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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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即便是喝醉了酒也不至於撞到車子。”他仿佛又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道,他說這幾句話時的語氣腔調使他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還要老好幾歲。

李壬辰愜意地聳聳肩,“只要是人就都會犯錯,你知道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個。”

中年人一臉醉態地走到那臺車子旁邊彎下腰,皺紋幾乎布滿了他的額頭。“還真是如此呀,哈哈。”他大聲地笑起來說道,“難道真是喝醉了酒,不會是又和人去鬥車了吧。”中年人重又折回店裏。

“沒有,怎麽會,已經很久沒開到一百了,而且這是昆叔的車,弄壞了我可賠不起。”

“沒有就好,我也只是隨口一說,”中年人始終保持著慈愛的微笑,“你可不要再給你寅昆叔叔添麻煩了,自從你爸爸出事以後,你和你媽媽一家人沒少接受他的蔭護。”

“知道了,不會的。喏,我去拿扳手。”李壬辰紅著臉一臉憨笑地搬出工具箱來找出他所需要的工具,這說明他已經是這家汽車修理店的常客了,那中年大叔則去了旁邊的倉庫,沒過一分鐘就拿出來一只新的後視鏡,那鏡子和被撞掉的那只一模一樣。他把它遞給了店裏的一個夥計,後者和李壬辰一起幫忙將它安裝在那臺受損的車上,等這項工作完成之後他們又修繕了一下那有點兒刮花的車門。活兒很快就幹完了,李壬辰滿意地看了看,現在這臺車子已經完好如初,他的嘴邊旋即露出笑容。這臺車是他多年來的心血,雖然現在已經不是自己的車,但它的主人允許他隨心所欲地去改裝它。我們一直忙於敘述卻忘了介紹一下前面提到的李壬辰的叔叔。李寅昆是津城的一名汽車商人,擁有天津市的多家小汽車4S店。他年輕時曾是一名狂熱的汽車愛好者,只是當時家庭狀況不好,人近中年才因為做生意發了家,後來又和他的哥哥投資汽車行業。他的侄子像是受了他的影響,從愛車、學習駕駛再到後來的賽車。人們在年輕的時候多少是有一些追求的事的,而李壬辰曾將這股跳動的熱情註入那轉得飛快的汽車馬達之中。他像一匹桀驁不馴的野馬踏過這座城市的每一條馬路。然而如今家庭變故,昔日自由奔放的生活一去不再,只有眼下這臺黑色鐵皮裏還多少留存一點值得回味的東西。

李壬辰回到店裏,他從兜裏掏出八百塊錢放在茶幾上並向一個正給一臺本田車做調試的夥計打了聲招呼,他走之前大聲對店主說了聲,“大叔,謝謝了,錢我放這兒了。”

“啊!這是什麽話,趕快拿走,怎麽這麽見外。”

當中年店長從另一間屋子顫顫悠悠地跑出來追上去時,那年輕人已經關上車門駕駛著現代車消失在大路的車流中。他把車開到他叔叔的公司樓下,交了鑰匙,自己又坐八路公交車回到學校,當他又坐回到寢室的椅子上時,心情卻百無聊賴起來。他漫不經心地打開電腦處理一些之前沒有整理好的實驗報告、表格數據等等,過了一會兒又順手打開了騰訊聊天工具,宣洩一上午的勞累。這時在電腦屏幕的右下角,一條提示不停地閃爍著,那是請求加為好友的消息盒子,李壬辰下意識地點開來看。這個陌生來客的名字叫“比愛喧囂”,頭像很有意思——一個奇怪的毛頭小子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鏡,它造型誇張極像一幅梵高抽象畫。李壬辰的心情很好,他同意了那陌生人的請求放到一邊不去管它了。此時時間已近中午,春天的日頭暖暖的,照向一切不抗拒光明的地方,天津就是這樣,季節可以從一個黑夜直接跳到下一個白晝。然而城市裏的大廈高高的,陽光的味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品嘗出來。

☆、宣布

<三> 宣布

感謝陽光,帶來了白天,送來了光明,使人不必懼怕那隱藏在黑暗裏的嚇人的東西,讓我們看見這片和諧寧靜的地方,在這裏學習生活,笑傲青春,擁抱美麗的大學校園。

春天,將冰天雪地拋在腦後,人們像是預知到了它即將到來似的紛紛去除厚厚的冬裝,解脫飽受了一個季度的臃腫的束縛,逐漸顯示出只屬於這個年齡的優美曲線。幽幽的湖水,蕩漾著偶爾浮上來的點點小泡,又將一方入水的亭淺淺地倒映著。向陽處被格子起來的小草也悄悄露了頭,使這荒蕪了一個寒冬的悠長堤防有了新的顏色。岸水相接的地方,偶爾,會有一兩個上了年紀的人閑坐或者站立,將一枚細細的五彩魚漂置於水面上,守著、盼著,等待水紋動蕩的一刻。起錨的一瞬是驚心動魄的,而這樣一番有意思的景象又讓岸上經過的年輕人收進眼底。在湖影道靠近圖書館的一側有一座圓形的花池,花池不大,口徑約莫兩三米,如今池裏光禿禿的什麽也沒有,若是在盛夏,千奇百狀五顏六色的花兒燦艷艷的,雖不及招蜂引蝶,或許也沒有什麽蜂蝶,但卻是走過路過偶爾遇到一點煩心事兒的人的一道調味餐。這些矮生的小花夏生秋走,僅靠園林工人的一雙手,兩個季節的生命,來的無由,去又無蹤,它們可能承載不了在這個校園裏的人們多少銘心的記憶,但至少在被映入眼簾的那一刻它們是正極力地散發著光輝。當然,現在什麽也沒有,它現在只是一抔被石頭圈起來的只留著幾棵野草的黃土。花池的中央有一塊兒大大的由鋼材做成的牌子,不論冬夏,牌子上都布滿大大小小的廣告、海報等,這是校園裏社團活動集體宣傳的地方,為了能吸引眼球它們顏色鮮艷,甚至被修剪成古怪的形狀。它們有的是一些求關註求參與的內容,比如沛延大講堂又請了某個諾貝爾人來做演講、精儀學院“春華杯”征文比賽預告、學生會第七屆寢室文化節舉辦在即,還有各式各樣的沙龍、建模比賽、水果工程,凡此種種。於是那張可憐的牌子早已被貼的面目全非,而且就新鮮度的要求,舊的海報只一兩天就會被新的覆蓋,人們或許早已忘了這塊牌子的本來用意是用來做公益宣傳語的載體的。在這些海報、紙文之中有一些是類似招兵買馬的活動的,比如有一張樣式簡單的這樣寫著:天津市大學生羽毛球錦標賽——飛羽高手的盛會,缺你不可。海報右下角的落款是沛延羽聯社。

在上面這張宣傳海報的指引下,我們不妨將目光移向沛大校園的東北角。毗鄰衛津路和鞍山西道,兩道低矮堅固的鐵欄桿將校外的車水人流隔開,一座顏色暗黃的像是一頂學士帽扣在大地上的鋼鐵建築正坐落在這裏,它的形態大小和規模使人聯想到北京那座有名的水立方,不過這個大家夥倒是不及後者在外表直觀上和諧優雅,相反它卻有點兒亂搭一氣的作風。他看上去上重下輕結構混亂,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不安全,標新立異的多少有些不協調。這就是學校新建的體育館,它土裏土氣的,若是在春天風沙漫天的時候這個大塊頭倒是能很好地隱藏自己。體育館的主場是一塊標準的籃球場,兩邊是可以容納五千座位的觀眾區。我們已經說過,體育館上大下小,除了主體其餘的地方又可以被分成四層,每層又被分割裝修成大小和數量不等的房間,這樣就又有了圍棋室、臺球室、乒乓球場、跆拳道館、柔道館和瑜伽館。其實主場只有當重大賽事花落沛延的時候兩個籃球架才被拎出來使用,地面也馬上變成光亮的木地板,有時候它也被用來舉辦大型演講、文藝匯演、畢業典禮,甚至洽談會招聘會等等。不過更多的時候它是被用來充當羽毛球訓練場。

“大家來這邊集合一下。”

聽到這個聲音,羽毛球場東北角此刻正專心打球的一撮人馬上停下手裏的動作並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靠攏過去。

“向各位宣布一件事情,可能你們當中有些人已經聽說了,本年度的天津市大學生羽毛球錦標賽就要開賽了,時間大約在五一節那幾天,按照往年慣例,沛延大學會派出一支隊伍參加,好消息是”

“什麽好消息呀?”向草原急不可待地問道,這個小女孩是個急性子,每次社長有事宣布總是在一旁插嘴,她那機靈古怪的天性就如同她運用在羽毛球上那種炫麗詭異的打法似的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哎呀,草原你又插嘴,比誰都急。學長別管這妮子你繼續說。”這是侯蕭的聲音,向草原回頭瞪了他一眼卻發現那個人正躲在人群中間。“去你的,再說看我不揍你。”說著就拎起她的小拳頭向人群中揮舞,侯蕭早已預料到那即將要來的拳腳急忙向旁邊的隊友身後躲去。

“行了,你們兩個小冤家就快別鬧了。”宇文天瞇起小眼睛,腦袋後仰試圖躲過那正氣勢洶洶的人的攻擊。

“好消息就是,鑒於我們羽聯社在最近兩年來的出色表現,雖然還只是一個校級B類社團,但取得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所以”

“所以……”

“所以學校的體委會決定沛大參加今年羽錦賽的人員由我們社團組織選拔,而且,”那青年社長笑著說,“上頭的意思是參賽隊伍中三分之二的人選將出自我們羽聯社。”

“爽翻了,噢耶,三分之二喲!”草原興奮地跳起來。

“難以置信!記得去年羽聯社還只是作為校隊的備胎,想不到今年就直接接手了。”

“不是接手,只是三分之二而已。”草原敲著侯蕭的腦袋說道。

“這還不得多虧去年那一戰隊長拿下男單,你們這對金童玉女又拿下混雙冠軍嘛,我記得宇文天學長是男單第三是不是。”

“什麽金童玉女,夏奇你這小學弟敢再亂說我可真會揍你。”那小學姐像是真動了脾氣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敢不敢了,草原姐你看你又對學弟動粗了。”

“安靜一下。除此之外,除了大部分人選出自我們這些人之外,體委會的意思是還須進行一次公開招募,當然有實力的同學不論是不是羽聯的只要打的好都可以有資格代表學校參賽,而且我們內部也應該有一次資格賽的,所以各位打起精神來,尤其侯蕭、草原,上次混雙第一,這次還肖繼續加油。”

“是!絕對不負眾望!”

“還有就是體委會還要委派一位指導老師來負責監督這次選手選拔的事,這個老師還會擔任這次羽錦賽的教練或是領隊一職。所以呀,相應的輔助訓練也要增加了,從這個周起,爬梯練習每次多加二十個,各位沒問題吧?”

“呃……沒問題。”“是學長。”只有草原歡快地說。

一群人四散開去,返回到各自的訓練場地又開始了他們喜歡做的事。看到大家又努力練球去了,羽聯社的社長非常滿意。他放下拍子撿起座位上的毛巾拭去額上已經快幹了的汗漬。十分鐘以後他走到場邊通道口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浩棟,那件事準備的怎麽樣,別忘了,周六晚上八點,提前一刻鐘送到。”

“這事兒太耗內力,得虧你能想到我,是哪位女子讓你這麽神魂顛倒竟然要放大招兒?”

“這你就不要管了,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好,所以到時候決不能讓我下不來臺。”

“OK,隨你便吧,”對方無所謂地說,“保證完成任務,但是有一點,我這個謊該怎麽撒?”

“那是你的事,”他想了想,並對著電話大聲說道,“回頭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處嘛,要是請我喝酒那就算了,上一次和你喝了頓酒回到家之後連我媽都不認識了。”

李壬辰微笑著掛斷電話,思想沈浸在美好的期待之中。

☆、湖畔琴音

<四> 湖畔琴音

星期六的傍晚,天氣出奇的不錯,雖然春天總是乍暖還寒,但卻只是幹冷,人們可以預感到季節將要發動一波猛烈的攻勢,把一撮沈甸甸的溫暖降臨下來。春天無風便是好,這對北方大部分地方來說再中肯不過了。沒有風的天氣是明朗而澄澈的,尤其到了晚上,夜晚會散發出因為寧靜和神秘而持久的芬芳,那當然不會被哪個靈巧的鼻子聞到,它只會屬於某個走夜路的人,尤其一個人的時候。

夜幕緩緩降下,星星鬥鬥散落在留白的夜空。校園裏的人們按照各自的節奏穿梭在縱橫交錯的條條道道上忙著自己的事兒。背一個大大的書包,塞上兩本耐看的書就可以把自個兒往自習室一擱,消遣一整晚。那騎著單車興沖沖急急忙忙趕時間的莫不是在赴情人的約會。偶爾,會有看起來領導模樣的一夥兒人前仆後擁,他們著裝正式,正餓著肚子談笑風生地去某個學生食堂吃飯。在熱鬧的沛延廣場,街舞隊正蓄勢待發,等待對手的到來,他們拉開架勢準備和對方大幹一場,在他們周圍還活躍著一群玩兒輪滑的人。小孩子永遠是最開心的,他們很容易被帶動起來,你看那笑得像一朵花兒似的稚嫩的臉,而想要找出在那天真的面龐上盛開的原因是徒勞的。這些熱鬧的景象和在太雷路上往來的人一起組成了這場夜宴最好的觀眾和看客。

沛大沒有對外來車輛采取禁行的條令,事實上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機動車穿行而過,它們到訪的理由倒不是真的來這兒辦什麽要緊的事兒,更可能只是為了躲過衛津路和鞍山西道上的幾盞紅綠燈,尤其在早晚高峰的時候。對此我們只能把它理解為一所大學對在它之外的社會的包容。

這時,一輛小排量的小貨車經東門不動聲色地溜了進來。這輛車一直低速前行,由於它非常普通所以沒有引起門衛的註意。小貨車開過沛延廣場最後停在敬業湖畔。湖的東岸與太雷路之間有一塊空地,四周被欄桿圍了起來,只在南北設有兩個開口供行人進出。這裏是一片中式的小花園,鋪在地面上的方磚圖案優美,四周生長著低矮的黃楊、柏樹和龍爪槐,花園中央遠離湖水的地方是一座圓形噴泉,這座噴泉一年到頭也不見得工作一兩次。在花園西北角還有一座微型假山,若是在夏天,鳶尾、三色堇、萱草以及其他各色小花在四周競相盛開著,它們共同制造了這一帶的一世繁華。敬業湖邊往下一直入水被人工修建起了高高的臺階,臺階一直延伸到碧綠的水下,這使人覺得敬業湖底可能藏著一座被淹沒了的神秘宮殿。

七點鐘剛過,在敬業湖邊停了約莫半小時的小貨車下來四個人,從他們的著裝來看不像是本校學生,倒有點兒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天津紡織廠的男職工。人們驚奇地發現幾個人從車上臺下一個大物件,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它擡到湖邊。這個大東西由一塊黑色的幕布裹著,這就更增加了它的神秘,過往的人們猜不到它是什麽,也沒有人上去幫忙,雖然它看起來非常笨重。敬業湖邊上有一座入水的亭子,這是沛延四湖唯一的一座水上亭,它光禿禿地立在水上,由一條石板路與湖岸想接,沒有長廊相伴,沒有琉璃相稱,甚至沒有一個官方正式的名字,但住在這所學校的青年住戶們卻親切地稱它為沛延亭。人們看到四個人合力把那個又大又笨重的家夥一直擡到亭子裏之後又回到小貨車上拿來一些其他的家什,待這項工作完畢之後四個中的三個跳上小卡迅速駛離了校園,只留下一個人在亭子裏看著。這個人顯然很快就用光了他的耐性。一刻鐘過去了,他開始在昏暗的沛延亭裏無聊地來回踱著步子。

時間很快指向七點三刻,李壬辰給陳宜珂撥通了電話。

“阿珂,今晚有一個特別的禮物要送給你。八點鐘,敬業湖畔的沛延亭,不許不來。”

“你又在搞什麽飛機,本姑娘今晚有寢室內部擴大會議,恕不奉陪,嘿嘿。”

“什麽什麽?我們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不行,一定要來!”那青年用幾乎命令的口吻說道。

“是嗎,我有答應你什麽嗎?但是李壬辰同學,很不幸,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可能真的走不開了。”

陳宜珂無限挑逗著。

“在這種時候考驗一個人的耐性是最不具效率的,讓你做出這樣決定的原因,誒呀,該不會是和哪個大頭鬼在約會吧?”

“約你個大頭鬼,我哪有那種閑情逸致,告訴你吧,寢室委員會的成員們半數以上突然宣布支持周末看電影,歐美恐怖大片兒喲。”

“我的郡主大人,電影什麽時候不能看,你就這麽想錯過你人生中這難得的一次驚喜嗎?還是賞個光吧。”

“哈,什麽驚喜呢?”她興奮地說。

“我什麽也沒說。”

“那就別怪本宮不能蒞臨指導啦。”

“好吧宜珂,你盡管和你的五個寢室友抱著電腦看恐怖片兒吧。八點鐘,八點鐘一過我如果在湖邊還沒有看到你,那麽再過五分鐘不到你可能就會聽到化學系零九級一半兒的男生站在四十九齋樓下齊聲呼喊一個人的名字。”

“別別別,你敢來!哎喲,怕了你了,我去還不成嘛,待我補個妝。”

“不用了,胭脂水粉多了倒和這種場合不相稱。”

“等著我。”這最後一句像是一顆定心丸似的讓那焦躁的情人完全安了心。

李壬辰掛斷電話輕輕嘆了口氣,“現在觀眾已經到位,我可以無所顧忌地上場了。”他這樣想,又順便看了看手腕上的時間,“但是首先要保證我自己不能遲到。”他迅速穿上一件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外裝,只在裏面加一件白襯衫接著就匆匆下了樓。

天氣雖然很好,不過氣溫倒確實有些低,只六七度度左右的樣子。“你那邊怎麽樣,還順利嗎?”

“當然,一切就緒。”

“感激不盡。”李壬辰放下電話,此時沛延廣場上的街燈已經全部點亮,餘暉越過太雷路輻射到大半個小花園,但是卻照不進水上的那一方。李壬辰通過水面上的石板路走上沛延亭。

“您到了,浩棟先生讓我在這裏等您,您要的東西已經在這裏了,”他指了指一個石凳,“如果有需要,這裏還有兩臺LED。”

“謝謝。”

“那我先走了,請問我和我的人幾點鐘再來?”

“九點鐘一過就可以。”

那個留守的人很快消失在寧靜的夜色裏。這座極為簡約的方方正正的亭子三米半見方的樣子,李壬辰坐在專門為他準備的椅子上,他揭開了裹著將要送給他心上人做禮物的那件大披風,一架上個月剛從維也納空運來的鋼琴赫然出現在這個人面前。

青年再次看了一下表,八點零一分。他向廣場的方向望了一眼,陳宜珂還沒有來。他打開附著在琴鍵上的蓋子,把一盞燈打開放在琴架之上,另一盞則用來照亮琴鍵,這樣從旁邊經過或者站在岸上帶著好奇的目光註視著亭子裏的人就完全明白即將要發生的事了,人們隨即響應出一陣歡呼聲。

黑白鍵格優雅地排列著,彈奏師仔細檢查著這架他即將第一次與之合作的鋼琴。

“非常好,和我想的一樣,浩棟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然後試著在上面按下第一個和旋,只一聲便柔和了方亭四面環繞的水。

“是這樣子吧。”他說出聲來。往事如煙,這個人像一個自由的潛水員那樣深吸一口氣借以調整悄悄有些繃緊的神經。他索性關掉了照亮琴鍵的那盞燈,手指像雨點兒似的灑落在琴鍵上,又像是在白天黑水之間優雅地跳著舞。

這是克萊德曼非常有名的一首——《愛的紀念》。說來也有趣,這首曲子對每個在沛延讀書的青年人們來說並不陌生,因為它是英語聽力考試的插曲,每次聽力考試預熱播放的都是它,已經到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

沛延亭隨即成為一個開放式的音樂廳,內行人聽得出,雖然曲目簡單,但是彈奏者技藝高超而且駕馭起來輕車熟路,優美的琴音越過幽靜的湖面在空宇中衍射開來。在這附近的每一個行人,無論走著的,站在原地的,坐在臺階上的,騎車從湖邊經過的,飯後出來散步的青年男女、老人、玩兒耍的小孩子都成了他的現場聽眾。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向某個方向張望,徘徊著、尋找著、詢問著,這與電視裏、耳機裏聽到的聲音是不一樣的。人們很快就發現了那樂曲的來源,一盞亮著的充電臺燈給他們的耳朵指引了方向,盡管那盞臺燈的亮度有限,照不清那彈奏人的臉。四周仍舊昏暗,但是人們猜得出那一定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鋼琴師。

在校園裏的人們看來這件事發生的多少有些意外,至少在這裏待久了的許多人記憶裏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場景,要知道年輕人的世界總是叫人捉摸不透的。起初他們以為這是某個別出心裁的商家為了推銷而吸引眼球或是捧個人場,這種新鮮勁兒誘惑了很多人的耳朵,又綁架了他們的雙腳,使他們很快在夜晚的小花園裏聚集起來。這時細心的人們發現一位長相甜美的青年女子正朝著沛延亭慢慢走去。

李壬辰旁若無人地彈著,眼睛迷離地跟著自己無限跳動的手指游走。他從不肯擡起頭去看一眼他的聽眾,只顧彈琴沈醉在由他自己創造的虛無縹緲的幻境裏而不去過問身邊的一切。他感覺到自己所有以外的感官都漸漸變弱了,除了聽覺和觸覺,直到彈完一曲。

琴音逐漸消盡在無由的夜空裏,他看了下手腕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一刻鐘。借著一點路燈光,鋼琴師往岸上的人群中掃視一眼,他隨即站起身來,緩步走下沛延亭通過石板路走上湖岸。他一直走到一棵還算高大的龍爪槐樹下,眼下這棵剛剛經歷了一個寒冬的槐樹正在迅速生長著新葉,而它的旁邊則正好有一盞明亮的路燈。這時人們才發現這位剛剛在亭子裏彈奏完一曲的鋼琴師其實是一位英俊挺拔的青年。他差不多有一米八零左右的樣子,皮膚微黑,肩膀寬闊,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他穿的這件黑色外裝很合他的身材,給人一種幹練卻又和藹可親的感覺。他有著一雙溫柔而又堅毅的眼睛和一雙強壯的手臂,此時他正把手伸給一位姑娘,而他眼睛裏的全部精氣也全都放在了那個女孩兒身上。

“宜珂,你怎麽來得這麽遲,我坐在這裏已經等你好一會兒了。”

“你坐在哪兒?”那女孩兒像是被嚇著了是的將這個非常明了的事情問了一遍。

“就是在那裏呀,”青年一指水上的那座簡屋,“在那座亭子裏。”

所有人都把目光匯聚在了那年輕的女生身上,雖然她曾經歷過許多次大大小小的場合、儀式,即使是在坐滿數千人的會場辯論或者發言,但她卻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今夜這樣讓她慌張的事情,所以她的臉頰在下一秒鐘就完全紅了。陳宜珂果然按照她的邀請人所說的那樣沒有化妝,她簡單地穿了一件雖然穿過很多次但卻依然光鮮的粉色外套,及腰的長發自然地瀉下來,臉上看不到水粉修飾過的成份,這樣樸素的裝扮使她看起來可以很好地融合在這種寧靜祥和的夜裏,也便於她在後面的時間裏自由控制外部表情。

陳宜珂怔在原地,由於驚訝,一時間腦子裏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作答,而這位年輕的鋼琴師見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於是繼續說道,“你是坐到這裏來,還是要一直站著?”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多多少少帶著一點命令的口吻但卻比剛才更加溫柔了。那女孩本來就是在極力使自己不至癱倒在地,現在又遭遇這種“打擊”,這使她的雙腿已經開始微微打顫了。當她就要摔倒時,那青年自作主張地拉起了她的此刻已經顯得有些冰冷的左手,就這樣牽著他的特邀觀眾一步步走到亭子裏,而後者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恍惚地跟著。她已經聽不到站湖邊的人們傳來的驚訝以及艷羨的歡呼聲了。

在那青年的指引下,陳宜珂坐在旁邊的石凳上,這個石凳上已事先有人放了一只柔軟的墊子在上面。這位年輕的彈奏者這時得以重新坐在椅子上繼續他的工作。岸上的人們本來是以看熱鬧的心情攢聚而來的,此時這種投機的行動轉而變成一種對音樂的欣賞,更何況它還帶著這種特別的花邊兒。而當人們看到那羞羞答答的女孩兒是以順從的態度跟著走進沛延亭的,所以這種心情也很快有了祝福的成份,這從人們歡呼雀躍拍手尖叫聲中就能看得出。這種讓女生們見了嫉妒羨慕讓男生們佩服的事情多少年也不一定會發生一次,而且它當真要比在寢室樓下點蠟燭表白的形式見效得多。

湖面安靜極了。陳宜珂坐在鋼琴的一邊,亭子裏昏暗的環境很好地遮掩了她緊張羞澀的面容,她感覺到自己的心還在狂跳不止。

“嗯……彈什麽好呢?我怎麽都要忘記了。”

“這我怎麽會知道。”她慌慌張張地說,顯然她自認為不是情節發展的掌控者。

“不如選我最喜歡的那一曲,但願,”他頓了頓,“也會是你這時最喜歡的。”

當琴音再次響起來的時候,人們聽到那同樣是鋼琴王子克萊德曼的曲子——《夢中的婚禮》。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李壬辰又深情地彈奏了另外五首曲子,他一直彈奏到九點,在這期間敬業湖畔的觀眾數量還有繼續增加的趨勢,當然也會有中途走掉的,其中就有一個人在看到李壬辰和那個青年女孩肩並肩走到沛延亭的時候像是受不了這種太過浪漫的氛圍似的一下子從人群中扯開一條縫發瘋似的逃走了。

☆、冬季舞會

<五> 冬季舞會

2011年11月11日是這一年中非常特別的一天。對於11月11日,人們習慣地稱它為“光棍節”,但是我國在傳統節日的隊列中並沒有給它留位置,不過每年的這一天人們卻還是像過其他節日一樣來慶祝它,但是今年的這一次卻不太一樣。那是立冬節氣的三天後,人們吃進肚子裏的餃子早已不知去向。20111111,這是一個單憑數字而意義化的日子,它們單調而整齊地豎立著,假如能把裏面的那個2也變成1的話就最好不過了,但是已經跨越到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的人們享用不了這個福分,它更像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情,然而能堂而皇之地來到2011年的這一天也是非常幸運的,也很難得,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類的時間史有也僅有此一天。當然,讀者們也許會覺得我們現在在這裏討論的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

網絡像一個巨大的發酵池,這一天所具有的意義在無數次鼠標的點擊下被無限神化了。也許五十齋樓下掃地的大媽不能理解,也許四十九齋負責給中國移動交話費的大爺只是在收音機裏聽到這個字眼兒,它那到底是什麽意思?這樣一個非主流節日有什麽意義,在小孩子看來是不會知道的,因為他只屬於年輕人。有點兒意外,又有點兒心潮澎湃,該做些什麽聊以紀念這世界上僅有的一天,但卻也同樣叫人無從下手。

五十一齋二三一寢室的成員們像往常一樣,上課、吃飯、打籃球、瀏覽網頁,並不認為它是多麽重要的一天而需要某種特殊形式去裝飾它,直到午後兩點鐘,張大偉從外面風塵仆仆地趕回來。

福建人一進宿舍門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窄窄的票子大聲宣布,“你們看!”

四個人隨著這聲吶喊好奇地朝他手裏看,谷雨順勢躺靠在椅子裏像模像樣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火車票,你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但是你買了張火車票。”

“張大偉買了一張火車票,”魏書春重覆道,“但是哪兒也不去,阿偉你錢很多嘍,不如給我也買一張,明兒我回趟唐山老家。”

大偉很隨意地聳了聳肩,“這可是一張非常特別的火車票。”

韓東從福建人手中抽出這張票子大聲地讀起來,“1111次列車,11車12號,11點11分天津至九江,張大偉,限乘當日當次車……我勒個去,阿偉你是怎麽弄到這張神票的!”

“讓我也瞅瞅,”李壬辰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又放到臺燈下,最後說,“這該不會是假的吧。”

“這怎麽可能會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鐵道部就該關門大吉了,好了你們看完了沒有,看完了趕快還給我。”

李壬辰把那票子舉得高高的,大偉過來搶,他又給了谷雨,谷雨又給了韓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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