息,就好像他已經忘了處在這個年紀的孩子們應當具有的小心思似的。谷雨對著小姑娘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是稍縱即逝的,他沒能從電梯裏的鏡子中看到他自己的那一臉表情,要不然的話他一定認為他比小女孩的神情還要怪異十倍。幾秒鐘之後他又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於是電梯將他直接送至十九層。

出了電梯是一個走廊,谷雨根據兩側門牌號的提示猜測,面試的房間應該就在十步幾外的走廊拐角處。果然在那樣走了一會兒之後,盛達文化的前庭接待處就立刻出現在他面前。這個青年眼前的這一幕是有必要做一番簡單的描述的。這裏是走廊的盡頭,最裏面有一扇門,走廊的寬度大約有兩米半,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在走廊的一側有五到七把椅子,每一把椅子上都坐著人,還有一兩個人因為椅子不夠只能站在一邊:他們全都是來這裏參加面試的人。看得出來這些人年齡差不多,二十歲出頭,五六個人穿著正裝,這時他們正專心翻閱一兩本小冊子,那些小冊子是專門介紹盛達文化的,其他幾個穿平常衣服的也在做同樣的事情。這些人只是認真地低著頭看,並沒有理會這名新來的面試者。“原來還得排隊呀。”谷雨心想。當他正無所適從打算權且靠墻站在一邊時,前臺的一位一看就是工作人員的年輕女士笑著向他招手,“是來面試的嗎?這裏有一些我們企業的資料,你可以拿去邊等邊看。”

谷雨聽從了這個甜美聲音的建議並走到她的跟前,後者將兩本與其他人一樣的一大一小的冊子遞給他。“你面試的預約號碼是多少?”她說。

“三十號。”

“你是三十號嗎?那麽不用在這裏等了,直接進去吧,二十九號就快結束了。”

“這麽巧,”他有些訝異地說,“直接進去?”這時谷雨發現旁邊這扇門原來是虛掩著的。

“直接進去就好了。”這位女士此時笑得更加燦爛了。

鄭谷雨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發現那些正等著的人都擡起頭來看他。青年推開門走了進去。

谷雨進去了才發現原來這裏還不是面試的房間,而是一間寬敞的隔廳,這間隔廳明顯地是被精心裝飾了一番。幹凈的地毯,擺放地錯落有致的沙發,墻壁上掛著幾幅精美的油畫。墻邊有一臺書架,書架是由名貴的紅木做成的,裏面卻不見有一本書。隔廳的一側被一條短墻——或者更像是屏風——分隔成另一片區域,那裏有穿黑色制服的一男一女在開心地輕聲閑聊。隔廳的盡頭是另一扇門,谷雨猜測那就是他將要進去的地方,一個女招待正交叉著手站在門前微笑地等著他。女招待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示意他暫時先等一等。鄭谷雨坐下來平靜一下緊張的神經。當他被告知直接進來時他的心一下子快跳到嗓子眼,因為他是剛來,還沒有從急急忙忙的趕路中恢覆過來,要接受一場看似高規格的面試他還需要一點緩沖,雖然他之前已參加過很多次面試了。眼下他被攔在這道門外,剛好可以調整一下,然而谷雨有些沒精打采,他覺得自己就是來晃一晃的,並不抱多大希望,此時他正將目光集中在一副色彩暗淡的油畫上面,那畫的內容很像他遙遠的故鄉。

當鄭谷雨還在為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事左右思索的時候旁邊的門開了,一位體態勻稱,長相標致的女郎走了出來,她穿了一件專屬於她這個年齡段的那種藍黑色職業套裝,這件衣服再加上一雙深色的中跟鞋再合適她不過了。那女郎出門時面露一個淺淺的微笑,並帶著一個像是可以傲視群雄的姿態從那青年身邊走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而鄭谷雨則是一直目送她離去之後才站起身來的。“那她一定就是29號了”他想。

“好了,可以進去了。”一旁的女接待跟著說。谷雨輕輕嘆了口氣走進門去。

當折扇門關上以後,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件布置極為簡單的房間裏。這間屋子比他住的學生寢室要大一些,和外面的那間隔廳一樣,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裏側的墻角布置著一盆半米多高的植物,窗戶開在背陽的一側但也還算明亮。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挺有講究的桌子,上面放有水筆、電腦和一些文件。桌子前面有一把白色的椅子,而在它之後則坐著三個面試官——一位女士,一個西裝筆挺的紳士和一位快要禿頂的中年人。由於那三個人是背對著窗戶,而面試者要坐在他們對面,所以前者不能很清楚地看到他們的五官,但是他們卻能把迎向窗戶的面試人臉上任何一個表情都看的分明。

“請坐。”最右邊的那位女面試官一指那把白色的椅子說。

“你叫鄭谷雨?”問話的人頭都沒擡,目光落在一些資料紙上快速掃描著。

“對的。”

“簡單做一下自我介紹吧,”那女面試官擡起頭來接著又補充道,“三分鐘。”

於是谷雨開始了他那已經不下二十次的自我介紹。我們知道在此之前鄭谷雨已經歷了很多次求職面試,他的那段開場白也同樣經歷了多次修改和斟酌,這使它變得更加通達優雅,不僅在聽著看來是非常的流利自然,而且對說話的人也產生了奇特的效果。那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帶著豐富的感情而發聲的,同時又洋溢著讓人驚奇的鎮定和進取的從容。他不像是在說而更像是有情致的背了,並且久而久之他能夠小心謹慎地估計講完一句話時應該到達的時間限制,因為他經歷的大多數面試大多也限定在三分鐘左右。然而,盡管他幾乎已做到面面俱到,甚至收放自如地去掌控自己的情緒,控制它的篇幅,但他對這段開場白的內容卻無論如何地不能改變它的真實性,因為在那之後站著的是他那蹉跎甚至有些蒼白的大學時光。在他看來那是一段碌碌無為的歲月沈澱,因此無論怎樣,他的浮誇程度只能維持在一個低的層次,這就使得谷雨在每次做自我介紹時語氣和神情中總會有那麽一點點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的羞赧或者不經心。但是這一次或許是他運氣不好,此時坐在對面的面試官雖然不能說是老道但也是經驗豐富了。他們在這段簡短的回話一開始就隱約感覺到了這位求職者正想極力掩飾的東西並且下意識地在嘴角露出一個嫌隙的姿態,但只是一瞬就消失了。於是這場面試繼續。

“你說你做過社團?”

“是的。”

“哪一種,校學生會?”這次該由那位三十多歲的紳士來發問了。

“不,是院這一級的,院學生會。”

“聽你剛才說的,你們學院一定是個大院嘍,我知道像你們沛延大學有好幾個大學院的,像化工、機械專業那樣,雖然他們的學生從來不會到我們這裏來。對了,你在大學是學什麽來著,我是說你的專業。”

“化學,我在的是化學(系)。”鄭谷雨像是受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打擊,遲疑了一下回答說,事實上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哦,化學系,”面試官把他的專業重覆了一遍,“當然,我們要招用的對象是沒有嚴格的專業限制的。”這後面一句話像是略含一點打趣的意思,並且是對坐在他右邊的那位女士說的。

“所以你的組織協調能力一定也不錯啦,因為你做過社團,擔當過一定的領導職務,雖然我們這裏不太看重這一點,相反我們可能更希望看到的是沈穩細致的人,這全賴於我們現在正想填補的這個職位。說說你對我們企業的了解吧。”

鄭谷雨打了一個寒顫。他心裏面很清楚,到這裏來面試全因為那天隨便投了一份簡歷。他沒有想到會得到面試的機會,而在得到這個意外的消息之後他也沒什麽心情去精心準備,即便是一刻鐘以前那位漂亮的前臺接待員遞給他的那些有關這家公司的小冊子他也沒有來得及看。鄭谷雨緊張極了。

“文學。”他說,這時他正想起這家單位的全名。面試官微微擡起頭身體向後仰,表示他本人有興趣聽他後面的陳述。

鄭谷雨的手背痙攣了一下,他調整了下坐姿,這個姿勢比剛才坐的更端正了。眼下只好隨機應變,於是他繼續說,“我想貴公司的註冊名稱既然叫盛達文化,那麽一定是和文學、文化相關了,在業界裏頭想必也是數一數二。當然,文化也不全指那些,蒽……比如說小說、詩歌之類的,的意思是說,它更應該是種廣義的文化,要知道當今這個時代是個缺少文化氣息的時代,忙碌的日常生活幾乎都快使人忘了還應該有詩和遠方。倒不是說社會太拜金,時代在發展嘛,電視電報既然取代了書刊雜志,那麽也一定會被互聯網以及新媒體所取代。然而,人既然在這個社會上是一種與眾不同的生物那麽也就有他們獨特的怪癖。我們不能說就像人離不開空氣或是魚兒離不開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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