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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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更加遲疑的手打開了這個紫色的匣子,這時她內心的興奮是悄悄在擔心之上的。當他看到那翡翠吊墜項鏈的熒光已經反射到那青年女郎的眼睛裏時,鄭谷雨發熱的臉上立刻出現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我知道你是雙魚座,雖然我是從來不相信星座這一說的,但也請不要說我不懂情調,我仍然覺得它戴在你的脖子上一定非常漂亮。當然嘍,好東西肯定價格不菲,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既然它註定要成為你首飾包裏面的一件飾品。”谷雨在期待一個感動的甚至是噙著淚水眼神,然而秦怡然自從打開軟匣之後就一直低著頭。

“對不起,我不能要。”秦怡然決絕地說。

鄭谷雨如同從火焰山墜入寒冰洞,只不過這種冰與火的轉變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他輕輕地喊了一聲。

“這麽貴重的東西,你留著,送給你認為感覺對的那個人。”

“可,可是……”谷雨口齒不清地努力尋找著措辭,這個答覆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啊,我說錯了,這個吊墜一點兒都不貴,它是在一次短途旅行時無意中得到的,不值幾個錢,你收下吧收下吧,沒有別的意思。”

“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它並不屬於我,你留著吧,將來會有更合適它的人。”

“你弄錯了,它不會屬於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既然它是為了你才來到這裏的那麽它就只屬於你,只有你才是它的主人。”

“我沒有辦法,你把我當朋友,雖然我們是在高中畢業之後才認識的,但我仍然願意把你當成我最好的同學之一,也請你能顧及我們之間千裏迢迢建立起來的難得的情誼,所以求你不要再勉強我了,有些事情是永遠勉強不來的。”

當聽到“永遠”這兩個字時鄭谷雨感到強烈的心灰意冷,他開始意識到佚名的那句永恒的真理,那是無論如何都強硬不起來的,他已陷入兩難的尷尬窘境。谷雨摸了摸額頭發現那裏微微濕了。

秦怡然已然邁出了步子,“你快回吧,我要上樓去了。”然後雙手□□風衣的口袋裏頭也不回地走了。谷雨癡楞地跟著往前挪走了兩步就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動不動,一種強大的力量限制了他的手腳,跟著眼前一陣眩暈,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燈光都對他熄滅了。

鄭谷雨齒吾不清地說了一些細碎的話,然後帶著一個仿佛快要咽氣了的悲哀轉過身去看著那一叢新綠的冬青,它們被園林工人修剪得很整齊,此刻他正努力想象那把雕刻用的刀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谷雨極簡單地洗了一下臉就把自己從頭到腳裝進被子裏。六個小時後,天亮了,他們的原計劃是去爬一座小山,谷雨被秦怡然的電話吵醒,他快速地穿衣下樓。一上午的時間他們都沈浸在游山玩水的興致當中,那青年姑娘好像完全忘了昨晚那不快的一幕。他們爬上翠屏山的最高處,樓房、溪流和密林平鋪在遼闊的大地上,渤海灣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站在山頂上,谷雨有一種想要擁抱她的沖動,但如今那已經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該回去了。”他說。

“哎,你總是這麽匆匆忙忙,現在是十一點過五分,再過一個小時你的那列火車就要開車了。但是,需要我去送你嗎?”

“不用了吧,我們都是要各回各的地方,誰送誰多一點又能怎麽樣呢,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到天津,當然,你是不會去的。”

秦怡然沒有回答他。

“就讓我在山頂上再多站五分鐘吧,你難道不想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地方指給我看嗎?我恐怕已經快找不見它了。”

秦怡然用手指著一個方向給他看,谷雨在她的指引下看到了一片柔軟細膩的海灘和與它相連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等下一次來我帶你去南山吧,山上有一條架在半空中的木橋,非常有意思。”

“希望那一天快點兒到來。”

鄭谷雨尋著原來的路回到北戴河火車站,在緩緩開動的火車上他做起了最後的道別。

“還是不可以。”

“而是不得以。”回覆。

“開始不相識,最後只認識。”

“奈何不相識,到底要認識。”回覆。谷雨把手機丟在一邊,車廂劇烈抖動了幾下開始加速離去。

夜幕正在降下,這個時候衛津路和鞍山西道的交叉口一如既往的堵車。鄭谷雨坐在八路公交車上腦袋一陣眩暈,他感到他的胃裏正發生著劇烈地化學反應,胃酸在興風作浪。車門一開,他就像跳水運動員那樣從踏板上跳下來並且大口大口地輟飲著帶著機動車尾氣而此刻他認為卻是非常新鮮的空氣。這個顯得有些落魄的青年按住胸口靠著衛津河一側走,走了一會兒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等一會兒該以怎樣的方式去應付他的室友們。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他慌張地去看他們在幹什麽,還好他們都各自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打三國殺或者玩網絡游戲,只有大偉慢悠悠地來了一句,“哎呦,回來了。”

谷雨把背包扔在那張堆滿雜物的床上然後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兒他偷偷摸摸地從包裏找到那只紫色的軟匣,心裏升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苦楚,好像那裏面裝的是某個親人的病危通知書,只要一打開就會使人落下許多淚來。

在讀者們看來,人們排解心中痛苦的方式大體是類似的,喝一次醉酒,睡一晚長覺,或者找一個知己或是死黨向其傾訴,而鄭谷雨選擇的方式卻是不計後果地大吃一頓。

晚上七點鐘,飯點兒馬上就要過去時,鄭谷雨一個人來到了學生第四食堂。餐廳裏空落落的,只零星散落著一些晚來的食客。他走到一個窗口要了一份鐵板燒飯,也許是快要收工的緣故,打飯的師傅給他盛了很多,他走到角落裏把一盤燒飯放到桌子上旋即又上了二樓,當他下樓的時候手上端著一個餐盤,盤子裏有一瓷盤意大利面,兩個牛肉胡蘿蔔餡餅和一個水煮的紅薯。鄭谷雨坐下來正準備動筷子但卻又站起來,這次他急急忙忙去了學三食堂。雖然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但是這個學校裏最受歡迎的食堂依然人滿為患,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谷雨就打包好了兩屜小籠蒸包、一碗武漢熱幹面、兩個肉夾饃和一碗皮蛋瘦肉粥。他把這些吃食全部帶到就要熄滅正廳大燈的學四食堂,將它們擺好。他坐下來,開始了這頓遲到的晚餐。他生猛地將面前所有的東西往肚子裏填,絲毫不顧及自己近乎野蠻的吃相。與他僅相隔一米的地方正並排坐著一個男子,他的樣貌舉止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實驗室工作一整天了的博士生。他看著這位吃起飯來不要命的兄弟,一定以為對方已經有好幾天沒有進食了,右手的筷子夾著一根芹菜葉擎在半空中遲遲不肯入口,他那驚訝的樣子好像是在說:“這個人一定有病。”

☆、鄭谷雨

<十> 鄭谷雨

夜下,谷雨一個人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就在剛才,他吃光了桌上所有的食物,眼下正大腹便便地往回走,他的胃已經嚴重超載了。可當他路過一個正在售賣酸辣粉和朝鮮面的小攤點時竟下意識地放慢腳步並且有了一種想再過一次口實之快的沖動。鄭谷雨猶豫了片刻竟自顧自地笑起來,那種笑和傻子天真無邪的笑沒有什麽兩樣,他搖了搖頭繼續走路。五分鐘後,他回到了宿舍。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谷雨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腹部腫成了一個皮球,而且隨時都有炸裂的可能。

“你不會又吃多了吧?”鄭谷雨發現李壬辰正側著身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自己。

“小意思。”這個吃撐了的人像一個就快要臨盆的孕婦似的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到椅子上。

“你不能總這樣,暴飲暴食這四個字的殺傷力很大,尤其對一個好動的年輕人。”

“沒辦法,誰叫我天生一副無論怎麽吃都不會胖的好體質,那不知道會讓多少人心生羨慕呢。”谷雨冷冷地說。

“可你現在不是在炫耀,而是在故意作踐。”李壬辰目光平靜地說,他見谷雨不說話了於是繼續關心地問道,“怎麽樣了?”

谷雨轉過頭,“什麽怎麽樣了?”

“你的這次旅行啊。”

鄭谷雨微微聳了聳肩,“喏,我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嘛。”

“你當然已經回來了,因為現在正和我說哈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而不是幻象。我是問你結果怎麽樣。”

“結果?你問我結果怎樣?啊,讓我想想看,我應該怎麽回答你呢,你提的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了,我簡直都無從下手。我甚至找不到一個合乎情理的說辭來搪塞過去,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問什麽。不錯,我是出了一次門,而且我沒有對你和你們隱瞞,我去的是秦皇島。從昨天早上我背上書包到今天下午我再站在寢室裏總共也不過三十幾個小時,對你們來說可能沒什麽,可對我來說那卻漫長得很。在這三十多個小時的時間裏你要我回答一個簡單的結果,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且,話說回來,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李壬辰沈默了幾秒鐘然後微笑著說道,“好吧,是我太低估這個問題的邏輯性了,這也難怪了我們這些工科生,剛才那個問題是有些有點含糊不清。那麽我可以再問一遍。你和你的心上人見過面了嗎?聊的怎麽樣?你有沒有在她面前把你的心扉打開來給她看?效果如何?加還是減?當然嘍,你也可以不回答,不必一定要告訴我,我了解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男性隨時都會逐漸顯露出來的那種脾氣,我不是一個熱心八卦的人,而且以我對你的了解,我無法從你現在的這副匪夷所思的體態上猜到什麽,但是你要明白現在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朋友在帶著關切的態度關心著他的室友。”他聳了聳肩,意思是他的話已經告一段落了。

谷雨沈默了一會兒,在這幾分鐘裏不難想象他把這次剛剛結束的難忘旅行又在腦子裏重溫了一遍,接著他帶著已經不想再繼續掩飾的痛苦的口吻說道,“我們之間已經完了。”

“啊!完了?你是什麽意思?”

“李壬辰同學,我的意思就是說,我以後再也不會去秦皇島了,那兒只會是一個叫人傷心的地方。哎,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以後我不必再像個傻子一樣受那頻繁往返的奔波之苦了。”

鄭谷雨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這個笑容由於是在經歷過不幸的人在極度壓抑的狀態下發出來的,所以就更加增添了他的痛苦。李壬辰密切註視著他的室友,眼下令他擔心的倒不是他那可能脆弱的神經,而是因為這一餐飯他可能吃了過多的東西,於是過了一會兒李壬辰站起身來從床頭取下一件薄外套,“我要出去走走,就我一個人,假如你也覺得飯後散一散步很有好處不如一起。”谷雨輕聲嘆了口氣,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慢慢站起來。

四月,一場短暫的春雨過後空氣中飄著芳草和泥土的氣味。兩個青年走的很慢,他們正經過湖邊朝著圖書北館的方向。聊天的內容自然而然就落到鄭谷雨這裏來,這個好似失戀的人把兩天來在島上的經過大體地覆述了一番,他雖然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情,但每說一會兒他就會下意識地嘆息一聲。

“也就是說你的禮物沒有送出去。”

“沒有,而且信不信由你,我是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你很難想象我當時的處境會是什麽樣的。”

“可她只是沒有收下你的東西,並不表示你們之間就已經完了呀。”

“我的好朋友啊,難道這還不夠明顯嗎?你覺得我還有做其他爭取的必要嗎,沒有!這個答覆已經夠徹底的了。”

“我的意思是你只是用它來做一種若有若無的暗示,但你到底卻沒有在她面前袒露心扉。”

“可那兩者之間又有什麽區別,無論我那樣做與否結果都是一樣的,我何必還要再遭受一次額外的打擊。”

李壬辰思考了一會兒,“你說的也對,照你這麽說那可能真的沒多大區別。女孩子的心讓人永遠琢磨不透,假如她認定了你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一個,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只是……”

“只是什麽呢?說下去吧,不用顧忌。”

“就像做高數解答題一樣,一個結論假如不是證明出來而是由別的什麽推測出來的那它就不是一個完整的論證。這對於她倒可能沒什麽,但我恐怕將來你會因此而悔憾的。”

谷雨做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比起我悲催的人生來說這又算的了什麽。”

“你這麽說可是真的引起我的好奇心了。我承認每個人的人生經歷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假如它足夠長的話就完全可以寫成一部類似史詩一樣的簡史。我們雖然已經認識快三年了,而且住在同一個寢室裏,但我卻自認為對你的過往知之甚少。在你們四個人裏面,大偉是一個沒心沒肺好像永遠長不大的小孩子,書春是在被嬌生慣養的環境中長大的,在這一點上他們兩個人簡直像極了,韓東的家境殷實,不難想象他有著怎樣的往日時光。然而你——谷雨,從你的眼神裏我能看出與他們不一樣的目光。我猜得出你經歷了很多事也極有可能受過很多苦,但我卻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生經歷讓你看起來與眾不同,在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自然而然的憂郁和不同於別人的自立的行事風格是尤其叫我感到驚奇。人說當人們細數往事的時候會帶上一種讓人油然起敬的敬畏感,假如傾訴並不是女人們的特權,那對一個剛剛遭受過傷痛的人來說這種療傷藥再合適不過了,所以你願意和我講一講嗎?”

“你想了解我的過去?”

“我不想否認。”

“只是出於好奇嗎?”谷雨訝異地說說。李壬辰搖了搖頭。

“既然我們有緣要做四年的大學寢室友,這種特別的經歷是和小學、初中、高中的時候不一樣的,無論將來我們走到哪裏,我相信這種情誼我們一輩子都割舍不掉。我的父親以前當過兵,我曾親眼見到他們戰友之間在轉業多麽之後再相見時的那種好似血濃於水的感情,他們是另一種情形下的一家人,那麽我們為什麽不是呢。我們永遠都是兄弟,走到哪裏都一樣。而且相信我吧,一個同樣經歷過艱難困苦的人是最有資格做他的傾聽者的。”

鄭谷雨擡頭望天,“真的,能和你這樣一個優秀,不,應該是傑出的人做兄弟我可真感到榮幸之至。不過我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真的沒什麽好拿出來與人分享的,因為它聽起來並不怎麽精彩,也沒有什麽出眾的地方,對我來說卻是創傷大於快樂。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我就大概講一下吧,可,”他頓了頓,“我應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隨便你吧。”他們坐到兩塊相鄰的石頭上,鄭谷雨覺得他的胃還在繼續為他制造麻煩,於是他想了一下開始說道。

“我是在一個貧苦的家庭裏長大的,大學對我來說實在是來之不易,尤其能進入像沛延這樣的高等學府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雖然我這樣講,但我卻還是有理由說我是配得上它的,而我也因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相信夢想應當屬於那些執著勤奮的人,這也是我有生以來在最重要的那幾年裏一直堅信的。它支撐著我能一路走來,因為圓夢,你知道嗎,事實上只不過是一個界定的分數而已。我只告訴你們幾個人(他的室友們)我是通過覆讀才來到這所學校的,但我沒有透露一個字的是,其實我總共參加了三次高考,這可能也是為什麽我比你們年齡都大的原因了吧,當然嘍,你們也沒有問過我。不過參加三次高考其實也不算什麽,因為這樣的人也不在少數,我有聽說以前在我高中母校的一個特別牛氣的師哥為了清華而考了八次,不過他最後還是考上了。我的那三次高考,在這兒我不想多強調它有多麽多麽的艱難,但事實上它確實如此,那是因為在這件事上我完全是孤軍奮戰的。”

“但那本來就是一個人的戰鬥呀。”

“你可能不明白我指的孤軍奮鬥的意思,考大學當然是一個人的事,一旦在六月七號那天進了考場就誰也幫不上忙了,完全只能靠自己。但是在這裏我指的是在考試以前,在零九年六月那場考試以前我是完完全全被遺棄了,你知道那代表什麽嗎?就是說我身邊的每個人都反對我這樣幹(我的意思是第二次覆讀)。我的家人、親戚、朋友、同學全都排成隊站在了我的對立面,從他們那裏我得不到一點兒支持,而前者甚至斷絕了我生活的經濟來源,你知道那九個月的時間我是怎麽度過的嗎?你經歷過當被所有人遺棄被無情地斬斷所有希望時的那種感受嗎?

李壬辰驚訝地望著他,“說下去吧。”

“是的,因為那就發生在我身上。”谷雨的臉上閃過一個絕望的表情。“你也許會知道一點兒,我來自一個單親家庭,我的母親在我十二歲那年離開了我們家,那時我剛剛要讀中學,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無論落在哪個家庭裏都是夠受的了。在那以後我一直跟著我的父親和祖母生活,而我的父親也因為這件事在精神上受了不小的打擊,再加上我的家庭本來就是務農為生,這樣的日子就更加變得艱難困苦了。然而不谙世事的我對這種應該要到二十歲時才會去操心的事並沒有太當回事。你知道在我十二歲以前,雖然日子過得不怎麽樣,但我到底還是快樂的。直到我讀初中三年級時的某天我突然聽到一個消息,那就是我的母親不僅改嫁了,而且還生了兩個孩子,正處在青春少年時代的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放學回家以後我偷偷把她以前留給我的所有東西通通燒掉了,而且從那時起我開始痛恨起我的母親。一個兒子痛恨她的母親,我想這種事不是很多人都能有過的吧,可是我卻帶著這種深入心底的痛恨和厭惡一直到高中。再加上我的家庭狀況的原因我最終沒能去到一個教育環境好一點的學校。有一段時間我一度放縱著自己,帶著嫉妒悲觀的態度看待這個世界同時審視著我的人生。我整日地不思進取無所事事,把自己放蕩在抽煙喝酒和一群狐朋狗友當中,學習成績也一落千丈。那個時候我覺得人生實在太漫長了,在我看來它就像老太太的裹腳布,它是骯臟的、病態的,又仿佛一塊蟲蛀的爛木頭。我不僅開始詛咒我的生活,還開始詛咒這個世界,因為它是那麽的不公平,它讓有的人開心的笑卻也讓更多人悲慘地活著。那段時間我看不到一點兒的希望。可是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當我經過一個農貿市場時,我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我駐足觀看了一會兒發現他竟然是我小學時候的同班同學,其實他小學以後就不上學了,他同樣來自一個境遇不好的家庭,小學畢業之後他很快就跟著他的家人一起掙錢養家。我認出了他,而他也很快認出了我,他那時的樣子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也是我為什麽沒有立刻認出他來的原因。他的臉又瘦又黃,看起來非常憔悴,還有他的頭發裏也全都是土,而且衣衫破舊,那時正值冬天,他穿著青布的棉襖。他看到我時向我招手。我看到那是一只因為天寒地凍而生著凍瘡的手,幾根手指被凍得通紅。我的小學同學笑著呼喚我的名字,雖然他看起來很開心但我相信他在心裏面一定也是非常痛苦的而且憎恨著他的職業,他這樣做只是顧及一點面子不想在我面前出更大的醜而已。我只和他簡單說了幾句話就走開了,從那一刻起我便馬上意識到假如我再像現在這樣繼續茍活下去終有一天我會變成像他那樣。這裏我要提一句的是,在我們那裏不是所有的同齡人都有機會去念一所高中的。從此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考上大學,而且一定要考上一所好大學。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你知道嗎,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讀高三了,距離我的第一次高考只剩不到六個月。六個月對於一個模擬卷加起來只能考兩百多分的人來說實在太難,但是我卻沒有因此而完全放棄希望。那六個月來我像一個饑餓的人瘋狂地惡補著我的各門功課,我拜托一個班上學習成績好的同學幫助我,而那個叫趙曉的同學其實也是盡心盡力地做到了並且滿足了我的所有請求,所以直到現在我還記著她並且感念著她的好。然而在那一年六月份的高考我卻還是不出意外的一敗塗地,雖然比起開始時已經有了很大改觀,但卻也只有四百分出頭。我以為我已經是完了的,社會的最底層正向我敞開它的懷抱。公布分數後的那幾天我害怕極了,我把自己整日關在屋子裏飯也不吃,不安地躲著步子。假如我的生命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的話,那麽那段並不遙遠的未來並不是不可測的。但是在一個星期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想必你應該知道,那就是我要去覆讀。”

“所以你是在確立了奮鬥目標的前提下做出這個決定的是嗎?”李壬辰說。

“我做出了那個決定,但並不是僅僅憑借著一時的沖動。那時的我雖然學習成績不好,但我腦子並不笨,我仔細分析了一下那幾張考試卷發現我並不是沒有這個能力,而且我也認識到我原來在的高中無論在硬件條件還是師資水平上都很疲弱。最後我更加慎重而客觀地評估了一下自己,得出的結論是希望還是有的。一旦得出這樣的一個結論我就立刻把我的想法告訴了我的家人——我的父親和我的祖母,一開始他們是反對的,他們並不怎麽看好我,他們覺得一次高考已經足夠說明一切,那就是我根本沒有那個本事,註定了要在村子裏呆一輩子,像我身邊的其他所有年輕人一樣,幾年之後結婚生子,然後繼續守著幾畝田地過活。但是我卻不那麽想(假如是在半年以前的話那我就真的聽天由命了)。我一再的堅持終於換來了轉機,我的父親的口氣終於松動了,於是在一番長久的談話之後我如願進入了一所好一點地高中覆讀。然而這一次命運女神並沒有因此而憐憫我,這接下來的一年裏發生的一件事讓我再一次消沈下來,那就是我的父親認識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從北京來的女人。

“他們是通過網絡認識的,你知道在如今這個年代網絡對所有年齡段的人都是開放的。而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個中年女人卻成了我的第二個夢魘。我不想說的太多,因為那實在難以啟齒。概括地來講就是我父親完全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不可否認她看起來確實有幾分姿色,而我則漸漸成了一個外人。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她還有別的非分之想,這把我嚇壞了。這個女人當然是一個騙子。我的精力被這件事情消耗掉了半年的時間,直到它最終結束,我又變得像以前一樣放任在自暴自棄的世界裏。我的第二次高考同樣以慘淡的結局收尾,而伴隨著的是那個女人走後我父親一度的精神崩潰。

“在那之後其實我是有大學可以念的。”鄭谷雨苦笑了一下,“那是在中國西南地區的一所二流大學,你無法體會到我當時的痛苦心情,一個人坐了三十幾個小時火車去到那裏,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是一個我討厭的地方。強烈的自負和不甘驅使著我決心再重來一次,而這個決定毫無意外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在幾千公裏外,我給家裏人發著短信息,表露著我要回去第三次覆讀的決心。而這一次,我父親的精神完全崩潰了。我是家裏的獨子,我的這種不計後果的任性蠻幹讓我成了全家人公敵。帶著鋪蓋卷回到家,站在院子裏,我的家裏人,包括我的父親、姑姑、大伯、表親、甚至同輩份的親屬都競相數落我狂妄自大,曾經最疼愛我的祖母也罵我是無情無義的白眼狼。當然,這樣事都已經過去了。但是我的一意孤行導致了我和親人們的徹底決裂。我像是被趕出了家門,沒有人肯給我覆讀的生活費,我知道他們是在逼迫我就範從而讓我在毫無希望的境遇下知難而退。”

講到這裏鄭谷雨從胸腔吐出一口渾濁的氣並且笑了一下,只有魔鬼的使者才能看出他的笑容裏所包含的傷痛以及邪惡。他微微低著頭繼續說道,“看來我註定了要做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了,因為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我達到那個地方。我是靠著撿賣廢品和血管裏的幾百CC血才撐到最後的。那接下來的一年裏我把所有的都壓上了,再也沒有什麽可以稱得上是強大力量可以阻止我了,除了有時候要忍受饑餓。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因為我是為自己而活,你應該也能體會到當一個人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後他會是帶著一種怎樣的快樂心情。當我把沛延的錄取通知書拿到我的家人和朋友面前看時,他們才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我,遲疑著應該以一種怎樣的方式來對待我那最後的‘成功’。當然嘍,結局還是預料的到的。三年前,我在親戚朋友光輝的註視下來到了這座城市,還有什麽比這個榮耀的身份更好的獎勵嗎?”

李壬辰呆呆地望著鄭谷雨,由於長時間不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聽著,他的喉嚨變得沙啞起來。“來,看吧,我說的沒錯,這果然是一部簡史。”

“你曾問過我為什麽不在第二次覆讀的時候向秦怡然介紹我自己,而一定要等到大學開始之後,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她是那麽的完美,她在我心目中是一位自由女神的象征。像我這樣一個卑微到像臭蟲一樣的角色充其量也只配得上臣服在她的腳下,直到我實現了這華麗麗的人生巨轉,而在那之前我是一點資格都沒有的。”

“哼嗯,那確實是值得好好思量一番的。”李壬辰說。

“可是那種願望這一生是註定實現不了的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你知道是什麽嗎?”

“是什麽?生與死?”

“我可沒有那麽詩意,”谷雨的眼睛裏已經被悲傷填滿了。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時針和分針的距離——瞬間交匯,無從相遇。”

李壬辰思考片刻,“但我卻覺得它卻更富詩意。”

“不要拿我取笑了,我不像你,壬辰,雖然我如願考上大學,但是這三年我過得卻不快活,我指的不止是因為失去秦怡然。”谷雨的臉上顯現出一種非常陰暗的表情,但卻給昏暗很好地遮擋住了。

“我的朋友,人生永遠是變換莫測的,假如你用心發現,在這個大舞臺上表演地再用力一點我相信你會像三年前一樣如願以償的,只是你的看法過於消極。我應該已經聽完了你的故事,而在這之前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室友竟然背負著這麽沈重的包袱,”李壬辰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個人只有在經歷過痛苦之後才能體會快樂的真諦。所以讓我說,請保留你的過去吧,不要忘記,但不要讓它拖累你。既然它不能使你笑著回憶過去,那麽就讓它成為你笑著面對未來的理由吧。而我,也不會成為你心中憂慮的起源,承諾永遠保守著你的秘密。”

鄭谷雨感動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是當李壬辰剛湊過來打算給他的兄弟一個感同身受的擁抱時,谷雨卻下意識地遲疑了一下,好像他並不希望那樣做似的。

☆、此生的至寶

<十一> 此生的至寶

李壬辰驚訝於鄭谷雨一路走來的那些坎坷經歷,他們又推心置腹地聊了很久,直到後者說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他才離開了他。

這個青年從長時間壓抑的談話氛圍中走出來,他覺得谷雨會抑郁一段時間,這讓那個有時愛笑愛鬧、風趣詭譎的人暫時告別了以前的狀態,而他自己也像是受了傳染似的一分鐘裏的六十秒都沈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裏,好像得了病中了毒,胸中陰郁著一塊陰雲卻吶喊不出去。但是眼下他除了有一種切膚的感同身受之外,更想服一劑解藥,以便把他從這苦痛的氛圍中解救出來,於是他撥通了陳宜珂的電話。他忽然想到自己是那麽得愛著陳宜珂,倘若有一天她會離他而去,那麽他會不會也像鄭谷雨那樣,用一種沈默的內聚的悲傷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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