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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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了的夢。

兩千多年前,有位大徹大悟的夫子站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難道從那時起它就已經老了嗎?

它像是男人,卻又像是女人。它有時候放縱、張狂、不顧後果,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個承諾弄得血跡斑斑,滿身傷痕;它有時又放浪不羈,勾心鬥角,心眼兒小得容不下一枚繡花針,為了一個男人,為了一段感情吵得面紅耳赤,滿目瘡痍。

它看似年華不老,青春永顏,然而背信棄義,一轉身便逃之夭夭。

愛它的人伸出手來就能看到它,怨它的人視羅蘭而不見。

它有時候又是那麽的不講理,非要分個好壞優劣、上中下等,不然又怎麽會有美和醜。它以美醜分優劣,以相貌定成敗。但有時候這又是人們所希望的,不然又怎麽會有妒忌和追逐,怎麽打發人生無聊的光陰歲月。但事實上,人們都冤枉了它,它從來都不肯說什麽,也從來不在乎。它只是聽著人們埋怨的訴說,卻又不曉得他們為了什麽而埋怨。

它是那麽的大度寬容,又是那麽的小氣冷漠,它給人的青春生命只有十幾年,之後便拋棄,轉身離去。它像是站在時間橫坐標上做著調皮小孩子的游戲,它讓一波人生,又讓他們容顏枯毀,漸漸老去,然後又讓另一波人生。它竟有如此大的耐性,如此往覆,物轉星移幾度秋,夕陽西下何時春。

人們常常在寧靜的夜裏思考它,它從什麽地方來?又到什麽地方去?那是最累人的問題,是一切煩惱的起源。人們就像是在乘坐在青春年華的公車之上,想跳出來觀察它的模樣,正視它的尊容。他們看得越遠就越看不到邊,想得越深就越滑進幽暗的深淵。想到最後他們看見正在飄落的綠葉,頭上的白發。他哭了,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無法裹挾的痛苦。

任何一個將來會老去的人都不會不為這樣一段話而動容:“首先,為我們曾經最美好最熱烈的青春幹一杯;然後,為我們現在最平淡最無恥的生活幹一杯;最後,為我們曾經最純美最轟轟烈烈的校園愛情幹一杯。”除非他不曾是少年,或者他不懂愛戀。

它是那麽的吝嗇、苛刻,以至於只是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在我筆尖溜走。

多麽的可愛可恨可憐可嘆,想說愛你不容易,到底伴我多長久。

華年如將似水……

☆、菲林酒吧

<二十九> 菲林酒吧

晚上,夏風溫柔地吹著,掀起一叢叢像是從水裏生長出來的柳枝。草坪綠油油的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鮮嫩,一些人坐在低矮的龍爪槐下乘涼。六月的天空,靜謐而溫厚。沛延廣場上踢毽子的、滑輪滑的、拉手風琴彈吉他的、跳各式各樣舞蹈的人們又不約而同地相會於此。星期天,小孩子像著了快了天使的魔咒,光著腳丫在熱乎乎的石板磚上盡情地追逐打鬧。

夜幕落下來不久,李壬辰開著他那輛熟悉的現代車回到學校。他的叔叔李寅昆的司機周末陪妻子和三歲大的兒子去了,於是這個青年又充當起了臨時司機來。他將車停靠在二十三齋樓下一排新栽的楊樹下熄了火,當他推門走進寢室時卻發現只有谷雨一個人在,後者眼睛紅腫,正在打游戲。

幾分鐘之後鄭谷雨從色彩絢爛的游戲畫面中掙脫出來。時間劃過七點半鐘,他深陷在椅子裏百無聊賴地嘆息一聲,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空虛感襲擊了他的全身。

同樣百無聊賴的還有剛從奔波中得以釋放的李壬辰,這個堅毅的年輕人拎起桌子上碼放齊整的一排書裏的一本隨意翻了幾頁擡起頭來。

“出去轉轉?”他說。

“去哪兒?等一下,你是在邀請我嗎?”像是墜落在孤寂的深淵又見到一絲光亮似的,鄭谷雨恍惚地疑問道。

李壬辰聳聳肩,“現在房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不過我還沒想好,但出去溜溜總比呆在屋子裏打游戲好過的多,尤其今晚的夜色很好,學校裏也熱鬧非凡。”

谷雨又坐回椅子裏,他興奮了一下,幾乎要站起來,“ok呀,出去就出去,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過學校大門了。”

兩個人很快就下了樓,停放在二十三齋樓下那輛水箱還溫熱的現代車又發動起來。鄭谷雨坐在副駕駛上,車載CD機裏播放著散漫輕柔的樂曲。

他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四十分鐘才在一家酒吧外面停下來,酒吧的名字叫菲林酒吧,門店外表裝飾得富麗堂皇,五顏六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這在一條並不怎麽寬敞的街道上格外醒目。如前面所說的那樣,這晚的天氣出奇的好,滿天星鬥如珍貴的貝殼淩散地鋪陳在寧靜的夜空裏。微風緩緩地吹著,空氣裏漂浮的塵埃很少,讓人聞起來覺得既濕潤又新鮮,像是從渤海灣那裏吹來的。

鄭谷雨被一陣斑斕的燈光照的眼炫,他在門前站了一下才適應這種像是在唱響著靡靡之音的紅綠光芒。他對室友的信任是堅定的,三年的同窗交情讓他對站在眼前的這個兄弟有了一種近似於親人的感覺,當然,由於某種難以名狀的芥蒂,這種親切的感覺要打一個折扣。他承認自己不怎麽了解他,比如像這種地方自從他進入大學以來還是第一次到訪。雖然如此,在這個青年人的心裏依然是抱有一種特別的幻想的,或是某種僥幸心理。鄭谷雨望著這個酒吧的名字開始有了一點放浪的野性。

谷雨下意識地扯平了身上那件紅藍格子襯衫,他對他的朋友說道:“這就是你五分鐘以前才決定要來的地方嗎?”

李壬辰鎖上車門,他把雙手□□褲袋裏,胸膛挺得直直的,燈光照亮了一張幾乎可以讓所有女人怦然心動的臉。“是啊,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跑到這裏來了,我對這兒還算比較熟,裏面管事兒的夥計是我一個發小的朋友,曾經阿珂也很喜歡這個地方。”

當李壬辰說到阿珂這個名字時鄭谷雨的心不禁也跟著顫了一下,他知道一些快要被時間掩埋的往事正在那個人的腦子裏像舊電影的膠片一樣被抻了出來。為了避免討論室友的傷心事他趕緊說了一些旁的話題。

“我們進去吧。”李壬辰說道,他走在前頭做這次夜間出行的向導。菲林酒吧一共四層,一、二層是貨物儲藏間,從外面進來的游客找不到進入到它們裏面的門,三層轉租給別的商戶了,門開在另一面,第四層才是酒吧對外開放的地方。本來自動升降電梯可以直達四層,但李壬辰選擇了走一條陳舊狹窄的樓梯。樓梯裏的燈光有些昏暗,再加上地面和墻很潮濕,給人一種古陰森怪的感覺。鄭谷雨跟隨著他的室友,並不做過多的詢問,因為很少會有人選擇走樓梯,周圍安靜極了。隨著樓層的升高,兩個人愈來愈接近他們要去的地方,這時原來陰暗的樓梯變得明亮起來,菲林酒吧裏的重金屬音樂也隱隱約約可以聽到,與此同時他們左手邊色調慘淡的墻壁上開始有了一點裝飾用的壁畫,那些壁畫不過是某些畫工粗糙神情誇張的風景畫或肖像畫。當他們走上連接二層和三層的樓梯的時候,墻壁以及周圍的格調發生了快速的變化,那不再是單調的粉刷而是全部成了嵌入式的木制柵桿,欄桿以外是蔚藍的大海和以及比海更藍的天空,海鷗飛翔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這種實物與畫彩相結合的場景被營造得極為生動。接著,他們準備走上第四層。令人驚奇的是色彩主題又變了一個樣,藍天和海鷗都不見了,一張張經典懷舊的老相片尋著樓梯的走勢貼在墻上或腳下的臺階上,那是只有八零、九零才認得的元素:小虎隊、四大天王、Beyong、戲說乾隆、還珠格格、天龍八部、F4、鐵臂阿童木、變形金剛,還有小霸王游戲機畫面裏的經典截圖,以及只有村裏的小孩兒才玩過的游戲如跳繩、滋珠球、丟沙包等。

鄭谷雨走的非常慢,仿佛背著一塊大石頭,其實他的註意力全都被吸引去了,那些被遺忘的時光又勾起了他對遙遠往昔的美好回憶。他本來想感嘆一番,但在樓梯的轉彎處,他發現李壬辰表情木訥地站著等他,他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留戀它們,就好像這些過去的時間沈澱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似的。谷雨什麽也沒說快步爬了上去,兩個人一齊走上酒吧的第四層。在拐了一個窄彎之後菲林酒吧的真正入口出現了。與樓下那個光輝鮮艷的門廊相比,這個門口顯得非常簡陋,“菲林酒吧”四個字在門的左側,而在它旁邊不到兩米遠就是電梯門的出入口,一個穿著很像服務生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歡迎光臨,兩位先生請進。”

鄭谷雨極力擺出一副猶如waiter口中所說的“先生”的樣子,那就是面無表情地向前走去,眼睛高傲地盯著門裏面正發生的一切。

服務生並未給他們引路,李壬辰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大大方方地徑直向前走,他用眼角餘光觀察了一會兒酒吧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一些變化,不過鄭谷雨自進門以來就一直好奇地東張西望,這是他第一次來酒吧,顯得很慌張。借著鄭谷雨的目光我們可以大體了解到酒吧的內部布局。中廳被低矮的格子分成許多獨立的區間,每間格子裏有桌子一張、椅子幾把,桌椅的做工很考究,紅褐色的油漆以及故意刻上去的斑痕使它們看起來已經使用過很多年了。幾名身體修長打扮艷麗的紅衣女郎端著盛放酒水的盤子在酒吧間穿梭,她們臉上帶著相同的微笑。吧臺長約十米,把整個酒吧分成兩部分,一些調酒師打著大大的黑色或暗紅色蝴蝶結,穿著柔軟舒適的白襯衫忙碌在吧臺後面。調酒師身後的架子上掛放著各式各樣的調酒器具,當然,一些裝飾性的的物件是不能少的,這些擺飾的風格有點偏歐式。吧臺外側高高的一排凳子上坐著一些年齡跨度在在二十到四十幾歲之間的休閑男女,不用猜也知道,他們來之前一定做了細致的裝扮。在他們之中有一位卷發朱唇的漂亮女人,她穿了一件孔雀綠的長裙,臉上的粉底太厚把唯一的一點褶子都給填末了。吧廳裏的燈光相對有點兒暗,客人們相互之間只能分辨出大致的樣貌。空宇裏回蕩著低沈的音樂,在這種氛圍裏非常適合調情。

李壬辰坐到高凳上,谷雨坐在他的旁邊,見有新客到訪一位戴著貝雷帽的年輕師傅迅速靠了過來,但離近了才發現他起碼已經快五十歲了。

“啊!原來是您,可有一陣子沒來了,要喝點什麽?”

李壬辰微笑了一下隨即做了個手勢,那調酒師就立刻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谷雨還在左右側目,他的朋友輕輕咳了一聲。

“原來酒吧是這個樣子。”他的臉上洋溢著人們見到新鮮事物時常有的那種興奮。“那個人認識你呀?看這裏的人穿衣打扮多講究。”谷雨瞅了一眼那個調酒師,後者正把一杯由他親手調制的雞尾酒遞給一位先生。

“想不想品嘗一下這裏的佳釀?”李壬辰依然保持著剛進門時的那種微笑。

鄭谷雨猶豫了一下,“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因為我連它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李壬辰慢條斯理地從吧臺上的旋轉架上抽出一張卡片遞給他的室友,谷雨看到這張紅色硬紙片上羅列著二十幾種雞尾酒的名字,他看得非常認真,把每一個英文單詞都試著讀了一遍。

“這個Dealing是什麽?”

“Dealing是度數最高的一種,四分之一杯就能睡上一整天,不過讓人昏昏欲睡倒不是因為酒的度數,而是他們在裏面加入了一種類似於安眠劑的成分。不用擔心,它是安全無害的,一覺醒來就跟沒事兒人一樣。”他解釋說。

“嘿,我可不想因為貪念那半杯酒而錯過明天的樂理公開課。現在快告訴我Flortor是什麽。”

“Flor是沙宣紅貍,其實就是加了一點沙棘黃的冰鎮伏特加。”

谷雨又讀了幾個名字,然後放下卡片轉向他的夥伴。

“它們的名字全都是英文,又沒有一點兒中文翻譯,你是怎麽知道的,這麽說你以前全都品嘗過了嗎?”

李壬辰趴在吧臺上慵懶地托著腮,他捏起那張卡片漫不經心地說,“那就要看心情嘍,假如你是一個憂郁王子那就可以點一杯Brokenheart;感到孤獨寂寥了就一定要嘗一嘗Dancingfloor;無聊了試一試這裏特質的白色葡萄酒;如果是和女伴兒一塊兒來的就要買兩杯Roaling;快樂嘛?Ok,沒有比Missingshine更合適的了。”

“嗯哼,想不到喝酒也有這麽多門道。”他想了一下,“那不如給我要一杯特制的白葡萄酒吧,雖然我並不覺得無聊。”谷雨壓低了聲音又說,“這酒有多貴?”

“一杯大概八十到一百,不過沒關系,今天你是我請的客人,這杯酒全當是我請了。”他又做了另外一個手勢,剛剛那位可敬的調酒師就立刻又來到兩位客人面前。李壬辰點了一杯白葡萄酒給他的同伴,自己則要的是加冰的白蘭地,盛酒的高腳杯無形中增加了酒汁的尊貴。

後面的半小時裏他們又聊了一些初來酒吧的人常常會聊的一些話題,直到鄭谷雨試探性的說到了陳宜珂。

“坦白說,我很佩服你的情商,只需要在不到一周的時間就能像往常一樣,如果換做是我一定來不了,我永遠是個不知悔改時常犯傻的門外漢,假如是我失去了她,我的天!那麽我今後的每一天都會活在痛苦的陰影裏。”谷雨停頓了幾秒鐘又繼續說,“你當真走過心嗎?”

鄭谷雨絲毫沒有感覺到這句有意無意的話可能已對他的同伴產生了深沈的打擊,後者不動聲色地隱藏在暗淡的燈光裏,菲林酒吧裏的浪蕩氣氛給周圍的一切事物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李壬辰並沒有怪罪他室友的意思,因為在那件事之後他給旁人呈現出來的是一個輕佻的公子哥的形象。他丟掉了幾乎所有與陳宜珂有關的東西,包括擺在書桌上的她的相冊,他們在海濱散步時偶爾購買的一些裝飾品,以及羽錦賽之前陳宜珂送給他的那頂紫色鴨舌帽。他是那麽的決絕,竟然把一切都清空了。然而不會有人知道事實上他已把它們都藏在另外一個地方。

李壬辰並不回答室友的問題,他吩咐調酒師他的下一杯酒是血色瑪格麗特,他把原先杯子裏剩餘的四分之一液體一口氣喝幹了,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隨性的漫不經心的表情。

在白葡萄酒的作用下,鄭谷雨有一點微醺了。他見他的夥伴點了第二杯所以也向調酒師又要了一杯,他喜歡這個酒的味道,尤其汁水在喉嚨裏輕輕撩撥時的那種挑逗感,而且反正不是由他來買單。谷雨的言行舉止證明他已經快速適應了這裏的社交方式,他極力模仿著其他賓客在舉杯輕酌時的從容優雅,漸漸的越來越自信。

調酒的師傅很快就把兩杯酒送上,這一次李壬辰只端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他毫無醉意,它們甚至都不能給他制造一點眩暈。這個看起來到有些木然的家夥手托腮,眼睛註視著屋頂那個不斷搖曳著的燈球。

“我們說一些別的吧,不要浪費了這個美麗的夜晚,盡管頭頂不是綴滿星星的天空,夏風也不會吹到這裏來,但這裏的確是與校園不一樣的另一種生活。你覺得這裏的雞尾酒甘甜可口嗎?那就再貪婪地啜飲幾杯吧,你覺得這裏的燈光和舞曲浪漫嗎?那就在舒服的凳子上再多逗留一刻鐘吧。你覺得這裏的人們高貴風雅嗎?那就尋覓一個有緣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一起坐下來盡情地聊一聊生活裏無窮無盡的欺騙和虛假吧。但是,誰又沒有傷心難過過,但是,你知道嗎谷雨,真正的幸福要在經歷苦痛之後才會展示出它全部的真諦。當有一天你覺得快樂了,那麽懷念一番你曾經經歷過的那些坎坷與不平吧,不要嫌惡地把它們當成你的仇敵,因為你也曾經熱切地愛過它們,為了內心的執著也曾不計後果地追求過,須知快樂會因此而成倍地增加它們的價值。”

“哼,這麽說你還沒有放棄希望的是不是?你還是抱有希望的,你盼望著苦盡甘來的那一天,或許真的有那麽一天,或許就在明天,你的心上人就會出現了,你們又能不計前嫌相互愛戀著在一起,又能一如從前的追求共同的幸福。而我,哎……”鄭谷雨苦笑了一下,“我是斷然沒有希望了的,我只感覺在這個世界上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那倒不是因為我的見識有多狹隘,而是我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與她將心比心掏心掏肺的人,那種夥伴是一輩子也不一定能遇到一兩個的。那麽近,那麽遠,她卻只能躲在我的想象之中。”

鄭谷雨又喝了幾口雞尾酒,他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你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的,至少你還有我們,阿偉、書春、韓東,也包括我在內。既然命運之主將我們安排在一起就不會沒有緣由。但是在你找到人生的終極目標之前,且先承受這看似無窮無盡的等待吧。”李壬辰取出錢包,把內附的一張卡片上用鉛筆寫著的兩行字輕聲讀了出來,並且吩咐服務生來結賬。

臨走之前李壬辰去了洗手間,谷雨一個人坐在凳子上發了一會兒呆,他忽然覺得對待生活很愧疚,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漸漸地,這種感覺被一種有節奏的像是錘子敲擊地板的聲音所取代,它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一個女人的腳步聲飄蕩在他身後。鄭谷雨慌亂地回過頭來,只見一個長發飄飄體態婀娜的年輕女人正向他走來,她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衣服,裝飾在她衣服上的如同鉆石般熠熠生輝的瑪瑙紐扣連同其他飾品非常奪目。這位青年女郎的臉上帶著諂媚的笑,谷雨雖然看不太清她的樣子但是在與她四目對視一瞬,他的頭皮忽然麻麻的,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但是正當他正手足無措緊張地冒冷汗的時候那女郎忽然轉了個彎直朝吧臺的另一邊去了,年輕人甚至感覺到了她的衣襟輕擦過他的手臂,聞到了她嘴裏呼吸出來的攝人心魄的香氣。

☆、委員會的意見

<三十> 委員會的意見

沛延大學某文學藝術研究所一間會議大廳裏煙霧迷繞,一張將近十米長的桌子旁圍坐著二十幾個人,他們的投足舉止一看就知道很有學問。桌子上擺放著古董樣式的茶杯和白色煙灰缸。此外,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摞紙,有的人在快速翻看,有的把目光長時間停留在一頁稿子上細細閱讀。偌大的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只有紙張翻閱的聲音以及一些年紀大一點的先生偶爾在輕咳。

長桌的上位坐著一位已屆耄耋之年的老人,無疑他是參加會議的人員中年齡最大的。老人戴了一副舊的花鏡,鏡子的一腳有修理過的痕跡。他的頭發並沒有完全花白,臉上布滿皺紋,兩只眼睛深深地凹陷著。老人面前桌子上放著一只精致的花瓶,花瓶裏插著七到八支水仙,這是會議室裏其他人的待遇裏沒有的,足以顯示出老人的特殊地位。不過即便如此他可能也不是會場裏“排行”最高的一位,在老人的左邊,也就是會議桌的正位,那張紅色的圈椅是空著的。一刻鐘過去了,這個位子的主人遲遲不肯來。老人面前的桌上同樣有一摞由A4紙打印的稿件,這時他已把它們全部閱讀了一遍,他憑借閱讀的記憶試著從中抽出了三份放在桌子的右側,其餘的則隨意碼在一邊。等這項工作完成之後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水仙花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他向屋子裏的與會同僚掃視一眼最後把目光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那位神秘的領導這時還未出現。

我們剛才說到,老人旁邊的正位還是空著,而與這個位子正對著的會議桌的另一端則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我們大概可以猜測出此人的“地位”應該是最低的,就好像官員團拜會上沒有發言權的那種,但事實上在這裏我們卻要對他給予特殊關註。此人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其餘所有與會人員都在正襟危坐並且聚精會神地在閱讀稿件,但是他卻是很舒服地半躺在圈椅裏,翹著腿脖子歪向一邊,目光輕蔑神情懶散地在玩手機。中年人的面前桌子上也放著和其他人那裏同樣的一摞紙,但他並不去翻閱它們,或許他已經快速地翻看完了或者他一點兒也沒有動過。

時間劃過下午四點一刻鐘,會場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年約五十歲穿著灰色短袖襯衫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衣服有被汗濕的痕跡。來客一進門就走到這個房間裏唯一還空著的椅子邊坐下,他什麽話也沒說,也沒去在意前面那杯茶水涼了沒有就端起來喝了幾大口,會場裏的其他人都對他點頭致敬,後者也恭恭敬敬地回應他們。此人就是本次會議的主席,他姓馮,人們都稱呼他為馮先生。現在已是六月上旬,夏天的神威還沒有完全爆發出來,會場裏的中央空調是開著的。主席環視了一眼在座的十餘位與會人員,他的目光曾短暫停留在每個人身上,最後和坐在他旁邊的那位老先生低語了幾句開始了他進門以來的第一次發言。

“諸位,今天能把你們全都請來實屬不易,雖然只是對學生作品的一次例行審閱,但正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年輕人總能制造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的,其中不乏優秀之人才存在。在此之前我已把此次征文比賽所有入圍的來稿仔細閱讀一遍,相信諸位也像我一樣做了同樣的工作。我明白在座的諸位平時都是大忙人,所以我們盡量不多占用諸位太多時間。非常榮幸的我們今天還請到了王老先生一起參與此次評審。”主席崇敬地望了一眼坐在他身邊的老人繼續說道,“在評審們投票之前我想還是先由書記員將學生委員會的初審意見作簡要陳述,然後各位再對建議進行自由發言。同僚們,年輕人是我們這個國家未來建設的主力軍也是我們民族的希望,關心年輕一代的成長是我們這些老人們義不容辭的事。雖然這只是一次看似與各位學術研究不相幹的佐助,但本著對青年後輩的關懷和包容,我請求各位能以高度負責的態度公平公正對待此次評比。”

評委們對主席的發言非常讚同,與此同時坐在靠墻一張椅子上的一位青年女性面帶微笑地站了起來。她頭上盤著發髻,手裏捧著一個文件冊大大方方地慢步走到主席身邊。

“各位老師下午好,沛延大學第十一屆校園征文比賽由沛延大學學工部主辦,校團委、藝術團、文學社、文法學院團委、精儀學院團委承辦,比賽讚助方為盛達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本次征文比賽的主題是‘未曾改變’,寫作的文體不限。征文比賽自二零一二年五月二十日開始,截稿日期為六月一日。截止到本月一號委員會共收到有效稿件五百三十一份。六月二日至五日,初審委員會對本次征文比賽的所有稿件進行了初篩,五百三十一份□□篩選出六十份建議入圍作品。本次大賽共設置特等獎一名,一等獎三名,二等獎五名,三等獎十名,優秀獎三十名。在此之前,初審委員會已經在六月五日完成了對六十份作品的初審排名,相應的名單已發至各位評委老師手中。參與此次校園征文比賽初審的學生評委來自校文學社和文法學院團委的部分成員,在這次集中評選中我校的一些優秀的青年教師也給予了一定的建議性意見參考,特此致謝。在這裏我們需要特殊聲明的是,入圍稿件的初審名單和排名僅代表初審委員會的意見,最終排名和各獎項的歸屬最終將由本次終審委員會投票來決定。所以,煩請參與今天評選的各位評委老師們對入圍作品名單提出寶貴意見,以使本次征文比賽更加公平公正。初審委員會學生評委名單(按姓氏拼音順序):典龍陽、付姁、高學敏、黃軼坤、羅國英、王波、楊博維。”

書記員陳述完之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就拉門退了出去。

“諸位,”主席站起來說道,“入圍名單和作品就放在桌子上,人手一份兒,我們可以開始了。”

話音剛落,左排中間靠右一位戴著方框眼鏡的青年教師舉了手,主席示意他坐著說,他自己也跟著坐下。

“馮先生,我們在座的大部分人已經對這份名單仔細研究過了,我相信初審委員會的評委們已經給出了較為公正的篩選和排名,因為我們事先已提前審閱過幾乎所有稿件。我們認為——當然,客觀地說也是大部分人的意見——優秀獎和一、二、三等獎已經非常適宜且公正地落實到了它們應當對應的作品那裏,不得不說當代青年大學生的確有一定的文學功底和人文素養,這證明了我們這個領域的薪火還在繼續相傳,其中一些不失為可圈可點的佳作,尤其一等獎的五篇。在它們之中有一篇題為《馬賊》的也是在座的老師們都極為推崇的,情感之真摯,構思之新穎,文筆之細膩著實讓人稱讚。但是對於初審委員會草定的特等獎的這篇題為《是誰將她偷走?》的文章,”那位老師頓了頓,隨即朝會場裏的其他老師們掃視一眼,“雖然也是一篇很不錯的來稿,但是如果是把它評定為本次征文比賽的特等獎,我們認為,稍有些不妥。”

“是啊,這篇文章我看了,讓它做第一名實在是有些不恰當。”另一位教師跟著說道,“因為它讀起來實在是有抄襲剽竊之嫌。”

“有道理,不能讓它成為特等獎。”

“但是它確實寫的不錯呀……”

會場裏立刻躁動起來,人人都在和身邊的人討論或是辯解,並且每個人發表意見和建議的方式都不一樣,有的意志堅定的倒有些偏執,有的溫文爾雅,但主要是圍繞特等獎的歸屬上展開討論的,他們之中很少的一些人建議保持這個排名而只做小幅修改,更多的人則是在推薦他們認為的頭獎的歸屬。

主席讓會場裏的這種積極的躁動持續了一會兒,等談話聲變小了他說道,“對於把那篇文章評定為特等獎這件事我已經料到會有今天下午這種結果,討論是一定要有的,不然請諸位來就沒有了實際意義。支持者認為它貼題明朗,文筆聰慧,真情流露極為自然,它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篇蕩人心魄的散文詩。大多數反對者是認為它有一點抄襲之嫌,相信諸位看得出來,因為它太像周濤,周老先生的那篇同是散文詩的《抓不住的鼬鼠——時間漫筆》,不論是段落錯落形式還是語言風格上都極為相似,甚至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個六十多歲已經退休了的老教師站了起來,“馮先生說的一點都沒錯,就是在抄周濤老先生的那篇文章,而且是抄得淋漓盡致不帶一點兒含蓄的掩飾,我只讀到這篇文章的頭幾句就馬上想到了《時間漫筆》,簡直是太像了。我還在底下把這篇和《時間漫筆》做了細致的對比,發現不論從筆風、推移過度、套路樣式,還是開篇結尾的設置上都極為吻合。試問怎麽能夠把這樣一篇徹徹底底的剽竊之作評定為我們這種大型征文比賽的上上篇呢?在我看來,同樣是散文詩,周老先生的文章可以稱得上是隨筆之中的經典楷模,但是這一篇,”老先生端起那份稿件又緩慢拍在桌子上,“卻是一份不入流的贗品,簡直丟了文人的臉面,試問(初審)委員會是怎麽將它入圍到六十份佳作之中的呢?”

老教師說完之後忿忿地坐到椅子上,顯然他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他發言過後會場裏馬上就再次躁動起來,但這次不只是小聲低語,而是大聲討論甚至辯論了,言語也變得刻薄尖銳起來,聲浪此起彼伏,有的人還建議取消《是誰將她偷走?》的入圍評審資格,而且支持這種態度的委員們占了大多數。

評審委員會的主席並不打算去制止這次自由的公開辯論,而且他也像是被感染了似的,側著身子和右手邊的那位老人低聲交談了一會兒,直到一個體型瘦削的男老師舉手。

“也不能這麽說,這篇來稿還是有很多可取之處的,雖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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