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條路線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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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裏有一份樓內所有單位或法人的名單,這份名單並沒有真正寫在一樓大廳那張簡單的布告欄裏,而名單上的數字以及相關內情的驚人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麗舍一共一百零七層,據說在二十層以上就可以看清大樓東側那緩緩流淌的海河水了。如果是站在頂層,那麽你會發現天津市內六區的全景幾乎都在你的雙腳之下。透過堅硬無比的鋼化玻璃向外望去,天塔像是頂著一枚修長的避雷針直指向雲霄。

在大廈第一百層,有一家音樂公司,掛牌名叫水晶唱片。註冊人在這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但此人必定是一位不吝開銷的奇怪客戶,一整層全部劃撥在這家公司名下。從如同天井一般的電梯裏走出來是這家公司布置極為優雅的大堂,後期的設計者在距離電梯門約摸十步的地方設置了一個接待處,兩名著裝時尚又落落大方的青年女性站在前臺後面,這使得造訪的來客一下電梯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通報。過了大堂是被一條條通道分隔成的大大小小的工作區,這裏的布置與普通的寫字樓年輕白領們所處的格子間並無太大兩樣,格子裏的人們全都忙著自己的事情,他們全神貫註於一臺電腦,一沓文件,或是伏案在稿紙上寫著什麽。

最東側的一間屋子裏,窗子開得很大,上午十點鐘的陽光斜射進來,把秋天漸濃的寒意逼退在角落處。屋子裏有一張頂大的辦公用桌子,桌子完全被染成米白色,這也是房間裏唯一的格調。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彈力旗帆布地毯,而在辦公桌的對面,顧郡正躺在一條長沙發裏。他年約三十歲,身材修長,容貌俊朗,五官錯落有致,單從他那高鼻梁就能看出此人是北方人裏的典型代表。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馬夾,淡藍色襯衫,眼下他正全神貫註於手上的ipad,手指在屏幕上上下劃動。雖然他是半躺在沙發上的,但是卻神情憂郁,濃眉緊鎖,有什麽事正使他憂心,令他發愁。

房間主人霍地從沙發裏站起來,跟著就徑直走到窗前。房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從窗戶玻璃向遠處望去,世界小的達到極為幼稚的程度,但似乎又大得非常可怕。他在窗前站著發了一會兒呆,接著又憂心忡忡地在房間裏踱起步子來。他的腳步聲完全淹沒在厚厚的天鵝絨似的地毯裏,最後他坐到桌子後面的圈椅裏開始漫無目的的瀏覽各類網頁、朋友圈的微博亦或是某個論壇有趣的帖子。

時間在這位成功人士的手指下漫無目的地發著呆。突然,這個人眼前一亮,憂愁的緊眉隨即松解開了,嘴角也顯露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通過他的雙眼我們可以發現計算機屏幕此時正停留在一張陌生人寫的博客上,起初他只看到這段文字的標題和前面的兩句,但他只動了一動手指,這篇博文的全貌便立刻顯露了出來。一開始顧郡只是在心裏默讀,但讀到下半段竟然念出了聲,偌大的房間裏回蕩著他那清澈而舒朗的嗓音。

顧郡對著這段篇幅略短的文字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滿意地笑了。他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只對著話筒說了兩句話,半分鐘後一個助手模樣的年輕人便利落地出現在門口。

“去查一下寫這篇博客的人,我希望今天下午就能見到他(她),鏈接已經發給你了。”

五分鐘後聽差回來了。

“查到了,這是那人的個人信息,”他把寫得滿滿當當的一張A4紙遞給顧郡,後者端在手裏看了好一會兒。

“原來是沛大的在校生,那就好辦多了。不過這個人的經歷倒還蠻豐富。”顧郡一直看到最後一個標點符號才把它放在桌上。“以公司的名義邀請他過來,下午兩點鐘在我的辦公室。”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他的助手走了之後顧郡又讀了一遍電腦屏幕上的那段博文,各種想法在他腦中閃現。忽然他一躍而起,快速奔到房間的另外一頭,原來這裏還有一道門,門沒有上鎖,他推門進去,來到了他的工作間。工作間布置的很簡單,擺放著各種音樂器材和現代化的輔助設備,中間有一架白色的鋼琴,吉他貝斯掛在墻上,小提琴、黑管、甚至二胡,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主控的電腦是亮著的,連同其他大大小小的電子輔配全都準備妥當,只等人輸入特殊的指令就能創造出新奇的作品。顧郡坐在鋼琴旁邊,五線格紙夾在夾子上放在鋼琴一旁。此刻他微閉著眼睛,鍵盤上的手指試探性的游走著,接著悅耳的音樂就慢慢呈現出來。在此之前他已把那段博文全部記住,並且在某些地方做了細小的修改,現在只等曲子出來就能將它變成歌詞。他開始在五線紙上寫下第一個音符,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半小時後整張曲譜譜好了。他又做了一些細微的改動,等聽到敲門聲時,他已完成了歌曲的全部創作工作。

就在兩天以前,還是在這間工作室裏,顧郡還在為新單曲的創作發火。那麽顧郡是誰呢?他是內地流行樂壇上正熠熠發光的一顆星。一開始做音樂監制,後來就從幕後轉到臺前自己寫歌來唱。出道幾年已經取得了不小的名氣,他發行的幾首單曲甚至打進內地華語樂壇前十,他本人也很快被大的音樂公司看中,並且馬上簽約,如今三十出頭,職業生涯正逐漸爬上巔峰。但是一個音樂人要想在圈子裏生存下去就必須不斷有新的作品問世,而他本人也為自己設定了更高的目標。眼下又要出新歌了,但是經紀人送來的由專業作詞人寫好的作品他一概不滿意,“看他們寫的不是矯揉造作就是在玩兒文字游戲,通篇下來漠無感情。一旦歌詞空洞,配上再好的作曲也是敗筆。”

“顧郡你要求太高了,現在市場就是這個樣子,只有快速出新才能使自己立足不敗。其實作品多了會總有一兩件不錯的,我們時間有限,公司要你這個周就拿新的歌出來。”

顧郡搖搖頭,並且面露苦笑。他一連幾天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嘗試無詞創作,但寫的一些全都無終而終,墻角紙簍裏堆滿了他揉成團的紙。如今大功告成,他長舒了一口氣。

從工作室出來,顧郡發現他的助手已經在沙發上坐著等他了。

“怎麽樣,搞定了嗎?”

助手搖搖頭,“我打電話直截了當地表明來意,但對方似乎對此毫無興趣。”

“那怎麽說?”顧郡急忙問道。

“立刻拒絕了。”

“什麽!拒絕了?這怎麽可以。”他把剛寫好的曲子放在桌上,“你再打電話給那個學生,報酬方面,只要高的不是太離譜絕對沒有問題。”

“這些我都已經向那人說過了,但是一概沒用,他幾乎是強掛了我的電話。”

“哼!”顧郡往圈椅裏一躺,伸開雙臂做了一個憤怒的姿勢。“一定得把版權買過來,這件事沒的商量,你知道的,夏源。”

“我知道,”助手沈默了幾秒鐘,“顧郡,我不僅僅是你的經紀人,同時也是你的表弟。我得提醒你那邊給的時限快到了,其實不就是一份歌詞嗎,大不了做一些改動,至少曲子現在已經有了不是。”經紀人把目光投向桌上的那張整曲。

顧郡想了一會兒,”你說的沒錯,不過你有沒有發覺這個人非常與眾不同,單從見面這一步就極其棘手。但這不正是摘下野禁果之前必定會先嘗到的苦頭嗎?好事多磨,我已經受夠公司裏那些所謂的專業人才。夏源啊,我們現在正準備翻山越嶺。”

“原來是這樣。那麽,好吧,不過既然你是因為看中了這個人,我想這次就需要你親自走一趟。半小時前我打過電話,個人的感覺是,他很不好搞定。”

這一天的下午三點鐘,沛延大學二十四教學樓銘德道下停放著一輛黑色的瑪莎拉蒂,為了避免阻礙交通,它的主人將它放到方磚鋪成的臺子上去了。這裏本是學生們上課存放自行車的地方,卻因為少一排車卡而多出一片空地。在雜亂停放著的自行車叢中,這輛豪車並不至於被交警貼條,只是它那霸氣的外形、獨特的氣質,以及如黑金一般的流利色彩無可避免地會招致許多過路人的青睞。人們觀察它的形態,推測它的來意。很多人大概會覺得那是在等教學樓裏正在上課的一位公主或是人氣女神亦或是同樣具有貴族血統的一個可愛的人兒,因為或許她的男朋友——一個三十歲上下,服裝整潔,氣度不凡的青年正雙手插兜斜靠在他的座駕上。只見那人神彩鎮定,目光緊盯著第二十四教的出入口。

下課鈴聲響起,學生們陸陸續續出樓,三五成群。他們背著書包準備趕到另一個教室上課,或者直奔寢室樓的方向走去,又或者走向籃球場,一大群同齡的男生正等著他們。

瑪莎拉蒂的車主依然安靜地倚著車門,他那敏銳的目光從教學樓裏出來的學生臉上一個個略過。他所站的位置很利於他做這件事情,而且青年學生多半也會把目光投向他這裏來,這樣後者就能仔細辨認他們所有人的樣子。

下課鈴敲響五分鐘後,那車主仍沒有見到他正等待著的那個人,心中不免有些詫異。他不再像剛才那樣擺出一副酷雅的紳士風範了,而是有些著急地向樓口那邊挪了幾步,一只手已從褲兜裏拿出來開始計算腕上的時間。走出樓門的學生越來越少,現在只有零星的幾個從他身旁經過。當他正為自己的失誤感到自責時,一名穿著卡其色休閑裝的青年正信步走出教學樓,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輛豪車一眼就直接高傲地轉彎準備順著銘德道向西走。這時瑪莎拉蒂的車主趕緊上前攔住那年輕人的去路。他禮貌地欠了欠身子。

“你就是李壬辰吧?”

年輕人象征性地上下打量一番這個陌生人。“我們認識嗎?”

車主馬上從袖口拿出一張卡片。“在此之前我們從未見過面,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水晶唱片的區域經理,同時也是一名藝人,我叫顧郡。選擇在這個地方見面,很抱歉,有些唐突了。”

李壬辰瞥了一眼他遞過來的名片說道,“請問閣下找我有什麽事?”

“我想我的經紀人上午已給你打過電話,關於你最近更新的一篇博客我和我的團隊對此都很感興趣。”

李壬辰思考了幾秒鐘,他見這個音樂人也算文質彬彬,禮貌謙遜,於是他這樣說道,“十點鐘時的確有一個陌生人打來電話,問了一些似乎與我毫不相幹的事情。出於謹慎以及不必要的時間浪費,我很快就結束了通話,因為我那時正忙於實驗。至於你說的什麽博客,我想那至少是與外人無關的吧。”

顧郡微笑著做了一個道歉的手勢,聽了這樣的陳述他不得不重新制作了接下來的說詞。而且現在他開始相信經紀人說的那些話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單從開場的那幾句話來看就令他感到非常意外,想要達到預期的目的不再是一件很輕易的事了。他說道,“請原諒那個像我一樣唐突的經紀人吧,他挑了一個最不合時宜的時間。另外,請你下午兩點鐘來到我的公司也實在是有些過分了,這全怪我那笨拙的團隊沒能準確查到你這一天的具體安排。一開始我們就沒能留下一個好印象,請原諒一個同樣是從沛大畢業的校友吧,作為一個學長,我謹代表我的團隊向你誠摯的致歉。”

李壬辰擺了擺手示意對方言重了,他接過對方再次遞上來的名片說,“我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普通人,何必勞煩貴公司這麽關照,竟讓顧先生親自跑一趟,還在樓下等了一個多小時。”說著他極速瞥了一眼那輛黑色金剛。

“應該的,而且我已經有很久沒回母校看看了。要不這樣,如果學弟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喝杯咖啡,或者去到任何你認為合適的地方。我很欣賞學弟你的氣質,對閣下的才華也是相當欽佩,不如我們就坐下來聊一聊,接下來的時間你應該不會再有課上了吧。”

“當然,如你所言,我悉聽尊便。”

下午四點鐘,兩個人走出校門。距離東門不遠的衛津路和平區那一側有一家不錯的星巴克,兩個人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務員滿臉笑容地送來一張單子。顧郡講了一些他在沛大求學的經歷,後來又問了一些學校的近況,當兩杯咖啡送上來時,顧郡最終把話題引到那篇博文上。

“老實說,憑學弟的才華畢業之後一定會大有作為,而且現在你已經讀大四了。”

“畢業是遲早的事,但是我以後到底有沒有作為現在誰說了也不算。我本來就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人,而且打算就像現在這樣安分守己地過下去。”

“但是假若一個人不能盡其所長,那他在這世上走一遭不是著實有點可惜了嗎?學弟你還年輕,未來有很多的可能性,不應該只聽天由命,更不能盡信天命。因為那些可能也只是可能而已,不是所有幸運兒都能夠看到自己閃光的那一天,說穿了,機會是非常有限的。”

“顧先生,你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的存在已經快被繁華都市生活漸漸遺忘了,我也適應了。所謂人盡所長就像談情說愛一樣終究不過是一廂情願。你來我往,來來往往,有時候想想,這個世界太覆雜,我們在造物主的懷抱裏都是可有可無的可憐人,或是一個孤獨的個體,同時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所畏懼的看客而已。”

“我倒不那麽認為,社會還是有回報這一說的。有耕耘就有收獲,雖然人們說因果早有定數,但你卻千萬不能否認普通人的價值,況且你我又都不是普通人。當然也不能太過自我,社會這臺大機器在運轉時許多人都在為它費心盡力。”

“那麽顧先生你呢?作為一個在音樂圈已經打拼好幾年的樂人、歌手或者藝人,不能把世間百態看個遍也該算是個經驗老道的過來人了吧。你有你的興趣志向,那麽現在想想這與你最先設定的初衷相比又改變了多少呢?”

那音樂人微微笑了笑,手中慢慢旋轉著咖啡杯,“不如學弟你也來試一試,我的意思是說你以前還從沒涉足過音樂這個圈子,也不能看清它的運行規則。人生因豐富而精彩,還有不到一年你就要面臨擇業,我希望到那個時候你能好好考慮一下眼前的這個選項。”

“我?”李壬辰詫異地說道,“我能做什麽?顧先生你在說笑了。我不是科班出身,對韻律音符又一竅不通,更何況沒有半點專業技能和音樂修養,那我能為這個行業帶來什麽呢?財富?我想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在這個行當創造財富,即便是為了錢,我又何苦要委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

“但是你能寫呀。”

“寫什麽?”

“寫詞,為歌曲作詞。”

“我恐怕這又是無稽之談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沒有多少人能抗拒得了音樂的魔力,即便一個五音不全的也會甘願做一名孤獨的傾聽者。”顧郡把他在數小時前剛剛完成的那首整曲取出放在李壬辰面前。這首整曲的首行這樣寫著,作曲:顧郡,作詞:李壬辰。“看看吧,你已經間接與我完成了一部偉大的作品,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嗎?”

李壬辰將這張毫無折痕的A4紙端在手中看,他一眼就能看出歌詞正是他數周前寫的那一篇博文。歌詞整齊地排列在數字、符號、線與線之間,它看起來的確很像一首完整的歌曲,然而他並不太會唱,盡管他對它的歌詞是那麽熟。

“怎麽樣學弟,與我合作吧,和我在音樂創作這條路上走下去吧。這首整曲已然證明了你在作詞方面的天賦。如果日後你願意歌唱,並且同樣天賦異稟的話,以我的能力來說一定能幫你實現,當然那就是後話了。作一個專業的作詞人,就像你寫的這首短詩一樣,我敢保證你絕對會因此而大放異彩的,嘗試一下吧!”

半晌,李壬辰看著這張曲單發呆,他慢騰騰地端起那杯就快涼了的咖啡,但最終又放下了。“我不能答應做你的作詞人。對不起顧學長,可能你提供的條件很誘人,並且在短時間內多多少少會實現如你說的那種情況,但是我也有我的追求,那就是無可躲避的責任以及永恒的羈絆。每個人都生而不同,面對選擇,人不可能永遠異想天開。”

得到這樣的答覆,顧郡不禁感到大失所望。他略顯尷尬地坐在柔軟的沙發裏欲言又止,心裏雖然有一點怨恨,但他知道他沒有理由發洩出來。他從坐在對面的這個執拗的青年眼裏仿佛望到了以前的那個自己。所以他微微一笑。

“不過,這首整曲已經完成了,”他硬生生地說,“即便你拒絕了將來做詞作者的請求,但也請不要讓它就此夭折好嗎?”

“我並不想向別人展露我的心機,你知道的。”

“就當幫一次坐在你面前的這個可憐的學長吧,看在沛大校友的情面上!請務必不要做出那麽決絕的決定。”

他已完全放下身段,擺出一副哀求的架勢。

李壬辰沈默了一會兒。“你在強迫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情。”但當他看到對方當真是出於一次毫無裝腔作勢的懇切時,他嘆息一聲。

“那麽好吧。”

顧郡快樂的幾乎要跳起來,但是他沒有那麽做。雖然那個目的最終沒有達到,但是這首單曲卻保住了。

“學弟你放心,稿酬方面一定不會減少,改天我還要請你吃一頓飯,因為你已經幫了學長的大忙。”

“稿酬什麽的就算了,版權在我這裏並不值什麽錢。”

“我不是一個商人,但作為一個資深音樂人我還是會堅持那麽做。而且,”他說,“我另外的那一個請求也仍然有效,你還沒有大學畢業,時間還很長,一切都還來得及,是未知數,也許學弟後來就會改變主意呢。”

“那可能是概率很小的事了。”李壬辰站起身來。

☆、挑戰書

<五十八> 挑戰書

“最近你的狀態不大對頭啊!”

“沒有,怎麽會,為什麽這麽說?”

“直覺。”通過騰訊的聊天界面,比愛喧囂簡單地這樣回覆道。

“你的直覺並非一直都很準,而且光憑直覺來做判斷很容易導致幼稚可笑的錯誤。就像古代人用占蔔和夜觀天象行事而我們現在卻依靠數學和幾何。”

“這麽聽起來你更像一個數學家而不是化學家。”

“我只是打一個比方,即便你知道我的學科專業,清楚我的名字,又誤打誤撞聽到了我所有的那些樂於幹的事,但你卻永遠都不會了解我本人到底是什麽樣子,因為——聲音容易偽裝,性格更是善變的。不過這一次你卻再一次讓我詫異了。不錯,那句‘沒有’是假的,昨天確實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在明亮的臺燈下李壬辰敲擊著鍵盤。

“那麽這件事情一定是讓你很困擾嘍?”

“困擾是有的,但是程度倒沒那麽大。”

“所以現在我又推斷出了你另外的一種特性。”

“是什麽?”

“善於撒謊。”

“誒?這未免就有些嚴重了吧。”

“一點兒也不嚴重,而且除此之外還附帶暴露出你的第三種性格。”

“那又是什麽呢?”

“真誠。”

“老實說,我越來越感到糊塗了。”

“如果是這麽說的話,我可以斷定現在的這個人不是在此之前與我隔空對話快一年的那個李壬辰。”

“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他說,“就像我上面說的那樣,聲音可以偽裝,性格也會善變。出於某種原因或者為了對未知的即將發生的事做出預防性的保護措施,人們總是不願意道出實情。要知道吐露真情比做任何一切事情都要困難,即便是面對最信任的人也不例外。由於不安,我們學會了熟練的使用謊言,但你卻不能說那是人們人格層次的陰暗面,因為現在的謊言在更多的時候是善意的,它避免了無所謂的紛爭以及不必要的時間浪費。有意思的是,在我們很小的時候我們的長輩就教育我們為人要誠實守信,不應該對人撒謊,因為騙子的話對一個高尚的人來說是一種極大的人格侮辱。但事實上長輩的教導卻非常狹隘,他們盡管去叫我們做一個誠實的人而他們自己卻盡說一些欺騙小孩子的話,也就是說那種所謂的尊重是建立在目標對象特定的基礎之上的。在這方面前人可真要算得上是我們最好的老師了,因為上行下效的緣故我們從他們那裏學到了全套的口是心非以借機掩蓋我們即將或正要犯下的錯。但是話說回來,人類不正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嗎。”

“嗯哼,雖然你這樣長篇大論的解釋,不過我已經或多或少理解你的意思。而且……”對方回覆說,“至少我不必擔心你是另外的什麽人了?”

“完全不必。”

“既然如此,我想再問另外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很好奇今天究竟發生了一件什麽事會令你一直困擾到現在?”

“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看,你的那種總想遮遮掩掩的性子又開始露頭了。”

“我不得不承認女性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也是最胡攪蠻纏的動物。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可是那對你來說當真有意義嗎?好奇害死貓,給人一點保守秘密的空間,就當是做了一件利人利己的善事不行嗎?”

“看來我們兩個正陷入一場僵局。”

“那又怎麽樣,這又不是我希望的。你大可以繼續使用你那自認為超乎尋常的直覺本領。真的,我已經愈來愈欽佩了。”

“哼!你贏了,你知道無論怎麽樣我都猜不到,就好像我為自己挖了一個不大不小正適合的坑,不用你來推我就能自己跳進去。你們男性還有三次元的性格。”

“那又是什麽性格?”

“那就是狡猾!”

“我無心冒犯……比愛喧囂,就好像現在我只能這樣稱呼你,而你手裏卻握有我好幾個代號一樣。”

對方發來一個無所畏懼的表情。

“所以你也是贏家。”他這樣回覆道,“夜已經深了,我們今天就聊到這裏吧,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哦,是關於畢業設計的事?”

“不,博士論壇馬上就要開幕了,明天就要開始安排布置會場。嗯哼,想都別想,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一個問題。”

“你不用擔心,但我不得不說那一定是一件頂無聊的事。”

“正好相反。”

午夜十二點已過,這個城市的夜生活即將歸於沈靜。繁華的馬路和路口,許多店鋪已打烊了,許多樣式新穎的燈光相繼熄滅,還有一些是裝飾用的所以一直亮著。高樓大廈巍峨地聳立在蒼茫的大地上一眼望不到頂,昏暗中一些低矮的樓層外玻璃上閃爍著形形□□的小廣告,諸如房屋出租、按摩,以及票務等等。城市的霓虹燈是永遠不會在晚上睡覺的,它們身體修長再加上同樣修長無比的脖子,像極了抽象畫裏各種被扭曲了的生靈。在道路一旁的林間密層裏,貓頭鷹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借著垂直而下的夜色它們孤獨地吟唱著,這種叫聲會使小孩兒聽了覺得驚奇,老人聽了產生恐懼。樹底下已很少有夜游的活物,草叢裏的蟲聲也寥寥無幾,秋天肅殺的魔鬼扼殺了包括綠草在內的幾乎全部生命並且還在不斷地尋找落單的獵物。空氣中漂浮著冷默的氣息,那氣息悲涼的容易讓人產生絕望的情緒,呆久了還會產生幻聽。一個孩子的哭聲從遠處傳來,冰冷的眼淚在聽者的額頭上滴落,象征著無望。

這個時間,在衛津路和鞍山西道交叉口站崗執勤的交警早就已經下班回家,風貼著地面冷酷地吹著。伴隨著發動機發狂的嘶鳴聲以及尖銳的輪胎粗暴劃過幹燥的瀝青石子路面的聲響,幾輛飛車從海光寺方向突然撲了過來。這些車子速度極快,幾乎分辨不清前後的銘牌。打頭的兩車並排行駛,一輛是白色的寶馬Z4,另外一輛是黑色的福特,不過後者的牌照上方是一個古怪的標志,讓人無法馬上認出那是什麽車型,但是全身上下一副跑車的樣子是毋庸置疑的。福特車的體型碩大,它的發動機氣缸裏像是快要炸開似得,排氣管也仿佛是在噴火。它霸道地占據著路中間,把那輛Z4擠到就快擦到路邊的護欄或已經變成蒼綠色的冬青樹,然而即便如此Z4 也絲毫不肯減速讓出道路。兩臺機車各自猙獰地向前奔去,毫無疑問,他們在飈車。在這兩臺全速進發的跑車後面還跟著數輛各種類型的跑車,它們各有所屬,但外觀比較一致的是紫灰相間的福特車隊,它們都飆得飛快,仿佛馬上就要離地而起恨不得飛上天去。在這些飛車之中較為靠前的位置有一輛紅色的奧迪A7,假如讀者對它還有一點印象那麽或許還可以猜到坐在裏面的那位駕駛人。

十多輛飛車沿著衛津路向南一直開到八裏臺橋,它們在第一個橋口做了完美的漂移之後才相繼停下。一部分車子熄了火兒,但車頭燈全部開著。橋下陰森森的,四周連個鬼影都沒有,一盞路燈無力地發著光。

Z4的車門打開了,在前文中我們曾提到過,他就是活躍在這一帶並且是喜歡午夜飆車的許多紈絝子弟的“隊長”。緊接著剛剛與Z4並駕齊驅的福特車的車主也走下車來,他是一個體型很健壯的男人,身材高大四肢有力,頭上戴了一頂很奇怪的沒有帽檐的黑色帽子,這使人看不清他的發型。此人神情冷峻,目光尖銳,正冷眼註視著那“隊長”的一舉一動。

“高克,我們又見面了,別來無恙呀。”那冷酷的人冷漠地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嘛白毫,一點兒也沒變。”

“那說明你還停留在兩年前那次下著大雨的夜晚,不過令你感到遺憾的是我已經完完全全不是以前那個街頭混混了。這個地方曾令我感到恥辱,現在我又回到了這裏,如今一定要和過去做一個了斷。”

“哼,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那隊長說道,“你始終都是一副莽莽撞撞的樣子。”

“高克你錯了,你不知道過去的兩年時間裏發生了什麽。但是,”白毫陰冷地說道,“我可以把你說的話當成是一種明顯的挑釁嗎?看看我的車隊吧。”他用左手大拇指一指身後那排整齊劃一的福特跑車隊,在他身旁還站著一個與他一樣冷漠的年輕車手。“我早就已經今非昔比,而你,連同你那不入流的駕駛技術大概還停留在兩年前。你應該知道我今晚的來意。”白毫擡頭望天,“啊!真是一個美妙的夜晚啊。”

“我正等著呢。”

“那最好不過了,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張弛,你在哪兒?”

白毫動也不動地高喊了一聲,站在他身後的那個穿紫色緊身衣的年輕人馬上跑到他前面,“我在這兒呢,老大。”

“送上我的挑戰書!”

這個叫張弛的小夥子向那隊長遞上一張繡著淡黃色花紋的白色布片,布片上寫有用黑色水筆落下的字。

“簡直太棒了!今晚就可以完成我的夙願,一雪兩年前那場該死的失敗帶來的恥辱。”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高克隊長這時突然說道,“由於一些不可抗的因素,今天晚上我和我的車子是無法進行比賽的。你了解我的個性,那並不是因為害怕。這是一場特別的比賽,你不會期望你的對手帶著不必要的負擔來與你開始這場有意思的較量吧。但是不管怎麽說,今天晚上我接受你的挑戰。蘭鳥,代我收下這個人的戰書。”

在眾人的目光下,一個打扮得像男孩子似的體型瘦削的女孩接過那白布黑字的挑戰書。由於燈火暗昏,對方車隊裏沒有幾個人能看清楚她的樣子,只有舉著戰書的張馳很短暫地近距離瞥了她一眼。後者拿過戰書轉身離開時,張馳迅速露出一個好色而又貪婪的怪笑。

白毫抱著雙臂沈默了將近一分鐘。“真是掃興,看來今天晚上是無法速戰速決嘍?現在告訴我,我們的決戰要定在什麽時候。高克,我知道你是個很謹慎的人,而且這也是你帶給你那些成員的一貫風格嘛。”他猙獰地笑了兩秒鐘,“三天之後怎麽樣?”

“和我想的一樣,三天之後,同樣的時間還是在這個地方。”

“那我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哼哼……我已經嗅到發動機汽缸那就快要燒著的氣味兒了,三天的時間卻是很快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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